第41章 他的愛
回江家的路上,蕭葉和江昔年坐在汽車後座, 江家父母在前面, 助理和醫生在另一輛車。
蕭葉的腦海裏一直循環着之前江昔年對着她的表情, 和他近距離坐在一起有一些後怕, 然而江昔年只是全程低着頭抱緊鎖鏈, 非常安靜,連每次眨眼時睫毛飛舞的弧度都一模一樣。
蕭葉想到了小時候玩過的會睜眼的芭比娃娃,皮膚白皙,五官精致, 每次眼睛睜開都是精準計算後的弧度。
視線從江昔年身上收回來,難得見他頭毛貼順乖巧的樣子, 要不是見過他的恐怖眼神,真想伸出手摸摸他的頭。
到達地點後江媽媽本想攙扶江昔年,江昔年垂着頭顧自下車走在前面,懷裏還是攥緊鐵鏈,蕭葉連忙跟上江家父母, 他們倆在江昔年的兩側, 小心地觀察他的腳步, 好像江昔年是個剛學會走路的小孩, 一刻沒看緊就會倒在地上。
江奶奶杵着拐杖在門後等候,不知等了多久,見到江昔年之後顫抖着枯樹皮般的手觸碰江昔年,眼中盛滿疼惜,最終一句話也沒說。
江昔年視若無睹, 徑直走向卧室,江媽媽看向江奶奶,用眼神交流了一會,拉着蕭葉上二樓卧室。
“媽......”蕭葉原本也是要跟着江昔年上樓的,只是沒想到江媽媽二話沒說緊緊拉着她,稍微強勢的力道像某種下馬威,蕭葉被拉着在床邊坐下,過了很久也沒想明白江媽媽為什麽對她有種隐隐的控制。
江母放開她的手,偌大的房間內,衣櫃有一面牆那麽大,她推開最靠右邊的衣櫃門,扭頭對蕭葉道:“小析,小年的拼圖都在這裏,如果他出現煩躁情緒,你可以拿拼圖讓他玩。”
蕭葉怔怔地點頭,“好。”
她現在已經斷定,江昔年得了某種精神病,并且他的家人習以為常。
“你等一下可以過來看一下。”江媽媽又拉開中間的衣櫃門,“這裏是小年的衣服,你的衣服也可以放在這裏。”
“好,媽,我記住了。”蕭葉真誠回答,江昔年坐在她旁邊低着頭,并未察覺身邊還有另外兩個人一般。
江母小心地關上衣櫃門,因為腳傷轉身時有些費力,露出疲憊的笑容,“小析,你陪一下小年,我先下樓去塗點藥。”
蕭葉的視線移到江母腫起的腳踝上,往前蹭了蹭想站起來扶她,手臂突然被抓住,猛地轉頭,沉默了一路的江昔年依舊下巴磕在鎖鏈上,眼睫低垂,除了伸出一只手抓住她,和之前平靜的樣子并無區別。
江母還站在對面,把江昔年的動作盡收眼底。蕭葉觀察了他一會,轉回頭看江母,連忙道:“媽,您去休息吧,這裏交給我就行。”
這間卧室依舊和江昔年的公寓一樣簡潔風,牆壁和床被為藍色,家具和飄蕩的窗簾均為白色,置身屋內很安寧,只剩下兩個人之後,江昔年還是緊緊抓着她的手臂,蕭葉慢慢地掰他手指,“你先放開我,我去給你拿拼圖好不好?”
江昔年這一天都表現出聽不見別人說話的樣子,蕭葉做好了再次好言勸說的準備,沒曾想江昔年手指動了動,輕易放開她的手臂。
居然這麽乖?
蕭葉頗為意外地挑了挑眉。
向前蹦跶兩步,蕭葉打開最右側的衣櫃門,裏面有非常多全新的拼圖,五顏六色,有一些半張床那麽大,拼完需要很長時間。
找出一副不大不小的,蕭葉關上櫃門,視線延長到整個純白大衣櫃。江媽媽說中間放衣服,那其他幾格是放什麽的?
蕭葉想着以後找襪子或者換棉被時能有效率一點,索性搬到這裏的第一天先熟悉東西擺放的位置,她緩緩拉開右數第二扇的衣櫃門。
在她沒有看到的身後,江昔年聽見這扇門打開,擡起原本低垂的臉,眼中的平靜散去,變成區別現代文明人的陰翳。
蕭葉先是開了一條小縫,被裏面傳來的冰冷氣息刺激地一抖,看見一點閃閃發光的金屬,稍微用力完全拉開櫃門,一瞬間忘了如何呼吸,猛地倒退一步。
衣櫃裏從上往下,塞滿了鎖鏈,粗厚的鐵圈有大有小,縮在密密麻麻的鐵鏈中間,整面牆高的衣櫃沒有一點空隙。
蕭葉睜大眼,面前的龐然大物如同一個鋼鐵人,俯視着弱小的她。
一陣天旋地轉之後,她被人打橫抱起,小小地驚呼一聲,蕭葉看着這樣的江昔年有些害怕,小小地掙紮,江昔年在床邊坐下,将她順勢放到大腿上。江昔年低垂着頭,渾身散發陰寒,抓住蕭葉的一只腳踝。
“昔年,別這樣......”蕭葉一只手勾住他的脖子保持平衡,察覺到他要幹什麽,小腿往裏縮試圖逃離,另一只手不停推拒,江昔年的力氣很大,蕭葉在他的懷裏扭動掙紮,最後聽見“嗒”的一聲鎖扣,她的腳踝又被冰冷的鐵圈環住。
江昔年的眼眸又變成垂涎的幽森,蕭葉喉間發幹,不敢再看他,垂下頭看到蜿蜒的鐵鏈另一頭,不知何時被江昔年拴在了一只床腳上。
他的嘴角勾起一個笑容,配着眼神像地府裏跑出的奪命魔鬼,小心地抱起腿上的蕭葉,蕭葉連忙雙手勾住他,手臂害怕地發抖,江昔年只是輕輕地把她放在床上。視線落在蕭葉的眼睛,放大嘴角的笑容,眼眸瞬間住進無數星光。
他張開雙手,拉長手臂,形成一個包圍的弧度,星河閃閃的眼睛因為笑容變彎了一點。
蕭葉一愣,被他的笑容迷住。見他小幅度動了動手臂,試探地向前挪動,到他的懷裏慢慢抱住他的腰,地上的鎖鏈發出摩擦聲。
江昔年果然收回張開的手,緊緊抱住瘦小的身軀,下巴搭在她的肩膀,眼眸閃亮。
見過一牆高的鎖鏈之後,蕭葉一直心神不寧,把原本拿出來的小拼圖放回去,重新取出半床大的拼圖,鋪在床上示意江昔年玩拼圖。之前的擁抱結束之後江昔年又變得很平靜,此時安安靜靜地坐在床上拼着蕭葉拿給他的拼圖。
他一直低着頭,蕭葉拖着鎖鏈走幾步發出難聽的金屬響動,江昔年沒有再擡起頭。
突然間聽見敲門聲,蕭葉小跑着去開門,一路陪同的家庭醫生站在門外,溫和地問道:“他現在情緒怎麽樣?”
蕭葉側開身體示意醫生進門,看了一眼床上的江昔年,“挺好的,他在拼拼圖。”
蕭葉的動作帶動鏈條,醫生看見了滿地的鏈條,卻并未做出什麽驚訝的表情,繞過鐵鏈走進去,轉身道:“少夫人,您能否先出去,我想單獨和少爺交流一段時間。”
“嗯。”醫生的白大褂和家具的顏色一樣,白色窗簾被風吹動,也吹起醫生的衣擺,蕭葉這個方向正好對着室外的陽光,她稍微眯了眼,很爽快地答應醫生,彎腰抱起一大把鎖鏈,“那我先出去了。”
和醫生道別之後,蕭葉走出卧室,确定江昔年沒有情緒變化,抱着的鎖鏈放到地上,拖着鏈條下樓。
客廳內只剩下江母一個人,她仿佛沒有看見蕭葉腳上的鎖鏈,眉眼溫柔,“過來坐。”
“媽。”蕭葉拖着鎖鏈,腳步沉重,江媽媽遞過來一個橘子,她雙手接過,“謝謝媽。”她頓了頓,“爸和奶奶呢?”
江母看向蕭葉,輕輕道:“你爸他去書房辦公了,奶奶年紀大了,回卧室休息了。”
蕭葉點點頭,掰開一點橘子皮,佯裝無意,“我剛才看見了昔年衣櫃裏的鎖鏈。”她稍微往回看,鎖鏈自她的腳上開始,一路穿過地毯,挂在樓梯上,遠看很猙獰。蕭葉向前移動小腿,“昔年以前發病的時候,也喜歡用這個鎖別人嗎?”
看來小年沒有把病的事情告訴過她。
“那倒沒有。”江母始終注視蕭葉,看來她察覺到了江昔年的反常是因為生病,既然她現在沒有過激的情緒,等告訴她後面的話之後,很大可能不會在這時候離開小年,江母頓了頓,“他以前只是抱着鎖鏈,你是他唯一鎖過的人。”
蕭葉剝橘子的手停住,一怔。
她的視線緩緩下移到鏈條上,她是唯一一個?
要說她和江昔年之間的交集,總共有兩段,這幾個月和江昔年的相處雖然溫馨,卻察覺不到他的愛意。大學時候江昔年對她呼之即來揮之即去,全部是小孩子玩笑,他怎麽......
她眼中的不解被對面的江母看在眼裏,她喝了口茶幾上的白水,垂眼淡淡道:“你還記得你出國留學的七年嗎?”
“記得。”蕭葉連忙道,長達七年的經歷,怎麽可能會忘。
“小年就是在這七年裏得病的。”江母再次看向蕭葉,“小年大二那年你走了,起初他天天買醉,喝醉了喊蕭葉,我找他的好友打聽,才知道你是他喜歡了三四年的女孩。”
江母眼底泛起淚花,被她壓下去,“小年不去上學也不去上班,躲在房間裏沒日沒夜喝酒,我怕他出事,把酒全藏起來,沒想到......”
江母再也壓制不住哽咽出聲,蕭葉此刻腦子裏一團亂麻,連忙抽取桌上的面巾紙遞給她。
江昔年喝醉了喊她的名字?還有......喜歡她?
江母擦了擦,紙巾瞬間變得濕噠噠,“沒想到有一天,小年的房間裏堆滿了鎖鏈,他就坐在地上安靜地抱着這些冷冰冰的東西,怎麽跟他說話他也聽不見,醫生說他得了精神上的病......因為接受不了就逃避現實,活在對于他來說是完美的幻想裏。”
蕭葉長時間回不過神來,過了很久視線才能夠完全聚焦,“所以媽的意思......他生病是因為我?”她木着臉搖搖頭,“這不可能啊......還有他喜歡我三四年,怎麽可能......”
“你不知道?”江母抽出兩張紙巾快速擦幹淚痕,“你們都結婚了,你竟然不知道?”
蕭葉擰着眉搖頭,江母有一些激動,“當年他朋友告訴我,他從高二就喜歡你,到現在怎麽說也有十年。你們都結婚了,他沒有告訴你嗎?”
蕭葉咬了咬下唇,難怪江昔年發病之後會對她露出讓人毛骨悚然的迷戀眼神,可是江昔年喜歡了她十年,這怎麽可能......
不論七年前的他還是現在的他,都是高高在上的......
“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問問小年那個叫張帆的朋友。”也許是女人的第一直覺,江母察覺他們的婚姻并沒有她想象中那麽相愛,她從蕭葉完全被吓到的臉上收回視線,“我說的都是真的,他的鎖鏈只對向你,就是最好的證明。”
蕭葉有些渙散的視線移到腳踝上,大腦慢慢可以正常思考,眼眸不受控制地變得濕潤。
如果江昔年真的喜歡了她那麽多年,他提出的合約結婚,會不會是真的想和她結婚,他每一個不熟的表情,會不會都是假裝的。
江母看見蕭葉沾了水漬的眼眶,稍微安下心,至少證明面前的女孩對小年也是有感情的,她走到蕭葉身邊坐下,輕輕地拍打她的背。
醫生從二樓房間出來,一路沿着蕭葉的鎖鏈下樓,江母看見他,迫切地叫了一聲他的名字,蕭葉連忙調整情緒。
醫生在二人面前站定,淺笑道:“夫人,少夫人,你們不用擔心。”
“小年的病情怎麽樣?”江母搶話問,蕭葉也巴巴地看向醫生。
“少爺這次發病程度較輕,情緒也比以往平穩很多,我想大概是因為少夫人在他身邊的緣故,最多一兩個月,也許幾周甚至幾天就能痊愈。”
“太好了!”江母由衷道,扭過頭抓緊蕭葉的手,“小析,這段時間辛苦你照顧他了。”
“媽。”想到江昔年,蕭葉的心軟成一團,“這是我應該做的。”
“醫生。”蕭葉仰着臉看向醫生,“他為什麽會發病,以後怎麽樣才能減少發病?”
她現在對江昔年這次的發病原因有所懷疑,卻不能确定。
江母看着蕭葉眼裏的擔憂,露出一點笑容。
“少爺的發病是因為受到精神刺激,他現在變成這樣其實是一種自我滿足。現在的他不用再管道德倫理,只需要尊從本心,也就是鎖住少夫人。”醫生指了指蕭葉的腳踝,“至于減少發病,只要少夫人不要再離開他,少爺也就不需要用這種方式達到自我滿足,自然不會再發病。”
蕭葉慢慢點頭,江母小心翼翼看着她,難掩緊張。
精神刺激......看來真的是離婚協議書刺激到了他,之前還奇怪明明是他自己說過可以離婚,為什麽還要反應這麽大。現在看來......或許江昔年早就做好準備,在她給出離婚協議之後,換成極端地用鎖鏈的江昔年陪在她身邊。
蕭葉俯身摸了摸腳上的鐵環,已經帶上了她的體溫,沒有那麽冰冷。
醫生走了之後,蕭葉和江母在沙發上唠嗑了幾句,蕭葉突然感覺右腳上的鎖鏈繃直,被人拽了拽。
她扭頭看去,江昔年站在樓梯中間,手上拉着鎖鏈,雙目空洞無神。
蕭葉看到他的那一刻,江母說的話全部冒出來,心髒被丢進了蜜罐一般脹脹的。
對視之後,江昔年抓着鎖鏈轉身往樓梯上走,蕭葉的小腿因為他的拉動擡高,她連忙站起來往前走了幾步,和江母道別之後跟上江昔年。
江昔年抓着鎖鏈在前面走着,蕭葉快步走路跟上,鐵圈在她的腳踝處發着銀光。
江昔年在床邊坐下,蕭葉順勢關上門。床上的巨大拼圖已經拼湊完整,江昔年很安靜,垂着空洞的眼睛沒有焦點,手上抓着牽制蕭葉的鏈條一動不動。
蕭葉的心房還是被填滿的脹脹的,她靠近江昔年,嘗試着摸了摸江昔年的頭發。
此前她還忌憚江昔年時不時露出的惡魔般的眼神,不敢觸碰他,嘗試之後,沒想到江昔年沒有任何反應,任由她觸摸。
以往的他非常有距離感,沒想到此刻會安靜地任由她拍頭,這種感覺太奇妙了。
蕭葉笑了笑,又戳了戳他的臉,還是沒反應,連睫毛也不動一下。
突然心生一計。
以前她都是被動方,何不趁此機會扳回一局......
蕭葉勾起一邊嘴角,微微彎下腰,雙手捧起江昔年的臉,在他往後躲閃之前貼上他的嘴唇。
江昔年微微睜大眼睛,蕭葉認真地反複品嘗,他的睫毛開始不停地顫動。
吻了一段時間,蕭葉被江昔年推開,她有些錯愕,随後見江昔年跑到房間的角落,背對着她蹲下,背影像一個被欺負的小媳婦。
見到此情此景,蕭葉憋笑不住,輕笑一聲,靠近一些才發現江昔年雙手捂着臉,從整只耳朵到暴露在手掌外的臉頰,都紅地能夠滴出血。
作者有話要說: 江昔年得的病是我瞎編的,參考了癔症
這個病大致是在受到精神刺激之後引發疾病,心智受損,對不好的經歷産生片段遺忘,并且産生自己願意看到的幻覺,把自己變成願意成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