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我原不知,我枕在別人的臂彎裏也能睡得這樣沉。待我醒來,窗外已是暮色冥冥,睡在一旁的末生也已不見蹤影。
眼見四下無人,我輕手輕腳地翻身起來,想去門外瞧瞧外面的情況。
見院落裏仍是空蕩蕩的,與白天無異,我不由得松了一口氣,卻被一旁冷不丁出現的白胡子老頭吓了一跳。
這老頭,好像就是那日來天機閣送請帖的那個老頭。
這老頭笑眯眯地望着我,看得我心裏一陣發慌:“唐姑娘,你終于睡醒了,可把老頭我等壞了。主子特意吩咐了,要我把姑娘你送下山。”
“這麽說,我不必去天殿向天帝辭行了?”
白胡子老頭點頭:“唐姑娘,恕我直言,現在天殿裏不适合姑娘進去,姑娘還是聽主子的話,乖乖下山吧,具體事情我會告訴唐姑娘。至于辭行,唐姑娘更不用擔心,主子會替你打點好一切的。”
我睡了許久,卻不知現在天殿裏發生了什麽,只好點頭道:“有勞,不知如何稱呼您?”
“姑娘叫我松先生即可。”
“煩請松先生帶路。”
松先生帶着我走了不出兩炷香的時辰,就已出了園子,看得我實在是慚愧,卻不知我在裏面走的究竟是何彎路,竟是走了半天也沒走出去。
筵席将散,人流卻依舊不少,遠遠望去,天殿外懸挂的燈籠愈發亮眼,竟将下山的路照得一清二楚。通往思南山的路都設有結界,無法禦風飛行,縱使輕功再好,也只能行走。
松先生帶着我選了條較為僻靜的路,不急不慢地下了山。這松先生也是個健談之人,一路走下來倒是為我介紹了不少沿途的風景。
“松先生,方才九凰休息的那間宅子,是否就是末生皇子的宮邸?”
松先生笑道:“是的,不過唐姑娘放心吧,主子喝醉了,不會介意此事的,你且放心。”
我倒不是為此事擔心,我只是覺得奇怪,偌大個地方,除了末生的宮邸,竟到處都是侍衛。我也當真是不争氣,兩個時辰的時間就全耗在末生的宅子裏了,卻不知繞了多少圈,難怪一個侍衛都不曾見着。
“松先生,你方才說不要讓我回天殿是何意?”
“說白了,那也不算是我說的。是我家主子讓我囑咐你,讓你盡快下山,不要在天殿裏逗留。至于其中緣由,我倒是知道一點。”
松先生又習慣性地摸了摸胡子,同我慢慢講述事情的原委。他說話啰嗦得緊,待我聽完整件事情,已是到了山腳下。
“有勞先生相送,還請先生替我向末生皇子致謝,今日之事,九凰記在心上了。”
松先生笑了笑,這下倒是沒說什麽,揮揮手就回去了。
我一人走在回天機閣的途中,整理了一路的思緒,方将松先生說與我的事情理清楚。
數月之前,一直駐守深海冰淵的蛟龍不知何故失蹤,而這一區域恰好由龍族管轄,龍王便派了幾個親信過來協助管理。不出幾日,派來的幾條蛟龍也不見了蹤影,龍王大怒,親自前來調查。據駐守的探子來報,是我師父将那幾條蛟龍擄了去,龍王自知沒有能力親自去向師父問罪,便在天殿裏高調地向天帝告知了此事,希望天帝能秉公辦事,還他龍族一個公道。
明眼人都知道,老龍王之所以行事如此高調,全憑龍族背後的靠山——祝宇。祝宇的二女兒是龍族三太子之妻,自從搭上祝宇這根高枝,龍族在衆族之間的地位日益攀升,尤其是近幾年來,行為愈加張揚。若是他人狀告我師父,我可能還會疑惑一番,但若是這老龍王告狀,我斷然是不會信的,他早就與我師父勢同水火,這必是他懷恨在心之舉。
這幾年來龍族的風聲越發不好,照理說來,天族不會對此視若無睹,但不知出于什麽由頭,天族竟也忍了龍族這麽久,也不知道末嘯天究竟是何打算。
我倒是不懼與那龍王對簿公堂,相反,我很好奇,究竟是何證據,能讓龍王指定是我師父擄了他家那幾個敗家子。
回到天機閣,其時已至深夜,木風長老卻還坐在前殿。見我回來了,木風長老問及幾日之事如何,除了迷路那一遭,其它的事我都說與了他。
聽聞聞穎一行人想找我難子,木風長老笑道:“這幾個妮子怕是不知道天高地厚,就那麽點見不得人的手段還想害你?我看,就因為你師父不在,她們故意找茬,你不必理會她們。”
見木風長老說起師父,我立即想起來今日龍王狀告師父一事,不由得問道:“木風長老,這段時間你是否一直都在天機閣中?”
木風長老胡子抽了抽:“那當然。還不是怪你師父不靠譜,這段時間就我一人打理天機閣上下,哪還有空子出去?”
“既然如此,木風長老可否覺察到師父這段時間有何異常?”
“異常?”木風長老挑起眉毛,“你說的異常具體指什麽方面?”
我想了半晌,道:“比如,扛一條蛟龍回來養着,諸如此類的異常事。”
木風長老嘴裏的水頓時噴了出來,不可置信地放下杯子,話語劈頭蓋臉地襲來:“你再說一遍?蛟龍?你當我天機閣有多大,是想扛就能随便扛幾條蛟龍回來的嗎?”
“你師父雖會幹些養花種草的無聊勾當,但我還是從未見過他養過蛟龍,你說的未免太過離譜。”
經木風長老這一說,我自己都覺得我說的話甚是荒謬。
“木風長老,你且寬心,我也覺得這事不可能。”随即将龍王在天殿之上,當着一衆人狀告我師父擄走了蛟龍的事講與了他。
木風長老聽完此事,也是微微蹙眉:“許貫這老匹夫的個性我是知曉的,既然他敢如此叫嚣,難免握有得力之處。你且不要擔心,我派幾個探子前去天族打探一番,先探清天帝對此事是何言語,我們再做打算。”
“師父閉關不足半月,此事我自有分寸,決不能讓許貫那老匹夫毀我師父清譽。”
木風長老咂舌:“難怪前段時間許貫那厮常常派人過來,假裝與我天機閣修好,原來是放長線釣大魚。九凰,你暫且壓下此事,盡量不要讓他人知曉。”
“九凰明白。”
夜裏我在床上輾轉難眠,明明時至半夜,頭腦卻依舊清醒。恍惚間又想起了木風長老的話,這許貫既是想放長線釣大魚,卻不知這是他本意,還是他背後的人唆使。
師父素來不愛與人争執,又怎會無緣無故去擄了他家那幾個敗家子,實在是可笑。
但不知為何,我卻總覺心中隐隐不安,似是早就聽聞師父有過不尋常的行徑,卻又一下想不起來。
不對,我是真的記得,有誰同我說過,師父最近突然有了撈魚的愛好。
我翻身坐起,這話,似是數月之前,我在浣藍閣遇見端崖時他告訴我的。我當時問他師父可好,他說師父經常去始源山找無妄對弈,其次便是去深海冰淵撈魚。
深海冰淵?正是老龍王所說的蛟龍被擄之地。再推算時間,那數條蛟龍被擄之時,也恰是師父外出之日。
我有點發慌,手心也不自然冰涼起來,這事未免太過巧合了點。
本就輾轉難眠,再加上突然想起的這一遭,我已全然沒了睡意。卧在榻上,眼睜睜看着天色由黑變暝暗,再至東方漸白,我直接跳下了榻,直奔端崖處。
端崖剛剛睡醒,揉着眼睛同我重複了他那日在浣藍閣所說的話。
見我有些失神,端崖問道:“師姐,你怎麽了,一大早就跑過來問這些事?”
我搖搖頭:“端崖,你是如何知曉師父是從深海冰淵裏撈的魚?”
端崖睜大了眼睛:“師姐,你是不是傻,這自然是閣主自己說的,我又怎會知曉。那日我恰好路過午曌堂,就見閣主用荷葉端了兩條活魚進來。我問閣主在哪裏捕得這般新鮮的魚,閣主說是從深海冰淵裏撈上來的,自此之後,我經常看見閣主端着一荷葉的魚進了午曌堂,也不知他用來做什麽,只覺得奇怪。”
“我知道了。”聽端崖解釋了一番,我心裏多少也明白了些,便立刻離了那地,往天機閣正殿趕去。
眼下若想證實我猜測的沒錯,只需找到一本古籍即可。天機閣的古籍全部珍藏在正殿的頂樓,可頂樓處古籍太多,我忙了一上午也沒找到我想要的那本古籍。
偏偏我又忘了那本古籍的名稱,看着眼前堆放如山的各種古籍,我有點後悔當初學書時學得馬虎,竟連書籍名都給忘了。
眼看再這樣下去還得找一天,時間有限,我決定把司闕這個大閑人叫來。
司闕聽我說要将他帶去天機閣的藏書室,頓時開心得不得了,可當他看見漫天的成堆古籍時,臉上有一瞬間的繃不住。
“九凰啊,我們好歹朋友一場,你犯不着這麽對待我吧?這麽多書,我這一天可就荒廢了。”司闕哭喪着臉。
“你少廢話,還想不想在天機閣待下去了。你記住,将所有帶有易形內容的古籍分作一類,放在一邊。”
司闕雖是不樂意,也只是嘀咕了幾聲,悶頭翻起書來。我則逐本翻閱司闕歸在一類的古籍,如是一番,待我找到我想要的古籍時,已是花了一下午的時光。
我仔細看了一番書中所述,只覺手心越發冰涼起來。
怎麽會這樣。
師父,你竟是真的擄了那幾條蛟龍,可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據《異錄》載,蛟龍善水,澤野千裏,可化形為魚,但惡性難抑,施法之時需輔以玉笙葉。玉笙葉色為墨綠,外形似圓盤,不仔細辨別,同荷葉無異。
想來端崖口中師父手裏的荷葉,就是玉笙葉。仔細想來,那時嚴寒初退,哪裏來的綠油油荷葉?
恍惚間,我手裏的古籍也不小心掉在地上,我匆忙将其撿起,扔在尚未翻閱的書堆中。
司闕走了過來,看了看我扔的書,道:“九凰,這好不容易找着的書,你竟說丢就丢了?”
我深吸一口氣:“我們走吧。”
我覺得,我是時候同木風長老談談了。
☆、第 44 章
當我趕到木風長老處時,卻發現末生已經捷足先登,同木風長老恰在正殿議事。我原想将所發現之事說與木風長老,見末生坐在一旁,也不好下口,只好悶悶坐了下來,心不在焉地斟茶。
師父擄走那幾條蛟龍,必是有緣故,但此事卻萬萬不可讓天族知曉。許貫早就與我師父勢同水火,難保他不會暗中對天機閣動手腳,讓天族與天機閣暗生嫌隙。
問題在于,我不知道師父有何把柄落在了許貫手裏。如此想來,只有先将證據調查清楚,方能保師父無虞。
我暗自思慮一晌,卻是完全沒聽見堂上二人間的談話,直至木風長老喚了我數聲,我才從思緒中抽身,擡眼便望見木風長老疑惑的眼神。
木風長老輕咳了一聲:“九凰,方才我說,末生少主代理天族調查龍王上告之事是否屬實,想邀你一同前往,你可願意?”
木風長老是個藏不住話的人,他說的話雖是客氣,面部表情卻醒目得很,那神情顯而易見就是在告訴我,不要去。
我不假思索:“九凰願意助少主一臂之力。”
末生握在手中的折扇一下打開,輕磕桌面。
“多謝。”末生淡淡一笑。
木風長老的嘴角抽了抽,随即尴尬一笑:“甚好,甚好,九凰,你當真是好得不得了。”
我何嘗不懂木風長老的心思。末生此去,如若我一個天機閣大弟子跟着,無論調查結果如何,終究是會落人口舌,此舉卻為失妥。
但我若是不去,如何能掌握許貫手裏握住的底牌?畢竟我知道,師父的确擄走了那幾條蛟龍,若甩手将事情交給天族,不出數日便能查個清楚,以他們的行事作風,必是立即将我師父定罪,不會去理睬背後隐情。
開罪不足為懼,天族與天機閣之間薄弱的信任方是關鍵,無論如何,這一趟我是非去不可的。
末生是個雷厲風行的主,見我答應随他前往,便立即準備出發。
不過奇怪的是,末生并沒有帶上許多侍從,除卻他身邊的貼身侍衛,加起來不過十人左右。
此次前去深海冰淵,末生似不準備大張旗鼓,每人随行一騎,便輕裝上陣。
我見隊伍以馬代步已是驚奇,卻不料末生更是不急不慢,遣了衆人前去探路,同我在後面走得甚是悠閑。
“少主,我們此番前去是去調查事情,為何如此不急不慢?”
末生掃了我一眼,突然放緩馬步,退至我身側,與我同行。
“姑娘竟滿心裝着此事,莫不是姑娘對此事懷有隐情?”末生的臉忽而湊近,飽滿的丹唇一下映入雙眼,我不由得想起那一日他醉酒後的事,頓時臉紅,忙轉過了臉。
末生輕笑了數聲,語氣慵懶十分:“春景尚好,姑娘不如将此行看做一場踏青,眼下正是踏青的最好時節,錯過了就可惜了。”
我原為許貫那幾個敗家子的事情憂心不已,經末生一提點,暗道自己的确操之過急,心神已然不穩。
我搖搖頭,決定先将此事擱置一番。觀望四周,發現确如末生所指,新綠蔓延,花團錦簇,和風暖意,确是人間五月的好景色。
仲春的暖陽拂在臉上,帶來久違的舒适安逸。
“你不必擔心,烏閣主必無恙,天機閣也不會被此事牽連,只要你肯聽我的話。”一直并行身旁的末生突然開口。
“聽什麽話?”
我越發好奇起來,末生此番邀我前來的目的當真是讓人看不透。
“我要你做的事,你照做即可。比如,現在。”
“現在?”我還未回轉過來,末生就躍上了我的馬背,從我發呆的手裏接過缰繩,駕起馬來。
末生的雙手環住我,我能聞見他身上衣物散發的獨特香氣,一時間漫上嘴邊的話竟不能出口。第一次被男子摟在懷裏,還隔着如此近的距離,我臉上一陣發燙。
我支支吾吾半晌:“你......”
“我說過,我說的話,你要照做。”
“......”
暖陽籠罩,日頭下我與末生共乘一騎,末生原本的坐騎也不急不慢,踢着步子,慢慢跟在我們後面,時而踱步,時而吃草。
我身子僵直,不敢去貼近末生一分,如此一路下來,熬得也着實難受,只好一直看着前方懸垂的雲朵,白得素淨發亮。末生卻安靜得很,一語不發,也不知在想什麽。
不知行了多久,忽而從前方折回一個侍衛,見着我們這副模樣,雖是吃了一驚,倒也即刻鎮靜了下來,肅立在末生一旁。
“少主,您吩咐的已準備好,不知少主準備何時開始?”
“今晚吧,為防夜長夢多。你們再去四周多派幾個盯梢,等到晚上再動手。”末生吐字的氣息掠過耳邊,我不自在地往前又挪了一分,心裏卻不由得打起鼓來。不知末生一群人,究竟在商議何事。
“是。”那侍衛應了令,轉身踏馬而去,不消片刻就沒了蹤影。
“你們準備的何事?”這裏離深海冰淵尚遠,我實在想不出末生在這裏會有何打算。
“接下來的事情,就要靠你了。我大老遠地把你帶來,可不是白帶的。”末生笑道,随即握緊了手裏的缰繩:“踏青累了,先去前方客棧休息一番。你抓好了。”
末生一改悠閑的姿态,駕着馬似平地驟起的疾風,朝着大道而去。不出一炷香的時辰,末生就将我挾帶着到了一處客棧。
“到了,下馬。”
末生翻身下馬,随即回過身向我伸出手,意欲扶我下來。
我看了看他伸出的手,不予理睬,徑直從馬背上躍了下來,進了客棧,尋了個僻靜的桌子便坐下來休息。
末生見我坐下了,也沒說什麽,進來與我同坐一桌。末生一落座,便有侍衛過來,詢問我們是否需要茶水。
經這侍衛一提起,我方想起今日在路上奔波一上午,還不曾沾過水,一時也覺得口幹舌燥起來。
末生似是懂得我的心思,對那侍衛道:“水就不用了,沏壺熱茶來,再拿幾碟點心過來。”
“是。”那侍衛臉上閃過幾分狐疑,應聲退下了。
“等等,再拿一碟瓜子過來。”末生忽然開口道。
那侍衛臉上的狐疑更甚,猶豫了一會兒才道:“是。”
我暗道這末生真是懂我的心思,我無聊時就愛吃點心嗑瓜子打發時間,他這一趟竟是将我想要的全湊齊了。
“我有事先出去一會兒,你就在這裏休息,我不久便來。”末生向我囑咐了一句,便起身欲離開。
這一路上末生的舉止甚是怪異,他若是走了我也能歇得安心些,便忙點了點頭。
末生走了兩步,忽而回頭,雙眉微蹙盯着我。
“有什麽事嗎?”我見他一副放心不下的樣子,不由得問道。
末生搖了搖頭,認真地說:“我不在這裏,你不要四處走動。”
“為何?”我有些好笑地問他,“你不如拿條鐵鏈來将我拴住,那樣我定不能走動了。”
“算了,随你,我只是怕你迷路,省得我到時候再去四處尋你。”末生看我的神情仿若在看一個不讓人省心的孩童,随即搖頭,走了出去。
“......”
被末生堵得說不出一句話來的我有點洩氣,好在侍衛及時将我的茶水端了上來,不一會兒把點心和瓜子也送上了桌。
我倒了幾杯茶,悶頭喝下。往嘴裏塞了不少點心後,我才慢慢恢複精神。
上次我被堵得無話可說的時候,還是在靈族,雲诏來拜訪我的時候。那雲诏是個厲害的角,我鬥不過他,怎麽這末生也是如此。
如此悶悶地休息了一晌,一上午的疲倦也掃清了不少。在我細細品嘗糕點時,末生才踏着滿是泥印的步子進來,看樣子是去外間密林裏走了一趟。
末生在我對面坐下,要了一壺茶,見點心幾乎快叫我吞盡,便又揮手叫了幾碟點心上來。
“看來你真的餓了。”末生抿着唇,似是不經意笑了一下。我置若罔聞,一邊嗑瓜子,一邊看着外面稀疏路過的行人。
這地方人員稀少,饒是街道也安靜得很,不時有擔夫挑着裝有小物品的籃子四處吆喝,除此之外,再無他聲。
這分外的安靜,倒顯得此地尤為怪異。
我不動聲色地喝茶,看來這客棧四周的閑人已叫末生清理走了,剩下的這幾個挑夫大概也是末生手下的侍衛,在街道上充當眼線。我見他們在客棧周圍來來回回,籃子裏的貨物是一點都沒賣出去。
不多時,從遠處隐隐傳來喪樂聲,細心聽了一會兒,發現那喪聲竟是朝着此地而來。不出意外的話,再過一會兒就要打客棧門前經過。
我看着末生,發現末生此時也皺着眉,喚來侍衛吩咐了一聲,那侍衛随即匆匆地出去了。
那侍衛已然出去了半晌,喪樂聲卻未見停歇,端端地還是朝着此地而來。
“末生皇子,你今日碰見專程來攪局的人了。”
“不會。木已成舟,今日之局已定,誰來都攪不動這個局。”末生的神情讓人不容置疑。
我若無其事地又倒了一杯茶,俨然一副看戲的姿态看着門外。
喪樂聲響徹外間的街道,原是一隊送葬的人打此地經過。棺材之後跟着一群披麻戴孝之人,不急不慢地從街道上緩緩經過。
末生的目光定在那一群送葬人之中,似是注視着其中一人,眉間的蹙意已散,卻又湧上一抹吃驚之色。
我正準備開口詢問他見着了誰,卻聽見末生低沉的話語聲傳來。
“他怎麽在這裏?”
☆、第 45 章
“你看見了誰?”我不禁問道。
“故人而已,放心,他斷不是來攪局的。”末生平靜了幾分,一雙眼睛卻還是看着外面。
我順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見一群披麻戴孝之人,也沒瞧出個所以然。
忽見人群中有一男子目光轉向我們這裏,似是瞧見了末生,原本嚴肅的臉上頓時不正經起來,朝着末生一陣怪異地擠眉弄眼。
這男子看起來極是年輕,也恰好生了一張女子般妖嬈的臉,如此一陣搔首弄姿,讓人看得着實怪異。
青天白日下,這人,是在對末生抛媚眼?
我手中的杯子咣當一聲掉在了桌上。
我轉過頭,看向末生,末生的眉尖挑了挑,一副無奈的姿态。看樣子,這二人應該是認識的。
只見那男子走至隊伍之前,向領頭人低語了幾句,那領頭人看了看客棧,随即點點頭。那男子得了令便離了隊伍,向客棧走來。
他一進來,很是自覺地坐在我們桌子上,一只手搭在末生的肩上,另一只手自行倒起茶來。
“好久不見啊,快告訴我,是不是想死我了?”那男子對末生說完,目光忽然轉向我,頓時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難怪,我說呢,連兄弟我來了你都不迎接,原來是碰見了......”
末生未及他把話說完,就将他搭在肩上的手甩開,拿起碟中的一塊糕點就塞在了他嘴裏:“你吃完了快走,別耽誤我的正事。”
那男子睜着眼睛,好不容易将糕點咽下去,才道:“什麽叫我耽誤你正事,我也是有要事在身的人,你怎麽不說是你耽誤了我?”
末生別過頭來:“不是我将你請來的。”
那男子沒興趣同末生争執,對着我說道:“咱別理他,他就是這副臭德行,明明想我想得要死,還是嘴硬。對了,姑娘,介紹一下,我叫孫之敖,和末生是從小玩到大的兄弟,你叫唐九凰對吧。唐姑娘......”
末生又塞了一塊點心在他嘴裏。
孫之敖憂郁地望着末生。
我很是好奇,這人不像是天族的人,如何會同末生的關系如此好?此外,我不曾見過他,他是如何認識我的?
“你所說的正事,就是替人送葬?能請到你送葬,難不成那棺材裏裝的是孫先生?”末生倒了一杯水,遞給已經噎住的孫之敖。
孫之敖喝了水,好一會兒才騰出嘴來:“怎麽可能,這天下的人死絕了,也輪不到我家老爺子死。”
末生點頭:“這也在理。”
孫之敖望了望客棧周圍,不住點頭道:“這麽大的陣仗,你們今日是在抓什麽人?不過說起來,我家老爺子讓我去抓的人,怕也是個棘手的。”
“什麽人?”末生問道。
“不知道,邪乎得很,連老爺子都捏不準。以陰煞真元煉成的陣,你聽說過嗎?”
孫之敖話一出口,我與末生皆是一驚。
以八十一道陰煞真元煉成的陣,乃是修羅陣。
若說我之前施的燃魂舍命算做半個禁忌法術,那這修羅陣算得上是貨真價實的禁忌之法。據載,是數萬年前遁罂門掌門人孫谷蘇創此陣法,此法一出,具有毀天滅地之效,能将天地間所有的九州之氣吸收殆盡,供施法之人使用。後來孫谷蘇修習邪術,遁罂門被滅,孫谷蘇生死未蔔,他生平所創的衆多秘法也不見蹤影。
數萬年已過,為何又傳出了修羅陣的消息?
我早就知曉遁罂門未被滅族,雲诏是遁罂門之人,他在就說明遁罂門任然存在。只是不知這遁罂門是不是準備卷土重來,若是,那天下恐怕又要動蕩一段日子。畢竟四海之內,只有天族之人擁有精粹的九州之氣,若是此陣出世,最先受到威脅的必是天族。
末生頓了許久,才道:“孫先生是怎麽回事?這麽大的事情就交給你去處理?”
孫之敖瞪了他一眼:“我身手又不比你弱,你有什麽資格說我?再說了,我出來也是很危險的,搞不好被抓去了可就沒有活路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末生揮揮手,似是不願聽他多講:“事情如何?若是到了不可控制的地步,你要盡快告訴我,我去派人幫你。”
孫之敖笑道:“我家老爺子把事情交給了我,就說明他不相信你,你來湊什麽熱鬧。再說了,我早就說過,那人太邪乎,專取陰煞之體的天靈蓋來煉取真元,我們查了好久,今日那棺材裏的人就是難得一見的陰煞之體,看能不能碰見那人。我家老爺子可說了,知道這法子的人必定是大有來頭,你就別摻和了,要是出了什麽事,我可不好向你爹交代。你且安心地做你的事,今日我來純粹是想見見你,再就是順道來拜訪......”
我見孫之敖突然望向我,還未開口,話又被末生堵了回去:“說完了嗎,說完了就走吧。到時候他們走太遠你跟不上。”
孫之敖又是一副憂郁的表情:“怎麽,這就趕我走是吧。好,末生你記住,到時候老子要是遇到什麽不測,你連哭的地方都找不到。”
末生淡定的倒了一杯茶,舉向孫之敖:“再見。”
孫之敖白了他一眼,望着我,一雙桃花眼流轉不停,除卻說話的姿态,倒真有幾分美人之姿:“唐姑娘,時日方長,我們後會有期。”
末生聞言皺眉,一把拉起孫之敖:“你可以走了。”
孫之敖又白了末生一眼,便轉向我,眼裏滿是捉狹。
我楞了一會兒,見這孫之敖說出這般文绉绉的話也不容易,就點頭道:“後會有期。”
孫之敖聞言笑個不停,看向末生,末生一張臉不知為何染上些許緋紅,一雙眼睛瞪着孫之敖:“我最後說一遍,你給我走。”
我見這二人的行為尤為怪異,尤其是冷冰冰的末生居然被孫之敖撩撥得紅了臉,一時有些詫異。
孫之敖大笑了數聲,便向外街走去,邊走邊說:“時日方長,後會有期。”
不知為何,我突然覺得這句話很是熟悉。
見孫之敖出了客棧,末生才松了口氣,安靜地坐在桌上,也不知在想些什麽,臉上的緋紅之色退了幾許。
“你們準備抓誰?”插科打诨了一上午,都還不知道末生此次的目的,我不由得問道。
“你無需知曉,該抓的人現在已經在我們手裏,但若是想達成目的,還有一樣東西必不可少。”
“還差什麽?”
末生望着我,一字一頓:“你的攝魂術。”
原來,末生從一開始就邀我過來,是看中了我會攝魂術。
我突然越發不懂末生了,他怎會知道我會攝魂術?
“你之前是不是認識我?”想了半晌,我還是問道。
末生轉過頭:“你說什麽?”
我搖搖頭:“我意思是說,我們之前是不是認識?”
“何出此言?”末生湊近了過來,一雙眼睛滿含詢問之意。
我不自主地将臉往後挪了一分:“不知為何,你這雙眼睛,我看來十分熟悉,從第一次見你就覺得分外熟悉。”
末生又湊近了些:“那你覺得你是什麽時候第一次見到我?”
我又往後挪了一分:“五月初九,你的定親之日,我在思南山天殿第一次見你。”
末生的眼裏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落寞,随即搖搖頭:“算了。今晚我們就在此地安歇,明日還要去一趟深海冰淵,你且先在這裏歇着,我去取一樣東西過來,你也需要提前知曉,好做準備。”
我看着末生挺拔而筆直的身影走了出去,一時有些愕然。
他對我的回答,好像有幾分失望。
待末生回來,他的手裏多了幾份羅列地密密麻麻的紙。他将紙攤在桌面上,一字一行地指給我:“今晚,你的任務是從這二人的口中套出這些信息。”
我湊近了瞧,紙上端赫然寫着許臨松與許臨堂的名字,這二人可是龍王許貫的寶貝兒子。我沒想到末生直接就從老龍王的兩個兒子身上動手。
“許臨松與許臨堂二人現在在你手上?”
末生聞言迅速将食指抵在我唇上,做了個噤聲的姿勢,并點了點頭。
我将他手拿開,拿起那張紙,仔細看了一番末生要我套出的消息,不禁有些驚訝。我忽然間就懂了,為何末生一開始就告訴我,他會保證我師父與天機閣安然無恙。
因為他此行,根本不是為了那幾條蛟龍被擄之事,而是為了收集龍王與祝宇勾結作亂的證據。
天族忍了龍族這麽多年,終于是要動手了嗎?
末生将桌上的紙收回,一張張疊好,擡目望着我道:“現在,你可知事情的重要性?”
我冷靜下來,問末生:“你這番,是把我騙過來的?雖說我的确會攝魂術,但你們天族之中高手如雲,當真找不出一個會攝魂術的?”
末生搖頭:“有,但我不相信他們。”
我笑了笑:“這麽說,你不敢相信你天族之中的人,反而相信我這個外人?你未免太擡舉我了。”
末生并未答話,只是淡淡地轉過頭去,安靜了一晌,才低聲道:“你不知道,我一直相信你,而且,這也是你欠我的。”
“少主可否将話說明白些,何為九凰欠你的?”
末生似是不準備同我糾纏下去,起身,道了一句“你好好休息。”便走了。
我見他走了,也有些氣惱。我與末生見面不過兩三次,他卻說這是我欠他的,當真是讓人欲辯無言。
☆、第 46 章
雖說末生的忽冷忽熱讓我頗不自在,但我到底還是懂得何為大體,知道不能為自己平白無故地添麻煩。當晚許氏兩兄弟被末生一幹人放倒,我還是遵從末生給我的指示,對昏迷的二人施了攝魂術,一點一點從他二人嘴裏套出了諸多事情。
末生全程在一旁觀望,兩手交叉置于胸前,吩咐了一侍衛拿起紙筆,将兩人所述之事悉數記下來。
“事無巨細,所有的細節都要記下來。”末生向提筆之人叮囑道。
那人得令,便開始埋頭寫起來。
“宣明六百五十年九月初八,家父在天族長老祝宇的默許下,設罪名殺害連城一氏,将其氏族內所有家當據為己有。”
“宣明六百五十二年十一月初四,我族去巫山城,逼迫巫山城城主将其轄下泗水之地獻與我族。”
......
“宣明七百八十四年三月初二,家父派遣族內親信子弟前去駐守深海冰淵,強迫該地周邊之人向我族繳納貢品。”
......
這老龍王當真是教了兩個好兒子,一口氣将他老底都給兜了個幹淨。那記錄之人俨然吃力得緊,短短時間內就寫下了滿滿數十篇,額頭上隐隐出了汗。
待将末生所準備的問題詢問完畢,窗外的天色已由暝暗變得漆黑,料想其時也晚,末生就揮揮手,讓侍衛們将許氏兄弟擡下去後便休息。我打了個哈欠,坐在桌上,拿起寫得滿滿一摞紙,見那龍族所行的諸多惡事,不由得連連搖頭。
想當初,那匹夫許貫還未當上龍族族長之時,龍族在許晝的帶領下倒也是欣欣向榮,一日勝過一日,名聲與實力皆是一衆族中上乘之流。可惜許晝英年早逝,龍族族長也易主為許貫。許貫乃許晝之弟,一夜掌權,其中之緣由,都是隐秘,我曾聽師父說過,這其中天族長老祝宇可謂是功不可沒。
然世事已過,數百年的紛擾下,也無人再去關心陳年隐秘,只剩下越發嚣張跋扈的龍族,行事張揚,仗着背後的靠山無惡不作。此番若是能将許貫一幹人等拔幹淨,也算是替天下之人做了件善事。
看了許久,感嘆一番,才發現末生一直就坐在我身旁,雙手維持着一個怪異的姿勢,盯着我看。
我這才後知後覺,末生今晚一直将雙手置于胸前,不曾放下過,難不成是白日裏出去受傷了?
見我擡頭看他,末生問道:“你可看完了?看完了便去休息,我還需要将這些消息整理一番,明日一早就要去深海冰淵打探一番。”
我不動聲色地看着他,道:“你幫我倒一杯水吧,喝完了我就去休息。”
末生無奈一笑,随即伸手拿起水壺,為我倒了一杯水。
我仔細盯着末生略微顫抖的手,拿起水壺時有一瞬間的不穩,暗道自己的猜測果然沒錯。
末生果真是受傷了。
末生将水杯遞給我時,我接過水,手腕暗自發力,輕輕往上一掀,末生的衣袖就被我撩開,觸目可見數條猙獰的傷口。末生沒料到我有詐,反手握住我的手腕,拉低至緊磕桌面,猙獰的傷口又被衣袖給蓋住。
“你受傷了。”我掙脫半晌不得脫手,只好心平氣和地說。
末生一頓,随即放開了手,淡淡道:“無礙,你早點歇下便是。”
我看着末生平靜的臉,忽而想起白日裏孫之敖說過的話。他說的沒錯,末生的确是一個不肯開口之人,那麽多侍衛随行,他受傷了都毫無言語,一點也不像天族少主的做派。
我嘆了口氣,一邊心裏不住叮囑自己不要多管閑事,一邊還是拿出了箱箧裏的傷藥,坐下來替末生處理起傷口來。
末生的手腕上幾處傷口尤深,我拿出棉布,将手腕周圍的血漬清洗幹淨,便拿出無妄那老家夥送給我的藥膏,為他塗上。
這藥膏是無妄自己研制的,金貴得很,我自己都不舍得用,沒想到今日全叫末生塗了去,一時有點心疼。
“為何受了傷?”我一邊塗抹,一邊詢問末生。
“許氏兄弟的護衛是一群幽冥蛟,狡猾異常,趁我分神之際傷了我。”末生閉了眼,面色紅潤了不少。
“那群幽冥蛟現在在何處?”
“被我殺了。”末生回答得極為簡單,我卻是納罕不已。幽冥蛟可是天地間有名的兇獸,擁有似人的心智,好鬥嗜血。如若沒有十分的把握,連我都是不敢去招惹的。一群幽冥蛟,末生竟是說殺就殺了,可見他的身手也是相當不錯,比我強上了不少。
藥膏塗抹完畢,我便替末生包紮起傷口來。我畢竟是個手笨的人,不似東屏一般手法熟練,待我歪歪斜斜替末生綁好繃帶,末生已坐在椅子上讀完了厚厚的一摞紙。
我見終于包紮好,不由得松了口氣。末生見我起身,便放下手裏的東西,瞥了一眼我替他包紮的傷口。
......
末生頓了一晌。
“你這是包紮好了?”末生有點不相信地問我
“對。”
“你包紮的,着實難看。”末生嘴角泛起無奈的笑意。
我白了他一眼。如今這個時辰,我能替他簡單包紮一番就已是良心不俗了,何況我還将無妄老頭給我的藥都用出去了,他竟然嫌我包紮得難看?
“你就忍忍,實在忍不了就別過眼去,別看。我替你塗上的藥,藥效可不俗。”
我将箱箧放下,回首趴在桌上,只覺眼皮分外沉重,睡意一瞬間湧來。
“你為何要替我包紮傷口?”恍惚間,聽見坐在一旁的末生發了問。
“明日還要去深海冰淵,有一場硬仗要打。要是你受傷了,我們怎麽能全身而退?”我慵懶十分,話一出口,卻感覺坐在身旁的末生氣場明顯變了。
“當真如此?”末生語氣有一絲冷意。
“當真如此。”
末生盯着我看了半晌,一言不發。
我打了個呵欠,覺得時辰的确不早了,便準備去休息。起身走了兩步,才迷迷糊糊地覺得事情不對。
我回過頭,無視末生陰沉的臉,問道:“我去哪裏休息?”
末生放下了手裏的東西,朝着裏間的榻瞥了一眼,并未答話。
“你想讓我在這裏休息?”
“嗯。”末生雲淡風輕地應了一聲。
我深吸一口氣,道:“可以。既然如此,那我現在就請你出去,時辰不早了,我要休息了。”
末生的眉角勾起好看的笑意:“這是我的房間,你要把我趕到哪裏去?”
我一時啞口無言,直直瞪着末生:“不要告訴我,你沒有替我準備房間。”
末生雙手一攤:“忘了。”
我:“......”
我咬牙切齒地看着末生:“我現在去找店家。”
末生攔住了我:“這是這家客棧唯一剩下的房間,你去找人也無濟于事。”
“你方才不是說忘了嗎?怎麽現在又說只剩這一間房了?”
“我說只有一間房,就只有一間房,你覺得,他們會聽誰的?”
“你......”
末生的語氣頗為霸道,氣得我牙癢癢。
這不是那些話本子裏經常出現的爛俗橋段嗎?沒想到有朝一日,我也栽在了那些話本子裏俗套的劇情中。
我看着外面月已中天,倘若再同末生這番耗下去,只怕今晚就要熬一通宵了。我瞪了末生一眼,徑直走向箱箧,方才拿藥的時候見那裏有兩床棉被,應該能湊合一晚。
我将棉被鋪在地上,只覺越發氣惱。末生給他身邊所有的侍衛都尋了個歇處,卻唯獨把我忘了。虧我方才還将無妄贈予我的膏藥讓他塗了,現在想來,實在是不值得,不值得。
我鋪好了棉被,見末生還躬身于桌旁,也沒理他,和衣便躺下了。
“你不必在枕下藏着匕首了,我今晚睡得晚,可以替你放哨。”末生的話語傳來。
我翻了個身,佯裝沒聽見。
“還有你衣物裏的短刀也可以拿出來,揣着刀睡覺不嫌硌嗎?”
我又翻身回去。
“你腳踝處的銀針,還有你頭上佩戴的銀簪......”
“停停停。”我攔住了還欲講下去的末生,翻身起來将身邊所有的暗器全扔了下去,道:“現在你滿意了?”
末生看着地上一堆武器,沉思了一會兒,道:“你是不是很怕死?”
“廢話。今日我聽你的話,将保命的東西全給丢了,到時候若是出了什麽岔子,你可要護着我。”
末生輕笑一聲,轉身又回到他手頭上的事情中。過了好久,久到我分不清自己是在夢中,還是在現實的夜色下,耳邊傳來末生輕聲的話語:“我自然是會護住你。”
“我自然是會護住你。”
夢裏我的身體似是被環住,有一瞬間離地的驚慌襲來,我睜開朦胧的眼,見末生将我連同棉被一同抱在懷裏。
房間裏閃爍不停的燭火映入我的雙眼,我只覺雙眼酸澀異常。末生的手恰在此時覆上我的眼:“不要睜眼。”
末生覆在我眼上的手掌帶有暖意,我這才意識到我的全身上下都是冰冷的涼意,便不自覺握住了末生的手。
“你要帶我去哪裏?”
“地上太冷,我怕你着涼。”末生吐字的氣息掠過鼻尖,我朦胧間竟笑了起來。
“自己怕冷還要逞強。”末生抱住我,将我放在榻上,替我細心塞好棉被。我睜眼望了末生一眼,他的眼底竟有着難得一見的溫柔。
我閉上眼,翻身将身子緊裹在棉被裏,身上才慢慢湧起暖意。
“謝謝。”我的聲音細微如蠅,不知道末生是否聽得見。
“不謝。”末生的話語似沉重的鎖鏈,每落下一字,便會入地一分。
夜色如水。
我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第 47 章
夜裏風涼,待我晨間醒來,才發現外面淅淅瀝瀝正在落雨,難怪昨晚我覺得我的身子冷得異常。翻身坐起,發現屋子裏空無一人,似是人走樓空的光景。
待我下榻,才發現洗漱之物皆已準備好,桌上還放有一杯熱氣騰騰的香茶,頓覺末生終究是個心思細膩之人。
待我下樓,見末生正端坐在角落裏的桌子旁,手裏握着文書,一雙秀眉緊蹙,似是正在處理什麽棘手的事情。見我下來,末生放下了手中的文書,向我招手示意,讓我過去。
我剛坐下,末生便将點心推到我的面前:“這裏條件有限,你且先忍忍,過了今日就好了。”
見末生如此殷勤,我倒不好意思起來,便點點頭,一個勁往嘴裏塞點心。
末生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随即站起來,将自己的外套脫下,披在我的身上。整個過程十分流暢,似是早已輕車熟路一般。末生一旁的侍衛皆是瞪大了眼,不止他們,我也吃了一驚,連放進嘴裏的點心也忘了咀嚼,直直看着末生,想看出他今日腦子有何不對。
末生低下頭,替我系上脖頸處的繩結。他的眼睛幾乎要貼着我的臉,溫潤的氣息拂上臉龐,我能清晰地看見他面龐清晰明朗的線條,以及白皙發亮的皮膚。末生的手指白淨而修長,我想起昨晚,末生就是用這雙手将我抱至榻上,一時血氣湧上了臉。
該死,我的臉,好像又紅了。
末生替我系好,見我仍盯着他,便笑着,伸出手刮了一下我的鼻子:“看了這麽久,你可覺得我長得好看?”
我點點頭,實話實說:“好看。”
末生微笑着給我倒了一杯茶,遞給我:“慢點吃,別噎着。”
話一出口,我聽見站在一旁的侍衛尴尬的咳嗽聲:“少主,我們幾個去外面看看情況。”說完便一個個的趕緊溜了,剩下我和末生留在原地。
我看着那群侍衛小跑的背影,不禁暗罵了起來,你們倒是溜得爽快,把我扔在這裏,豈非更加尴尬。
我心裏亂糟糟的,也不敢擡頭看末生,只好低着頭,雲裏霧裏地喝茶。
我看着杯中的茶,倒映着我的臉,似乎還能窺見臉上的紅暈。可不知為何,茶裏的紅暈更甚起來。
“九凰,你......”我聽見末生遲疑的聲音,擡頭望着他,突覺手邊落下溫潤的液體。我仔細看去,才發現是血。
我這才察覺到我的鼻子不停地在往外淌血。
這也忒沒出息了,我居然流了鼻血!
末生遞給我一方帕子,我抓起手帕就跑向樓上。不對不對,一定是末生的緣故,他離我太近,才讓我心神不穩。
我仔細地拭去血跡,看着銅鏡裏的面龐,不禁又擔憂起來。末生今日也不知吃錯了什麽藥,待我如此細心體貼,連我都招架不住,鼻血直往外淌。倘若這讓畫青知道了,這丫頭必會好好嘲諷我一頓。
我揚起涼水,往臉上不住地灑,心想唐九凰你可得争氣點,人家末生不過是長了一張惹人歡喜的臉,我要心如止水,我要不為所動,我要冷靜,冷靜。
沒成想這一番冷靜,就冷靜了半個時辰。
有了這次經歷,我留心了許多,暗道自己切不可與末生走得近,要是再招架不住流了鼻血,可就太丢面子了。
午時末生在樓下備好了馬,吩咐了侍衛喚我下來。我一聽又是以馬代步,頓時心裏就七上八下起來。
下樓,見末生騎一匹黑馬,手牽一匹溫順的白馬,倚在高高的馬頭上等我,不禁松了口氣。我翻身掠上那匹白馬,望着末生:“帶路。”
末生若無其事地一笑,随即架馬向前走去。
我跟在末生後面,又是陽光甚好的一天,再加上末生架馬的步伐慢,一路上不急不慢,也是惬意。不知為何,末生今日心情格外好,不似昨日一般陰晴不定。
“你可知道那是什麽?”末生指着遠方的一處花海,甚有興致地問我。
我看了半晌,那地方隔得甚遠,我哪裏能看得清,便吞吞吐吐地說:“嗯,那是,花?”
末生轉過頭嚴肅地看了我一眼:“你一個天機閣大弟子連這都不知道?那是器垅草,有很強的醒酒功效。”
我:“哦。”
末生:“......”
末生轉過頭,似是不準備同我講下去。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便問道:“你經常飲酒?”
末生搖頭:“很少飲酒,你為何問這個?”
我若有所思地點頭:“難怪難怪,想必你的酒量定是不好。”我想起那日在天族,末生醉了酒的往事,不禁感到好笑。
末生道:“不對。我極少醉酒。”
嗯?我剛想反駁,仔細一想,還是算了。要是讓末生知道他醉酒後的糗事,不知道會惹出什麽亂子。畢竟打死我都記得,他那日可是占了我不少便宜。
我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樣看着末生。
末生今日心情好我是知道的,只是我沒想到,素來冷靜的他今日居然高興到這種程度,沿途的花花草草、山川峽谷給我介紹了個遍。
所以一路下來我們的對話都是這樣的。
末生:“你可知那是什麽地方?”
我:“懸崖?”
末生:“那是霧影谷,谷內精氣濃郁,十分适合修煉。”
我:“哦。”
......
末生:“你可去過那裏?”
我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哦,我去過那裏,好像是叫什麽山來着。”
末生:“那裏是晨溪澗。”
我:“哦。”
......
如此一番下來,不過一個時辰的路途竟顯得格外漫長。
末生:“你可......”
我打斷了他:“不知道,也沒去過,你直接告訴我算了。”
末生便又開始嚴肅地同我介紹起來。
待我們一行人到深海冰淵時,已是下午的光景。
深海冰淵處的地形頗為奇特,似一個不斷向地底推進的峽谷,峽谷底端便是陰冷至極的冰淵中心。當初師父煉制書影針就是在此地,借助了此地的陰氣來鎮魂。此地歸龍王管轄,修建的行宮應該就在冰水之下。
不過從岸上看來,水下陰暗一片,看不清行宮。深海冰淵這個名字可不是白叫的,裏面錯綜複雜的暗流連同冰淵,如若沒有了解水路的侍衛帶路,很難從裏面繞出來。再者此番我們前來是瞞着龍族的,不能驚動裏面的人,如此想來,當真是棘手。
“我們準備去這下面?”我問末生。
末生搖搖頭:“不。我一人去即可。”
“不行,裏面的情況過于複雜,你最起碼也要将我帶在身邊,若是出了什麽事也可以互相照應。”我立馬反駁。
末生的目光突然深邃起來:“你擔心我?”
我見都這個時候了,末生還不正經,便道:“對,我擔心你,所以,我也要下去。”
末生眉間漾起好看的笑意,伸手又刮了一下我的鼻子:“你不用擔心我,我能處理好。”
“可是......”
末生收住了笑,正經起來:“你別忘了,這是在誰的地盤。我需要一個人在這裏,替我支走巡邏的龍族侍衛。”
這話也有理,我一時竟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就這麽說定了,你在上面替我好生守着,我去取了一樣東西便回來。”末生說着,邊将身上的外套脫下來,披在我的身上。
“這裏不比外面,你小心着涼了。若是碰見了人,你不必與他們纏鬥,将他們引開便是,剩下的事情我來。”
“好。”見末生施法破冰,即将越入冰淵,我不自主地叫了一聲:“等一下。”
末生停了下來,望着我:“怎麽了?”
“你小心點。”雖說末生的身手我見識過,但看着他就這樣毫無準備地進去,我一時還是有點擔心。
末生笑了笑:“不用擔心。”随即轉身越入黑暗的冰淵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