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1)
這裏果然與外界不同,沁入骨髓的寒冷讓我的手心不一會兒就變得冰冷起來。
我在黑漆不見底的冰淵周圍守了許久,也不見水下面有什麽動靜,一時不禁擔心起來。恰在此時,不遠處傳來人聲,似是有巡邏的士兵在向這裏靠近。我聽準了方向,從地上拾起幾塊碎石,待那幾人靠近,将手裏的碎石迅速擲向冰淵之外的方向。
“什麽聲音?”
“頭,好像是從外面傳來的,要不去外面看看?”
“我看這裏面也沒幾個人敢來,罷了罷了,我們去外面看看吧。”
一行人借着不甚明亮的光線向裏面瞅了幾眼,我屏住呼吸,倚靠在石壁凹陷一側。那數人看了幾眼,見沒發現什麽要緊的事,便走了。
我聽見他們的步伐聲已走遠,便從石壁上跳了下來。望着不起一絲波瀾的水面,忍不住腹诽了末生一陣。眼看兩炷香時辰已過,不多時又将有一隊巡邏的侍衛來尋,難不成我要用同樣的法子對付所有的侍衛?
我在岸上站了一會兒,覺得腿有點受不住,便尋了個地方坐了下來,抓起手邊的石子,無聊地往水裏投擲。
末生不是說去去就回嗎,怎麽過了這麽久也沒見動靜。我有些心神不寧,不住地看向黑漆漆的水面,越發覺得末生遇到了什麽危險。煩悶之際只想投身進去,看看末生究竟如何。
這個念頭一出來,連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看來師父說得沒錯,越是心神不寧,就越是容易暴露缺點。我一向遇事冷靜,沒想到今日一着急,連投湖的心思都有了。我水性不好,若是在深海冰淵投湖了,恐怕就真的是有去無回了。
我搖搖頭,沒事沒事,末生那麽厲害,不會出事的。
如是一番安慰,卻并未讓我放心下來,心底越發沉重起來。我暗道奇怪,難不成是今日末生待我太好了,讓我無端地為他幹着急起來?
我的目光緊緊盯着水面,終于是見着不尋常的漣漪逐漸泛起,我一時激動至極,忙不疊從地上爬起來,看稀奇般地湊近水面。只見水下一道身影由遠至近,迅速地掠向水面,樣貌不甚清楚,但是以身形判斷,是末生無疑了。
我頓覺如釋重負,一時也忘了躲避,直直地站在水邊。末生的全身上下裹着強勁的氣流,從水下一躍而起,傻站在岸邊的我頓時被澆起的水花淋了個遍。
末生全身上下未曾沾濕半點,倒是我這個看客被淋成了落湯雞,慚愧,着實是慚愧。
末生見我被淋成這副傻樣子,不禁皺起眉來:“不是叫你好生等着的嗎?你本來就畏寒,又被冰水淋成這個樣子,是嫌自己身體太好了?”說完便将我濕透的外套脫下,又脫下自身的衣服給我披上。
很好,今日末生因了我的緣故,衣服都快褪盡了。
我抹了抹臉上的水,頗為無奈地道:“我也不想這樣。誰叫你下去那麽久,我還以為你遇到了什麽不測。”
末生手裏的動作停頓了下,不知為何,嘴角又勾起一抹笑意。
我揉了揉發酸的鼻子,問道:“東西可都到手了?”
“雖然中間出了些岔子,但還是讓我拿到手了。”末生答道。不知為何,末生忽然噤了聲,目光灼灼,望向我後方的黑暗裏。
我剛欲開口詢問,末生不動聲色地将手覆上了我的唇,将我拉至身後,一動不動地盯着前方一片漆黑的空間。
“閣下何人?”短暫的緘默中我聽見末生發了問,頓時後背一陣發涼。難不成,除了我與末生,這裏還有他人?可笑我方才在這裏呆了那麽久,竟是一點都沒發現。
末生前方的黑暗裏寂靜如初,我屏息等待了一會兒,卻是一直沒見着動靜。我好奇地望着末生,難不成是末生多慮了?
還未待我出口,末生猛地抓住我的手,将我裹挾着向左側退了數步,一道疾影從我們面前掠過,轉眼間就遁了出去。
我目瞪口呆的望着轉瞬即逝的身影,這人的身手,頗為了不得啊。
末生欲追去,奈何那人早已遁走,一點身影都不曾尋見,只好止住了步子。
許貫那老匹夫連同祝宇一行人都是狡猾至極,如若今日之事傳出去,必是會帶來麻煩,一向冷靜的末生也經不住皺起了眉。
“你一直不曾發現這裏有人?”末生問道。
我不好意思地搖頭。片刻之前我還心煩意亂,的确不曾注意到有人藏匿在這裏。不過話說回來,那人能将自身的氣息藏匿地如此完全,必是一個厲害的角。
“你們天族,是否開罪過什麽人?”
末生想了一會兒:“開罪的人太多,但眼下有這般能力的,似乎不曾見過。你如何确定那是我天族開罪的人?”
“我只是推測,方才我在這裏呆了許久,他都不曾做過什麽出格的事。按理說,如果他想要害我,方才我毫無防備,他應該要動手才對。”
末生眉間的蹙意更甚:“如此說來,倒也有理。”
陰冷的氣息從淵底襲來,收到冷意侵襲的我不禁打了個寒顫。
末生注意到我,便拽住我的衣袖,不由分說地将我拖了出來。
外面天色不早,依稀裏還是能辯出萬物的輪廓。末生一改早先的悠閑,拉着我便念了口訣,幾息之間便回了客棧。
我見末生如此行色匆匆,只好識相地一言不發。
“事情有變,通知世清,讓他的隊伍準備好,明日一早就回思南山。”剛踏進客棧,末生就對前來迎接的侍衛喝聲大道。
“是。”那人得了令,便迅速掉頭,與此同時,客棧裏的人幾乎全都站身起來,随着那人步履匆匆地出去了。我這才發現,整個客棧似乎早已被末生的人占據。當初我随他出來時見他沒帶幾個侍衛,沒想到他暗地裏卻早已有了如許準備。
長夜寂寂,偌大的客棧眨眼間又只剩下了我與末生二人,我有點傻眼。不知為何,我越發覺得此番我被末生拉過來,撐破了就是個陪襯,似乎沒起多大作用。
我咳嗽了數聲,見着眉頭緊鎖的末生,想要開口打破這突如其來的寧靜。
“我覺得,這件事你們要盡早處理,越早越好。許貫雖然成不了氣候,但祝宇可不是吃素的。我若是沒記錯的話,天族有近三分之一的兵力都握在祝氏一族的手裏。想要不費周折地打壓他二人,只能出其不意。”
末生聽見我說的話,轉頭望向我,原本緊繃的臉上突然顯出一絲笑意。
我見他笑得奇怪,以為他是在取笑我,便愈發嚴肅地說道:“你笑什麽,我是很認真地在同你說。祝宇這只老狐貍你又不是不清楚,只有先發制人才能壓住他。”
末生忽然輕笑出聲:“你不用擔心,我在想的是另一件事。不過這樣看來,你對天族的事很是上心。不過能有你這份心意,實屬難得。”
我白了末生一眼,誰說我對天族的事上心了?不是末生自己把我強行牽扯進來的嗎?經他這麽一說,倒顯得我多管閑事了。
“我很開心。”沒由頭的,末生來了一句。
“啊?你說什麽?什麽開心?”我有點迷糊。
末生揮揮手:“算了算了,你回去休息吧,我今晚是不能休息了,要連夜趕回思南山。”
“你不是說不用擔心的嗎?怎麽還是要連夜趕回去?”
末生眉尖一挑:“怎麽,我回去了,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裏獨守空房,你不樂意?”
我瞪了他一眼:“你可知無賴兩個字如何寫?”
末生繼續打趣:“看你一人太過可憐,要不要我留下來陪你?”
我忙拒絕道:“不了不了不了,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你還是快回去吧,莫要耽誤了大事。”
末生湊近了一分:“真的不要?”
我往後退了兩步:“不要不要。”
末生忽然伸出手,在我鼻子上輕刮了一下:“那我走了。這裏都是我的人,你不用擔心,好好休息一番。”
我只覺全身上下的血液一下全湧上了腦際,暗道不好,拔腿就往樓上跑。
“你怎麽了?”末生見我跑得飛快,在身後高聲問道。
“流鼻血了。”我一邊跑,一邊拿手帕堵住鼻子。
末生飛身上了樓,堵住了我的去路:“你這是什麽毛病?”說罷便掏出一方手帕,替我擦拭起來。
......
果不其然,我的鼻血流得更兇了。
“打住,打住。”我含糊不清地同末生道:“不用你管,你越幫越亂。”說罷逃也似的從他身邊繞過去,直奔房門。
☆、第 49 章
我奪門而進,反手将門鎖上,扔掉早已浸透的手帕,拿起毛巾開始擦拭臉上的血跡。忽然頭腦一轉,不知末生走了沒有,便湊到窗戶旁,卻見末生還沒走,在樓間踯躅了一會兒,喚來一個小厮,囑咐了幾句。
末生說完,不知為何,突然轉頭向我這裏瞥了一眼,驚得我頓時離了窗戶。
坐在桌旁,我那見兩方滿是血跡的手帕,不知為何,突然心情煩躁起來。
我有一個嗜好,不管什麽時候,但凡我感到心煩意亂,便想着睡一覺。似乎不管遇上什麽煩心的事,只要睡一覺,再醒之時,便能将無謂的事情抛諸腦後,心情多少能晴朗些。
這麽想着,我決定還是先去睡一覺。
和衣躺下,漏過窗間隙的細風吹得床簾窸窣作響,原本有些昏沉的腦子也清明了些。不多時,外間嘈雜的人聲也歸于沉寂,看樣子,末生應該是離開了。我側過身,望着在月色裏投射出斑駁碎影的梧桐,一時失神,白日裏的種種事情也重回腦海。
許氏一族,恐怕是要完了。
我腦子裏突然閃現出這句話。許貫的兩個寶貝兒子恐怕還不知道自己被設了圈套,此刻估計正在傻乎乎地往天族趕去。至于天族,我猜,此刻應該正在拖住許貫的步子,好到時候來個對簿公堂。
龍族最有身份的人相聚一堂,不用想也知道有一出大戲要演。
末生的手上握着的證據不知為何物,但畢竟是他費力從深海冰淵裏取出的東西,其意義也想必非同尋常。如此一來,真正的麻煩,就只有一個了。
祝氏一族。
許貫只是祝宇手下的一個小喽啰,但若是将許貫踢出來,祝宇也定不能獨善其身。
最有趣的是,數日前,天族還大張旗鼓地替末生和祝棋舉行了定親儀式。這才剛剛攀上親家,天族就想有所行動,也是讓人捉摸不透。
我且等着看熱鬧,看看天族如何處理祝氏這個大麻煩。
正想着,窗外突然響起敲門聲。寂靜陰冷的夜,聲音顯得尤為清朗。
我瞬間起身,左手順勢從枕下一勾,抓住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誰?”
門外傳來沙啞的聲音:“姑娘,我是方才那位公子請來的大夫。那位公子放心不下姑娘,特遣了我前來。”
那位公子?他指的莫不是末生?我掐算時辰,末生走了也差不多一個多時辰了,為何這人來得如此晚?
我想了想,便道:“先生請回,我的手已無大礙。”
門外的人似乎沒料到我會拒絕,頓了一會兒才道:“如此甚好,那我就不打擾姑娘休息了。”
有趣。
在那人轉身欲走之時,我跳下床,打開了門,叫住那人:“且慢,既然先生大半夜地辛苦來一趟,我也不好拂了先生的好意,還請先生進來。”
那人聞言轉過了頭,是一張頗為滄桑的臉,眼角處皺紋幾許,雙目晦暗,似是一位憔悴的老人。
我将他引至桌旁,點燃了房內的燭火,一時間房內顯得迷離朦胧,襯的窗外明月皎潔。我作勢将露出手腕,将“受傷”的手伸了出去:“還請先生看一看,我這手可還有救?”
那人估計是沒想到我如此配合,稍許的錯愕後,擡手覆上我的手腕,一副把脈的模樣。
過了一會,方開口道:“姑娘的手傷勢不重,不必憂心。”
“一看先生就是醫術高明之人。”我不動聲色,一邊說着話,一邊暗地裏摸出腳踝處的銀針握在手中。
“為何?”那人按住我手腕的力度不自覺加深了幾分。
我笑道:“因為我的手根本沒受傷啊。先生,你裝得過了點吧?”一邊說着,我迅速抽回我的手,右手擡手揮去,一排銀針閃爍而過,朝那人直直襲去。
那人冷哼一聲,靈活回身,竟是将一排銀針全閃身躲過。左手施力,面前的桌子登時被劈成兩半,一半氣勢洶洶地朝我砸來。
我暗道好內力,閃身躍到了高處的房梁上,雙手裏也多了兩把明晃晃的匕首。那半張桌子砸在牆上,化作漫天的細碎木塊,将我方才點燃的蠟燭瞬間撲滅。
“黑燈瞎火的,有意思嗎?”我從房梁之上一躍而下,趁燈火瞬滅、那人失神之際,手握匕首向那人的後背襲去。
那人聞風擡頭,一只手卻是毫不畏懼,遒勁有力地一把抓住我作勢揮下的手腕。此人的內力頗為深厚,竟生生接下我這一掌。
不及多想,我翻轉手腕,扔掉匕首,主動抓緊那人青筋凸起的手臂,懸空往下,狠狠踢在那人的小腹處。那人暗吐一聲,不得已放開了手,往後趔趄了數步。
好機會,我心中一緊,腳尖直抵身後的牆壁,借力一躍,握住匕首迅疾地朝着那人面門揮去。那人的步伐已有幾分淩亂,饒是如此,卻仍是反應敏捷,堪堪側身躲過了我的匕首,只在脖頸處劃出一道血痕。
我暗罵一聲,此人內力遒勁,明顯勝過我一籌,但靈敏度相較我而言卻稍遜一分,我只能出其不意地傷他。真要論個高下的話,我可能不是他的對手。
那人已然回醒過來,摸了摸受傷的脖子,眼神陰鸷地望着我。
“看閣下的身手,不像是風燭殘年之人。”我暗暗活動左手,方才那人的力度過大,我的左手酸痛不止。這樣的力度,豈能是一個憔悴老頭的力度?
很顯然,這又是易容的把戲。
我輕嘆一聲,默念咒語,體內的流凰劍溢芒而出,劍氣缭繞。今夜,怕是一場苦戰。流凰劍已然在體內沉寂了一段時日,落齊的修為也随之精進不少,若非不得已的情況,我是不會輕易喚出此劍的。
那人見我流凰劍已出,便知我已起了殺心,一雙陰鸷的雙眼也投射出冷冽的目光:“我并未與你生死相搏,你何故非要拼個你死我活?”
“不好意思,”我握住微微顫抖的劍柄,劍鋒相指:“我從不在沒有把握的情況下小瞧敵人,要是我一不小心死了,那可就虧了。”
話語未落,我運氣于劍身,一陣蜂鳴聲過,流凰劍幻化成二十四道劍影,光芒大現。我翻手為陣,引領二十四道劍影向那人揮去。頓時空中的所有劍影指向那人的方向,淩厲而去。
那人不慌不亂,似是不準備閃身躲過,眼看劍影将至,他緩緩提起一掌,精厚的內力從掌間溢出,竟生生停住了淩厲迅疾的劍影。膠着一晌,他雙手一同發力,空中二十四道劍影頓時湮滅,氣流紊亂,刺目的光芒乍現。
☆、第 50 章
光芒湮滅之後,我手中的匕首神不知鬼不覺地從後面抵住那人的脖子。
不錯,這人果然中計。他以為流凰劍是我全部的殺招,自然是全力以赴地對付我抛下的招式,絲毫沒料到我已然閃現在他身後。
“別動。”我低聲喝道。
那人身形一滞,怒聲道:“卑鄙!”
我将匕首又向前抵入了幾分:“分不清主次嗎?現在你在我手上,便是我說了算,你給我閉嘴!”
那人脖頸處青筋暴起,俨然被激怒的模樣,卻也還是忌憚我手裏的匕首,咬緊牙關,一語不發。
“說,你是誰?還有,你半夜潛進來想幹什麽?”
那人的眸光掠過我,俨然一副輕蔑至極的模樣,冷笑一聲,便轉過了頭,不予理睬。
我氣結,姑奶奶給你面子了是吧?
我翻手從腳踝處抽出一根銀針,想也不想便直接狠狠紮在那人手臂上的交原xue處。紮在此xue能使人手臂麻木,且酸痛難耐,最是磨人。我一般不會使出這般陰招,誰叫這家夥今日倒黴,恰在我心情煩悶之時自己找上門來。
這家夥心懷不軌也就算了,居然劈頭蓋臉便罵我卑鄙,倒似忘了是誰先挑事的。我越想越氣,手中的力度不免加重了幾分。那人一身悶哼,身形往下縮了幾分,面上的表情頗為精彩。
我搖搖頭,這程度還不夠,便又在他另一只手臂上交原xue處狠紮了一針。
那人一聲痛呼,身形一軟,竟是要倒下的趨勢。
我見他這副模樣估計也不會對我造成威脅,便抽回了匕首,一腳将他揣在凳子上,拍了拍手,剛準備開口詢問,忽覺打架打了半晌,嗓子幹渴十分,便極其煞威風地轉過身去倒了一杯水,一飲而盡。
我擦幹嘴角的水漬,沒好氣地望着坐在凳子上的那人。
“我知道你現在不好受,但我也明确告訴你,我還有不下百種方法讓你生不如死,相比于此,只會更甚。要不要交代,你自己看着辦。”
那人看我的一雙眸子幾乎是要噴出火來,我看着不禁又怒上心頭:“你看什麽看,是我大半夜把你請過來的嗎?我就想問個清楚,還把你委屈了不成?”
那人仍緊閉着嘴,一語不發,僵持許久。
不知為何,片刻之後,那人的眼裏忽而閃過一道妖異的光澤,随即低下了頭,靠在桌上。
一片死寂。
我以為有詐,也就放任他繼續裝下去。可等了許久,那人依舊低着頭,絲毫沒有要擡頭的趨勢。
這人,是睡着了?
我:“......”
真是豈有此理。我壓下心中的憤懑,走上前去,不顧他看起來灰白黯淡的頭發,将他低下的頭擡了起來。
房內的燭火早已被我點亮,那人擡起頭,一雙眼眸忽而有所感應地睜開。
只是一眼,我就如同看見惡魔的夢魇,登時縮回了手。腦中似有無數血管同時炸開,耳邊嗡嗡作響。
這人的眸子,如同鬼魅,不見一分眼白,黑漆漆一片,叫人看得無故心生顫栗。方才還是正常的眼,忽而就變成了這樣,一種不安的感覺在我心底油然而生。
後退數步,我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房子裏驟降的溫度,以及,那人身上撲面而來的強橫氣息。
怎麽會這樣?
闖蕩了這麽多年,我的直覺一向很準。這人轉變如此之大,氣息忽而如此恐怖,十有八九是施了禁術。我看準了方向,頓時施展身形,準備趁他不注意奪門而去。
我可不傻,眼看是打不過了,能逃便逃了。只期盼末生這個不靠譜的主在此地給我留了幾個侍衛,一群人總比我一個人打得死去活來要好。
我施法劈開緊閉的門,眼看就要出去了,一股強勁的氣流襲上後背,将我直直往後拽。我咬緊牙關,奮力掙脫半晌不得,便轉過身,想要故伎重演,手中的銀針再次朝着那人飛奔而去。
那人不動如山,任一排銀針紮進體內,面上毫無波瀾,似是成了不知疼痛的木偶。我暗罵一聲,還沒來得及喚出體內的流凰劍,整個人就被狠狠拽了過去,砸在地上。
我吃痛地爬起來,叫苦不疊,天知道我遇上了什麽鬼東西。
那人一步一步地朝我走來,我下意識地想退,卻發現雙腿完全不聽使喚,雙手也忽然變得遲鈍起來,俨然是被此人壓制住了。我眼睜睜看着那人木讷地走過來,雙眸的黑澤越發深重,卻偏偏動不了分毫,一時心急如焚。
我勉強偏過頭,看着樓下依舊無人,安靜如初,不由得在心裏将末生罵了個遍。說好的絕對安全,什麽不必憂心,什麽好好休息,全都是瞎話,今日我若是死了,第一個要找的便是你。
那人走至跟前,蹲下身來,伸出手來環住我的脖子。我擡目正好對上那雙黑漆的眼睛,一瞬間便失去了意識,仿若大腦裏的所有被一雙無形的手掏了個幹淨。
桌上的燭火仍自發着光,燭光下那人的眼裏仿若漾着一湖深淺不測的黑水。他的面龐僵硬而又扭曲,似是披着一張不甚稱心的臉皮,細細看去,面龐邊緣已生出幾分褶皺。我瞧見他這副似人似鬼的模樣,破天荒地竟感到了一絲慌亂。
那人嘴角動了幾分,沙啞的嗓音中傳出幾個不甚清晰的字節:“唐九凰,你到底知不知道,你的命有多值錢?”
值錢?聽這人的話,似是要準備把我賣了?
我冷笑一聲:“廢話,誰的命不值錢!”
那人不願聽我拖延時間的廢話,手中發力,我頓覺呼吸困難,身子弓起之際暗暗向後方摸索而去。
離我手不遠之地,就是方才打鬥時落在地上的匕首。
我咬緊雙唇,死撐着為數不多的清醒,今日是死是活,只能任憑天意了。
我緊緊盯着眼前的人,不讓他察覺到我手邊的動作,卻在指尖碰到刀尖之時,變故橫生。
“主子說你不能動,我偏要試試,看看你究竟有幾分能耐。”那人臉色陰沉,語氣森然,還未待我奮力一搏抓住那近在咫尺的匕首,一股極致濃郁的凜然黑澤從他周身騰起,雙眼圓睜,透顯出幾分妖異的紅。
一瞬間,一股遒勁的氣流騰空而起,将匕首震到了遠處,我的喉間也泛出一抹腥甜。
“你還,有完沒完......”我頭痛欲裂。
那人發出幾聲悚人的笑聲,我跪倒在地,驚覺自身的精氣正兀自在體內聚集,緩緩向那人的掌間而去。體內一陣翻騰,修煉數百年的修為在此刻忽然變得脆弱不已,岌岌可危。
☆、第 51 章
看着眼前猶如鬼魅的人,我的意識逐漸渙散,體內的流凰劍感應到我的危險處境,急急地想要破體而出,卻似被無形的力量給圍住,一時不能抽身。
溫潤的液體從嘴角淌了下來,落在地上,擲地有聲。我低下頭,一灘灼目的紅色映入眼簾。我就這樣呆呆看着地面,恍惚間聽見一道尖銳的聲音,在我腦中盤旋不定。
“唐九凰,你既然這麽喜歡管閑事,那就恭喜你了,從現在起,你也被牽扯進這件事情了。小心到時候,像我一樣,死不瞑目。”
“小心到時候,像我一樣,死不瞑目。”
恍惚間,我想起數月前,在靈族帝宮裏,也是一個如同鬼魅的女子,睜着滿是毒怨的眼睛,同我說出了這番話。
兜兜轉轉,不過數月的光景,她的話語如同一把滿是生鏽的鑰匙,一點一點打開命運的枷鎖。窗外月落,已至卯時,過往的一切恍然清明起來,體內原本翻湧不斷的氣流不知何故,倏忽安靜了下來。
我苦笑,師父,九凰怕是難逃此劫了。
“嗯?”一直緊緊箍住我脖子的人疑惑地松了手,滿是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的手。我如獲新生,頓時倒在地上,汗涔涔地大口呼吸起來。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啊!”那人不知為何,忽而尖聲大叫起來。我搖了搖昏沉的腦子,擡目望去,只見那人似被火灼燒,不住地拍打全身上下,抓撓之間,衣服不一會兒就被撕扯地七零八落。
細細看去,才發現那人的身體又起了變化。他的身體忽而變得通透起來,皮膚下有流動的紅光在不住流竄,看起來像是一團郁積的火焰自體內升騰起來。
禁術是會反噬的,他強行使用禁術,又不管不顧地吸收精氣,定會遭到反噬,真是該死。
機不可失,我擦掉嘴角的血跡,跌跌撞撞地站起來,一把撿起方才被震飛的匕首,朝着那人狠狠地擲去,那人應聲倒下。
這一趟幾乎是耗盡了我所有的力氣,做完這一切,我的身子又軟軟地倒在了地上。
那人腿上血流如注,擡頭望向我,一雙眼眸裏又燃起滔天怒意,向我狂怒地揮來一掌。狂暴的氣流夾裹着地上散落的碎木,悉數砸在我的身上,再睜眼看時,我全身上下都是血跡斑斑,衣衫褴褛。
我們兩個此時都是傷痕累累,彼此誰都傷不了誰,卻也逃不了誰。彼此警惕地注視着對方,仍是劍拔弩張的氣氛,場面卻突然安靜下來。
虛空裏突然傳來一聲疾響,一個黑色的身影夾裹着夜裏的寒風,從破碎的門窗裏一躍而入。這人是個精瘦的男子,戴着面具,落地之後,他只是淡淡掃視了我們一眼,并未有所行動。
我的心頓時被揪起來,不知這人是站在哪邊的陣營。
“主子,你來了。”沙啞的聲音傳來,我的心頓時跌入冰窖。這個蒙面人,就是那人嘴裏的主子。
蒙面人并未說話,慢慢踱着步子,一雙眼睛打量了我許久,卻也還是沒有對我動手。蒙面人徑直走到那人身旁,揚起手,狠狠地扇了那人一巴掌。
“啪!”一聲清脆的掴掌聲。
“不自量力的東西!”蒙面人壓低了嗓音。
我不自主地向後挪動了幾分,這蒙面人身上的氣息,比起與我交手的人,更為可怖。
只是奇怪的是,蒙面人似乎并不打算對我動手。
那躺在地上的人捂住被打的臉,面色冷靜而誠懇,恭敬十分:“是屬下的不對。”
體內一陣異動,我閉上雙眼,緩慢調動體內的氣流,流凰劍破體而出,金色的劍氣缭繞,落齊也順勢從流凰劍裏滾了出來。
落齊一見我就叽叽喳喳地叫起來,迅速竄進我的懷裏,我擡目看去,才發現它的皮毛顏色已由綠油油變成淡青色。一陣細碎的聲線傳來,一道缭繞着柔和的氣息的屏障将我與外界隔開,形成一個碗狀的保護圈。
這是,落齊的本事?
我好奇地望着落齊,這只豬的修為精進了不少啊,已經可以施用頗具難度的法術了。落齊施完法,搖了搖毛茸茸的頭,便在我的手上不住磨蹭,給我傳輸着精粹的靈力。
不只是我,屏障外面的那個蒙面人也對落齊生了好奇之意,明暗閃爍的目光不住打量着落齊,眼神裏既有驚訝,更多的是淡然,仿佛早就知曉落齊的本事。
我覺得這人怎麽看怎麽邪門,便握緊了手中的劍,警惕地盯着他的一舉一動。
那蒙面人也不行動,只是淡淡地看着我和落齊。
房內又安靜了下來。
不多時,一直安靜的樓下忽然傳來開門的聲響,我側目望去,見有數個侍衛摸索着進來了。夜氣方回,天色已有數息光亮,照在那數人的臉上,我一下子全看了個清楚。
我松了一口氣,那數人,是白日裏末生帶在身邊的侍衛。奈何我全身上下都似散了架,實在是沒力氣去引起他們的注意,只好一動不動地繼續同那蒙面人對峙。那蒙面人倒也不傻,大概知道所來之人非友,一把抓住躺在地上的人,深深看了我一眼後,頭也不回地從窗子處躍了出去。
地上滿是碎落的木屑,那蒙面人走時,破碎的窗戶被他再次破開,樓下的人終于是聽見了響動,步履匆匆地趕了上來。
我扔掉了手中的劍,看向落齊:“他們要上來了,你快回劍裏去。”
落齊一聽,便急急地搖腦袋,伸出爪子在我的傷口上來回摩挲。
我笑了笑,将它推開道:“你不用擔心,他們都是好人,不會害我。”
落齊還是眨巴着它的大眼睛,無辜至極。
不得已,我只好使出殺手锏:“你還想不想見岳啓明那個小子了?”
落齊猶豫了一會兒,站在我與流凰劍的中間搖擺不定。在樓下的侍衛即将踏入房門之前,終于還是滿是不開心地鑽回流凰劍裏去了。
下一瞬間,流凰劍也重回體內。
見落齊回去了,我嘴角的笑意頓時斂了下來,胸口處一陣翻騰,終是沒忍住,一口鮮血吐了出來。為了哄落齊回去,我也是按捺了許久。
“唐姑娘,唐姑娘,你怎麽了?”我目光昏沉,隐約看見有四五個人沖了進來,便搖搖頭:“沒事,被人伏擊了。”
我搖搖晃晃地想要站起來,剛一起身,便覺四面八方都開始搖晃起來,旋轉個不停。我想要開口罵罵他們的主子,還沒開口,便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第 52 章
我摸爬滾打這麽多年,還是頭一次受了如此嚴重的傷。被末生手下的侍衛帶回去後,我一直在昏迷與半夢半醒兩者之間搖擺不定,身子也是輕飄飄的,忽而冷,忽而熱。
有時候我能迷迷糊糊聽見周圍人的聲音,卻睜不了眼。我的頭異常沉重,全身被碎落的木條刺中的地方太多,再加上胸口生生挨了一掌,我連輕輕動一下都是刺痛難耐。
最初的幾天,我一直都處于意識混沌的狀态,不知過了多久,我恍惚間意識清明了一些,知道有人在照顧我,替我療傷,喂我喝藥。由于我半夜有踢被子的習慣,每次早晨醒來,我的雙手就冰冷異常。只是不知為何,臨近醒來的這幾天,我能察覺到,每當我雙手冰冷之時,總有一雙溫暖的手,将我的手覆住。
我不知道這人是誰,這人也不言語,就一直安靜地握住我的手。我下意識地掙脫,但那人的手十分有力,我一時掙脫不開,再加上我的雙手着實冰冷,便也放棄了掙紮。
那人掌心處的溫暖讓我異常心安,手不算膚如凝脂,卻也有幾分光滑,指間有一層薄薄的繭,手指修長,骨棱分明,比我的手大了不少,握住讓人感到格外的放心。有好幾次,我都想一睹那人的面容,奈何眼皮耷拉沉重,實在是無法睜眼,只好作罷,偏過了頭去,昏沉地睡了過去。
記不清過了多少時日,當我終于堪堪地睜了眼,恰逢滿目的暖陽透過窗棂,輕柔地照拂在臉上。我的雙目一時有些酸澀,揉了揉眼睛,待習慣了些,不知為何,忽然就不争氣地落了淚。
姑奶奶還是活下來了啊。
活着真好啊,真的。
我忽然就不想再去動彈了,偏過頭,睜着眼,看着門外暖陽下郁郁蔥蔥的幾數繁葉,綠得耀眼。剛剛死裏逃生的我,再睜眼之時,只想把人世間的一草一木,和風暖陽,熟識之人,都深深烙盡眼底,再也不想失去。
畫青走進來的時候,我正目光灼灼地望着窗外。畫青一把打碎了手裏的藥盞,哭喊着朝我撲來,把我吓得夠嗆。
“九凰啊,我是畫青,是你最鐵的姐妹啊,你可不要忘了我。”剛剛醒來,畫青就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跑來哭訴,如此隆重的禮節,我一時有點吃不消。
“你起開,壓住我了。”我推開黏在身上的畫青,沒好氣地道:“你吃錯藥了?盡說些胡話。”
畫青昂起頭,淚眼婆娑地望着我,好奇地問道:“什麽玩意兒,你沒失憶啊?”
我無奈地說道:“誰跟你說我失憶了?”
畫青一把抹掉眼淚:“不對啊,你怎麽和話本子裏的情況不一樣啊。話本子裏面一個人昏迷了數十天,再次醒來的時候,十有八九都是會失憶的,這時候只有真情才能喚醒主人公的記憶啊,你怎麽就想起來了呢?我們之間的姐妹深情都還沒出來呢。”
我:“......”
“你給我讓開。你腦子裏一天能不能裝點別的?不對,等等,你說我昏迷了多久?”
“二十天。”
“二十天!”
我拍了拍頭,當真是睡得持久,這番可真是将我折騰好了。
畫青托起我的臉,左右細細打量了一番,啧啧道:“活了幾百年,還是第一次見你傷成這樣。還好你的師父在閉關,否則他一定風風火火地去替你尋人報仇去了。”
“別說了,”我臉上一時有些挂不住:“要是讓師父知道了,你要我的顏面往哪裏擱?他辛辛苦苦培養了幾百年的大弟子,差點叫人打死,他知道了非罵我一頓不可。”
畫青點點頭:“也是。不過話說回來,你到底碰上了何方神聖,能将你傷成這樣?”
我搖搖頭:“具體是什麽人,我也不清楚。我本可以全身而退,沒想到那人施用了禁術,而且,怎麽說呢,那禁術非比尋常,厲害至極,我被施了術後根本動彈不得,所以才被傷成這副樣子。”
“咦?還有你不知道的禁術?我還以為天機閣什麽禁術都知道呢。不會是你當初學的時候睡着了吧,我覺得你說的那種禁術有點玄啊。”
我剜了畫青一眼:“你說的是你吧?”
畫青讪讪地笑了一下:“哪裏哪裏。”
與畫青鬥了一會兒嘴,塵世的煙火氣息才慢慢重回我的軀體,我一時竟覺得鬥嘴也是極為美妙的事。
畫青一拍頭,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道:“對了,忘了給你說,你昏迷了将近二十天,最近幾日,那天族的末生皇子日日都曾來看望你。我還好奇來着,想着你什麽時候和末生勾搭上了,快說,老娘見那末生生得好俊俏,你要是不要老娘就把他給收了。”
我:“......”
“等等,你說末生經常來?”我腦子有點發懵。
“你別給我裝糊塗,他這麽殷勤,一定有貓膩。”
我氣得頓時快要跳起來:“什麽殷勤,我差點忘記了,還沒去找他算賬。他還算有點良心,知道對不起我。”
畫青見我突然激動起來,一時也有點摸不清狀況。我見她一臉疑惑,便将事情的來龍去脈同她講了。
“所以,你覺得是末生招惹了那些人,然後他自己一個人先溜了,把麻煩留給了你?”
“對。”我點點頭:“而且不是小麻煩,我的小命差點就交代在那裏了。”
畫青聞言也揚起了眉:“這末生看着不錯,沒想到也是這麽的不靠譜,關鍵時候自己溜了,把你一個人扔在那裏,是得好好教訓他一下。”
畫青說着便挽起袖子:“九凰,我突然想起來我們好久沒打架了,上次沒打着陸邕衡那王八,我可憋屈了好久。這樣吧,這次我們也像上次那樣,假裝醉了酒去把末生打一頓,給你出口氣,你看如何?”
我:“......”
“你以為末生和陸邕衡一樣是個不學無術的公子哥嗎?別的不說,我反正打不過他,更不用說你的三腳貓功夫了。”
“這可不一定,你事先做好準備,準備幾十個禁術什麽的,趁他不注意使出來。”
我搖搖頭,越發覺得不靠譜:“要打架你自己去,我反正不去。”
“老娘是為你出氣,你怎麽能撇下我?你個沒良心的。”
......
兜兜轉轉,和畫青絮叨了一下午,也沒讨論出什麽正事。眼看天色不早,暮色将至,我這才後知後覺地覺得自己餓得厲害。
待我吃完飯,來看望我的大部隊便浩浩蕩蕩地出現了。
為首之人,自然是木風長老。其他人見我恢複地還不錯,便叮囑了幾句,三三兩兩地走了,不一會兒便只剩下木風長老陪着我。我同木風長老寒暄了一會兒,忽覺不對,左右張望一晌,發現的确不見司闕的身影。按理說,我們兩個“師徒情深”,這小子見我回來了,不會躲着不見的。
木風長老聞言,頓時怒目圓睜,咬牙道:“那個把天機閣弄得雞飛狗跳的司闕被他爹抓回去了。”
“是嗎?”司闕當初死活要留在天機閣,為表明心意更是一哭二鬧三上吊。我以為他多少還能堅持一段時日的,沒想到這麽快就敗下了陣,一時好笑,不由得問道:“司闕何時走的?”
“走了十來日吧。”木風長老剛要繼續講下去,忽而眉間一皺,道:“你這丫頭昏睡了這麽久,怕是還不知道外面已經天翻地覆了吧。”
我楞了,天翻地覆?
木風長老點點頭:“天族勢力龐大的祝氏,已經滅了。”
☆、第 53 章
“祝氏一族,被滅族了?”
木風長老點點頭,随即就将祝氏一族被滅之事的前因後果說與了我。
原來就在我昏迷的那天午時,天族便對祝氏一族動了手。我竟不知,天族浩浩蕩蕩地舉行定親儀式,邀請四海八荒的諸多人去也是別有用心的。
不當是龍族許氏,參加宴會的諸多城主皆是常年受到祝氏恐吓挑唆之人。宴會已散,這些人都被不動聲色地留了下來。當日許貫想要對天機閣下絆子,天帝并沒有立即表态,暗地裏卻派了末生去龍族打探,将他的老底連同祝氏的勾當一起公之于衆。
與此同時,聲勢浩大的一群城主也聯名上奏,将常年來祝氏所作所為一同交代了出來。
作為天族的勢力之首,祝宇當然也不是個任人宰割的角色,當即出言反駁,再加上祝氏手握重兵,如若這麽草率地定了罪,其部下必是不服,一時間局勢便僵持了起來。
畢竟口說無憑,天帝心裏也明白,想要真正重創祝宇,還需要實錘。
最後打破僵局的,還是末生。
末生将許貫兩個兒子的口供連同他在龍族內收集的物證置于公堂。尤其是其中的信件,無一不是出自祝宇之手,言語間竟有意欲勾結靈族,一同造反的言論。白紙黑字,其上還印有祝宇的玺印,頓時滿堂嘩然。
岳川作為靈族的族長,自然是怕攬下罪責,當即出言,力挺治罪祝氏一族,狼子野心,其心可誅。
于是,在衆多人的呼聲中,祝氏一族被治罪。
謀反之罪,株連九族。
我呆呆地聽完,仍是有幾分不可置信:“木風長老,祝氏,真的被滅族了?”
木風長老嘆氣道:“雖說是株連九族,但祝氏畢竟叱咤風雲這麽多年,牽連之人過多,于是天帝便折中下令,族中五百歲以上之人處死,五百歲以下之人發配南沙,終身不可回到天族所轄之地。”
木風長老頓了頓,接着說道:“不過這麽一來,跟滅族也無多大差異。沒有家族的庇護,那些祝氏的年輕一輩去向南沙,無異于尋死。”
我看了一眼窗外,深沉的夜色了無生息,涼風中夾雜着一絲血腥的氣味,在黑夜裏趨于平靜。這才是這個世界應有的味道。為了鞏固地位,多少的流血與犧牲,往往都不值一提。
我忽然有點難過。
“木風長老,祝氏被處死之人,有多少?”
“保守估計,不下三百人。而且祝氏一族根深蒂固,牽連到諸多外族,恐怕這個數字還要不斷攀升。”
我沉默半晌,又問道:“祝宇不是頗有幾分手段嗎?他沒有做出反擊嗎?”
“這也是我最納罕的地方。九凰,你可知道,我當初為什麽不讓你同那末生出去?”
我點頭:“木風長老是怕師父的聲明受損。”
木風長老苦笑一聲:“這只是其一。最重要的原因,是末生此人太過精明算計,手段頗是厲害,這樣的人,我希望你離他越遠越好。以你的心智,怕遠遠不是他的對手,我怕你被卷入無辜的事端裏,不能脫身啊。”
“木風長老此言何意?”
“祝宇之所以敗得如此之快,就是因為他手下五十萬天兵,一半都早已被末生收入麾下,而他卻渾然不知。當日天殿殿堂之上,也是他,輕而易舉地讓祝氏軍隊倒戈相向,讓根深蒂固的祝氏頓時被擊得潰散流離。”
我沉默了,想要開口詢問卻又不知意欲問何。一切都清晰明朗起來,我實在是無需多問。末生與祝棋訂婚,不僅讓世人看到了天帝對祝氏的倚重,更是獲得了祝宇的信任,讓祝宇這只老狐貍對他放松了警惕,期間他便擁有機會,神不知鬼不覺地将祝氏軍隊收入麾下。
除此之外,他所搜集的證據都是一針見血,箭無虛發。貪污受賄,挑唆犯罪,意圖謀反,這些罪名,無一不是有理有據,皆是實錘。天下之人都只知道天族對祝氏不薄,但祝氏卻嚣張跋扈,不顧恩情,這樣一來,祝氏被滅,天下之人只會拍手叫好,絕無異言。
這是一場無聲的戰役,無論是結果,還是民心,天族都贏得漂亮至極。
這盤棋,天族應該很早就在下了吧。或許是數月前,抑或是數年之前,當祝宇的野心漸漸觸碰到了天族的底線,他們就已經動了殺心,開始布局。
至此,曾經煊赫一時的祝氏一族,在深不可見的謀算裏,落下帷幕。留下數百氏族中人魂歸黃土,年幼之人背井離鄉,生死未蔔。
我忽然覺得有點累。
“木風長老,你先回去吧,我想休息一下。”
“九凰,你現在身子未痊愈,這幾日就好好在閣中歇着。外面這幾天太不安生,到處是追查祝氏餘黨的人。你有什麽需要就給我講,我去替你置辦。”
“好。”我點點頭,見木風長老轉身離去,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忙叫住了木風長老:“那個與末生訂婚的祝棋,她現在如何?”
“她?她倒沒什麽事。天帝寬宏大量,只是廢除了她的皇子妃之位,仍然留在天族。你問這個幹什麽?”木風長老回過頭,不解地問我。
“沒事沒事,木風長老你走吧,不用擔心我。”
見木風長老的背影消失在了夜色裏,我自嘲般地笑出了聲:“寬宏大量?”對于這個詞,我不予置評,盡管我知道它來之不易。生活就是一場四月早晨的大霧,有很多事物的形狀都被大霧掩去眉梢,我們能看到什麽,能聽見什麽,全取決于揚起大霧的人。
而現在,天帝與末生就是操縱這場大霧的人,少數人諸如我,盡管一不小心窺見了其部分原本面目,除了保持沉默,仍舊別無他法。
天下三百城,交錯互通,勾心鬥角,我不知道,末生究竟是怎樣的心計,才能不漏一絲風聲地聯合諸城,起名上奏。更不知道末生暗地裏是如何收集到祝宇謀逆的消息,一擊命中祝宇要害。
我閉了眼,映目皆是沖天的血光,恍惚間耳邊響起了千軍萬馬的嘶喊聲,讓人膽寒心悸。
我不禁在想,數百人血流成河,冷靜如斯的末生能安然入睡嗎?
☆、第 54 章
三百多人的大屠殺,其影響力絲毫不遜于天災人禍,我醒來之時,離此事已過十天有餘,卻仍是感受到了外面草木皆兵的緊張氛圍。
不少地方都是人心惶惶,追殺祝氏餘黨的命令仍在執行。一時之間,四海之內都安分守己起來,連青荒城內的衆多商鋪也要避避風頭,一致地停了業。
末生的手下辦事得力,我剛剛醒來,他就得到了消息,遣了人過來給我送了一封信。身體還未痊愈,再加上一想起末生我就血氣上湧,怨憤不已,我實在是不想拆開這封信,便應付性的将這封信扔在一旁。沒想到末生手下的侍衛都猴精得很,一眼就看破了我的企圖。
“唐姑娘,我家主子說了,要我在這裏候着,親眼看着姑娘把信看完。”
我一陣頭大,只好含糊地說:“好,好,我現在就看。”
信封色為素白,倒似末生那嫌一切都麻煩的個性,沒有絲毫紋飾點綴。我開了信封,耐着性子将一張被折疊的碩大的信紙展開,只見信紙中心寫着幾個寥寥的大字,頓時黑了臉。
“身體如何?”
這就是末生這厮辛辛苦苦差人送過來的信。
我忍住了撕信的沖動,将信紙折好放了回去。
我發現我還是小看了末生的氣量,愧疚這一類詞怕是永遠不會從他嘴裏說出來。
“我看了,你可以走了。”我揮手,心裏頗為不爽。
“可是,可......”沒想到那侍衛不肯走,又開始支支吾吾起來。
“你還想幹嘛?”
那侍衛言辭閃爍:“可是,那個,我家主子還說了,要姑娘你給他回了信,我才能帶着信回去,否則,否則,就讓我不用回來了。”
我有點火大:“你家主子怎麽這麽多破事?還有完沒完了?”
“姑娘,我家主子的心思我哪能知道。還請姑娘回了主子的信,免得我們這些做下人的難辦。”那侍衛幾乎是在懇求我了。
我見那侍衛這副模樣,也不好說什麽,只好拿起了筆墨,醞釀着給末生回一封信,做人做成我這副模樣也是頗為無奈了。
提筆,萬千語言彙集心頭,我其實很想問一問,那日我若是真的死了,他該如何向我交代。
猶豫了一會兒,只覺心中愈發煩悶,索性放棄了追問的念頭,大筆一揮:
還活着,死不了。
那侍衛見我所寫,一時咂舌,随即忙将信裝了起來,起身告辭:“多謝姑娘。主子說了,這幾日會過來探望姑娘,還請姑娘好好保重身體。”說完逃也似的轉身跑了。
我随便應了一聲,也沒把他說的話放在心上,沒想到第二日,末生果真趕了過來。
末生來的時候,我正躺在床上喝藥。我傷勢尚未痊愈,手腕處也不甚靈活,原本每日都是畫青過來給我喂藥,今日她托信過來,一大早的就被她爹拖着去禍害良家公子去了,我又不想麻煩別人,只好一個人顫顫巍巍地喝藥。
我本就笨手笨腳,一碗藥端至嘴邊時已去了大半,剛準備喝一口,末生冷不丁地推門而入,吓得我手一滑,藥碗頓時就從我手裏飛了出去。
末生黑着臉接過藥碗,低頭看時,他的袖袍上已經撒了不少帶有異味的藥湯。
“怎麽還在喝藥?”他端起藥碗,聞了聞,便露出嫌棄的表情:“這都是些什麽亂七八糟的藥,你的體質不适合這些藥,會傷身。”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末生将桌子上的一衆藥全部扔了出去,實在是忍無可忍:“你幹嘛?這些藥材很貴的!”
末生沒理我,問道:“你們天機閣的藥材都放在哪裏?”
我随手指了指:“出門左轉,第三間屋子就是。你想幹嘛?”
“你別管,笨女人。”末生的語氣淡淡的,說完便出去了,看那樣子,似乎是往擱置藥材的屋子而去。
我:“......”
一瞬間,“笨女人”這三個字在我腦海中飛速旋轉起來,不斷放大。
末生這厮,罵我笨?
在我沒好氣地拿手帕擦拭灑落的藥湯時,末生端着一碗熱氣缭繞的藥進來了。
“趁熱喝。”末生很是自覺地坐在我身旁,拿起勺子一邊攪拌一邊說:“說你笨你還不服氣,柳玉參是寒性之物,你身子畏寒,還一個勁地喝摻有柳玉參的藥,是嫌自己好得太快了嗎?”
我臉上一陣發燙,伸手就要去接藥碗,末生一看我顫顫巍巍的雙手就放棄了,止住了我道:“算了,我喂你。照你這麽喝下去,我這些藥都是白煎了。”
我聞言只好作罷,乖乖地躺着,讓末生一勺一勺地喂我,慢慢喝完了藥。我這才發現,末生的指節發白,臉色也比尋常憔悴了一分,看上去也似生了病般,估計是這幾日誅滅祝氏一事讓他勞心了不少。
“天機閣中,只有師父和幾位長老知道我體性畏寒。以往我生病了都是師父親自為我煎藥的,如今師父閉關去了,其他弟子自然是不知道這事,這才向藥中加了柳玉參。”
末生聞言眼神一動,放下藥盞,面色平靜道:“嗯。”
接着說道:“那夜襲擊你的人,你可對他們有何印象?”
我搖搖頭:“一個人用了易容術,另一個人帶着面具,沒看見他們的面容。”
末生一邊聽着,一邊給我倒了杯水遞了過來。我見杯中是水,便忙搖頭道:“我要喝茶。”
末生皺眉:“整天就是茶,身子不好都還要喝,把這杯水喝了。”末生的語氣不容置否,我只好閉了嘴,乖乖地喝了下去,又敗下陣來。
“那日是我的疏忽,對不起。”短暫的沉默後,末生忽然開口道。
我擡頭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萬年冷冰冰的末生,居然向我道歉了?
“那個,你再說一遍?”我有些激動地問他。
末生的眼神裏能飛出刀子:“休想。”
我:“......”
早知道就不問了,這麽一來,我好不容易占據上風的氣勢頓時又被比了下去,我有點郁悶地想。
“我今日是來談正事的。”末生忽而正經起來。
“什麽事?”
末生雙手交叉放于胸前,頗為認真地說道:“你可知,我帶你過去的那個客棧是我經營了一百多年的哨點。為了經營這個哨點,我可花費了不少精力。眼下這個得力的哨點完全作廢了,我思來想去,覺得你要負一點責任。”
我:“......”
末生不顧我的黑臉,繼續有條有理地分析起來:“客棧處于天族邊緣地區,常年來為我族收集了不少有用消息,而且裏面的主管人全是我百裏挑一的心腹,如今他們身份都暴露了,怎麽說都是我族一大筆損失。我細細想來,覺得你對此也要負一點責任。”
“還有......”
我打住了末生:“那麽請問末生皇子,因為你的緣故我差點就死在那裏,你不覺得你要對此負一點責任嗎?”
末生點頭,一臉認真:“是我的疏忽,所以我道歉了。”
我氣結:“那也算道歉?簡單地說一遍就算道歉?”
末生立馬道:“對不起。這是第二遍......”
我覺得我現在想立馬閉眼倒下去,不想同這個死腦筋的人糾纏不休。
我穩住心神,強迫自己保持平靜:“那我再問一下末生皇子,你想要我怎樣對此事負責呢?是給你賠錢,還是讓你打一頓?”
末生聽完,開始低頭認真思索起來。
我手心開始冒汗。師父,我今日遇着訛我的人了。想以前都只有我訛別人的份,沒想到今日翻了船,躺在天機閣裏被訛了一番。師父,我知道你視錢財如身外之物,更知曉天機閣家産頗豐,今日且讓九凰拿出一部分給末生,早點将這個心胸狹隘之人趕出去。
做好破師父家産的打算,我靜靜地等着末生開價。
末生思考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這樣吧,也不用為難你,你嫁給我如何?”
☆、第 55 章
我覺得,要麽是我的耳朵有問題,要麽是末生的腦子有問題。
“你再說一遍?”
這次末生倒是聽話了:“我說,你可以嫁給我。”
這下我徹底呆住了,楞了半晌才道:“為何?”
“為何?”末生眉梢一挑:“你壞了我族一個極其重要的哨點,讓你嫁給我,作為補償不行嗎?”
末生的腦子當真是回路清奇,我怒道:“什麽亂七八糟的,一碼歸一碼,這二者有可比性嗎?”
“當然。”末生淡淡開口:“要不是你把我精心經營的哨點毀了,我也不會娶你。”
我:“......”
我深吸一口氣:“這樣,我給你賠錢吧,多少錢我都認栽,你開個價。”
末生搖頭:“我多年來的心血不可與錢財相提并論。”
“那你到底想要什麽?”
“簡單,你嫁給我就行。”
“無賴!”
“這叫天經地義。橫豎你也是要嫁人的,雖然你看起來馬虎不靠譜,行事愚笨,但你是天機閣大弟子,我娶了你也不吃虧。”
我歪過頭仔細地打量末生了一番,突然懷疑眼前的這個末生是不是真的。
“我不管,我不嫁。你若是執意要讨債的話,就去找我師父說去,我懶得跟你糾纏不休。”
末生皺眉:“怎麽什麽事都要牽扯你的師父?我要娶的的是你,又不是他,我為何要去同他說?”
我:“......”
我被末生堵得身上的傷口又在隐隐作痛了,真是該死。姑奶奶還這麽年輕,才不會像個傻子一樣的去嫁人。
“末生,你聽我細細講。第一,我們兩個彼此都不熟悉,從第一次見面到現在,我們也不過是見了三五次。我不知道你對我了解如何,但我可以肯定的說,我完全不了解你。第二,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何突然要娶我,也不知道你打的什麽主意,但你我都不是糊塗人,事出必有因,譬如你與祝棋訂婚一事。我撐破天不過是一個門徒弟子,你與其拉攏我,倒不如找你們天族內根深蒂固的氏族之女,對你也更有利。第三,你剛剛退了祝棋的婚事,轉眼間又要娶我,傳出去,怕是對你我二人的名聲不好。你可明白?”
見我說完,末生的面色平靜地放下茶杯:“說完了?”
我想了想,那番話好像已經言簡意赅地表達出我不嫁的決心,便點了點頭。
“你說的對,現在就辦婚事的确是操之過急。你再等我一年如何?一年之後,待祝氏餘孽根除殆盡,我們再慢慢商議。”
嗯?我聽着這話,怎麽越發不對勁起來?
“至于你師父那邊,你不用擔心,到時候我自會前去說明,你只管安安心心地等着便好。”
我深吸一口氣,這厮到底聽了些什麽......
“今日就到這裏吧,我看你身子還是未恢複,待會兒差人每天給你送一些補藥過來。族中還有一堆事要處理,你放心,待我處理完了必會天天來看望你。”
我結結巴巴:“啊,那個,不用這麽麻煩,你可以不必再過來了,家族的事情重要,真的很重要......”
末生置若罔聞,站起身來為我打開窗子,掖好被角,便回到桌前,提筆不知寫了什麽。
“我把藥方寫好了放在這裏,到時候就要他們按照我的藥方去煎藥。”末生說完,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這才擡腳向外走去。
我揉揉頭,今日之事着實詭異,看來要好好休息一番才行。正躺下,耳邊忽然傳來末生淡淡的聲音:“九凰,你根本不知道,我了解你的,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你為何就不肯給自己一個選擇,去嘗試着了解一下我呢?”
心中似有一個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擊中,我倉惶翻身起來,只見末生一席消瘦的身影逆着光走了出去,如墨的長發在微風裏輕輕揚起。
我低頭,不知是窗外的細風,還是末生的話語,将我的心思撩撥地不安生起來。我開始回想起去深海冰淵的一路上,忽然覺得末生對我是真的很好。
自小在天機閣長大,除了畫青,我大部分時間都是獨處。師兄師弟們待我也很好,但這種“好”不似末生待我的“好”,倒像是對長輩的尊敬。唯有末生是像師父一樣,将我當成會受傷的孩童,擔心我,照顧我,既能與我争辯,又能與我同行。
一想至末生低頭為我系上大氅的畫面,我的心就似打起鼓來,砰砰地跳個不停。不行不行,自己什麽時候這般焦躁起來,我閉了眼,極力保持鎮靜。
晚間畫青從她爹哪裏逃了出來,直接來到天機閣這個萬年不變的救難處。畫青見我呆坐床頭,雙頰泛紅,目光呆滞,還以為我生病發燒燒糊塗了,急的就要去拿水,準備将我潑醒。
我作勢攔住了畫青,将她一把拉到床前,準備向這個情場老手詢問一些事情。
“別鬧,畫青,我問你一些事情。”
畫青疑惑地放下水杯,靠近我問道:“怎麽了這是,看着魂不守舍的?”
我将白日裏我與末生之間的事全部說與了她。
畫青聽完咂舌,不住點頭:“啧啧,你們兩個果然是幹大事的人,連談婚論嫁都是這麽随性灑脫。不是我說,你們兩個,都是各自精明算計,左一個圈套右一個陷阱的,幹脆湊合湊合,結成一對罷了,省得以後禍害他人。”
我想的卻不是這些:“畫青,你有經驗,你告訴我,一般男人都會圖女人些什麽?我總覺得末生猴精猴精的,怕一不小心就被他下了套。”
畫青瞥了我一眼:“唐九凰,就沖你這惡毒無良的想法,活該你一輩子找不到男人。人家不過是想打探下你的心意,沒想到你卻這麽想人家,我都替末生着急。”
我納罕至極:“不會吧,有這麽嚴重嗎?我表現得沒有這麽抗拒吧......”
“你說呢?”畫青敲了一下我的頭:“你想想人家怎麽給你說的,你又是怎麽回人家的,你的良心過得去嗎?算了,先不說這個,你就說說,末生待你如何?”
“很好......”
“他可做過什麽不利于你的事?”
“這個,也沒有......”
“這不就成了。”畫青嘆了一聲,伸出手将我額間散亂的發攏至耳後:“唐九凰,認識你這麽多年,我一直都覺得你太累了。你無時無刻不在想着人心複雜,想着世道險惡,周旋于形形色色的人之間,一直這麽繃着神經,你不累嗎?”
“九凰,我知道你的身份特殊,但天機閣不是只有你一個人,你能不能稍微為自己考慮一下?從我認識你第一天起,你就一直是一副謹慎嚴肅的模樣,肩上的擔子壓得久了,會成為負擔的,這個道理我不說,你也懂。”
夜裏房內燭火閃爍,映在畫青的臉上,竟是難得的一片認真之色。
我忽然就陷入了沉默。
不是因為無話可說,而是因為畫青的話正中我的要害。
自己好像,是真的有點累了。
累到不願去多接觸外界一分,也不願敞開心扉,去接受更多的人。
我拍了拍頭,自己是從什麽時候變成這副模樣的呢?十年之前?一百年之前?還是一直就是這樣?我有點記不清了。
過去的生活就是一張大網,明明全是你一點一點織就出來的,可你就是無法摸清楚它的軌跡,好像不知不覺的,你就來到了現在。
“畫青,你說,我應該怎麽辦呢?”
“這一點都不難辦啊!你的直覺怎樣告訴你的,你就怎樣做。”畫青拍了拍我的肩膀:“譬如現在,你不是天機閣弟子,你所有的身份都歸于零,再想一下如果你擁有這樣的身份,白日裏末生同你說出那番話時,你會怎麽做。”
我會怎麽做?
我也不知道。
我只記得,末生離開時的背影很落寞,也很孤單。他同我有相似之處,肩負着沉重的使命,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只為了天族榮辱,九州太平。
但他也同我不一樣。他是淌着一路的風霜劍雨走過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