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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6)

支起手臂撐起下颌,努力地看着不知是何的古籍發呆,眼神游離。

師父一身白衣,筆直坐在椅上,齊地的衣擺堪堪碰到地上的青磚。他仍舊覆着白紗,額前留下兩縷黑發,懸至肩下,一手執扇,一手執書。師父的手向來白皙修長,輕輕握在書上,還能窺見指間的字墨,他看書的姿勢實在端正,可眼神卻沒有落在書上,反而側了頭,看着我趴在桌上,眼裏挂着淡淡的笑意。

我的眼眶忽而就濕潤了,師父,九凰真的真的好想你啊。

那時春景尚好,天藍得澄澈,花開得恰是時辰,我還在為生澀晦暗的古籍傷神,還能與師父共坐一桌。他監督着我,我防備着他,我是他永遠拉不上正道的半吊子徒弟,他卻是我再也看不見的師父,我的恩人,我曾經的所有。

以往覺得天地甚大,自己一定要折騰,要鬧,要做一些不一樣的事情來,可現在這麽多年過去了,我陡然明白,那時候最想逃離的日子,是現在無論如何也回不去的日子,很懷戀,卻無濟于事。

逝去的已經逝去,我再次想到師父已經死去的事實,想到他真的化作了土,想到我每一口呼吸的空氣裏沒有了他存在的半點痕跡,他是真的不在了,徹徹底底的沒有了,巨大的心慌襲上,一瞬間,我難受地想去死。

後背忽而湧上暖意,一個溫熱的懷抱将我緊緊攬在懷裏,我倉惶地遮下畫卷,回頭一看,原來是末生。

這是屬于我的禁地,定是老頭告訴了他,他才能尋到路進來。我這副沒有骨氣的模樣,也不知道他瞧了多少。

“把畫收起來吧,我陪你去報仇。”

輕軟的話語落在耳根,我擡頭,轉過身來,遮天的綠意下,末生一如的面容挂笑,淡淡的笑意不重不輕,讓人舒心。他就半蹲在我面前,與坐在凳上的我視線平齊,風吹過,将他幾縷頭發捎到我臉上,方才想到師父傷情了些,濕潤的眼眶完全遮不住,我低了頭,想把眼淚風幹,他卻直接打開淺紫色的外袍,将我裹進了他的懷裏。

“想到什麽不開心的事,就哭一會兒吧,我陪你。等你哭完了,我就陪你去報仇。”

我仰起頭,“你怎麽知道我現在要出去?”

“孫先生說的。”末生說着,将我的手腕握住,慢慢放到他的胸口處,“何況,有着命理繩,我能感覺得到。”

這也行?這破繩子,也忒邪乎了點。

“真的。方才那一會兒,我能感受到你很傷心,但現在,我也發現了另一件事情。”末生低下頭,在我揚起的額頭上啄了一口。

“你發現了什麽?”

“我發現,我一來,你的心情就好多了。”

我撇嘴,什麽鬼,你怕是發現錯了。

想到孫老頭說的事情,我擡手勾了勾他的下巴,問道:“你們天族現在應該忙得厲害,敢問身為天族少主的末生大人怎麽還有時間來我這裏?還喊着陪我去報仇?”

“孫先生已經啓程了。”末生似是很喜歡我手裏的摩挲,頓了一會兒才道,“他們那裏誰都有了,而你只有我一個人,我不來陪你,誰來陪你?”

我十分沒有臉面地承認,年紀越大,越是受用這些甜掉牙的東西。想當初我也是個油鹽不進的人,怎麽現在這麽經不起甜言蜜語了?

“好啊,那你就陪着我。”我伸手掏出兩個錦囊,遞給他,“你猜這裏面是什麽?”

末生接過,也不猜了,直接打開,掏出兩顆丹藥,一紅一白,捏在手裏。

“這是你師父留給你的藥?”

我爬起來,末生順勢将手繞在我肩上,淺紫的衣袍将我完全罩了起來。我伸手,将兩顆丹藥拿過來,笑道:“這是藥,也是師父留給我的兩個選擇。”

我攤開手心,“這兩顆藥,一顆能徹底激發我體內的血脈,一顆能完全融化掉人的經脈,化成爛泥,你選一顆。”

“我選?”末生挑着眉頭打量我,“我選一顆做什麽,難不成我選一顆,你就吃一顆?”

“對啊。”

末生笑了笑,“不成想你竟這麽相信我。”說罷,便拈起白色的那顆,左右看了看,竟張了口,要喂進自己嘴裏。

我趕緊一把奪了過來,“你膽子怎麽這麽大,說吞就吞?”

“反正都沒毒,我吞了也無礙。”末生攬住我的腰,将我從石凳上拖下,跌進他懷裏,“蹲久了有些累,就這樣抱一會兒。”

終究是沒能戲弄成末生,我靠在他懷裏,手裏摩挲着兩顆丹藥,思索着什麽時候服下去。

“你師父那麽心疼你,是不會給你留毒.藥的,我估計,那兩顆藥是留給你先後服下的罷。

“嗯。”我蹭着我的頭發,仿佛被末生圈在了一片小天地,莫名地想要睡覺。

“你服藥後還需多長時間?”

“三天吧,大概。”老頭說紅色的那顆助我打開經脈,白色的那顆用來調理身子,師父還是惦記着我的,知道我身子不好,貿然服下丹藥恐怕受不住。

“那我在這裏等你。”末生将頭埋進我的發裏,我脖頸上陡然升起一股溫熱。

“等我多久,三天嗎?”

“等你一輩子。”

還沒反應過來,末生攬在我腰上的手往後一推,便将我壓倒了地上,他翻身欺上來,含住了我的唇,我看着漫天葉子下他澄澈的眼,忽而想起,我們已經認識很長時間了,從雲诏到天族少主末生,再到眼前這個溫柔的人,他的眼睛,縱使我們闊別兩百年,還是一樣的熟悉。

從帝都第一次遇見起,不知不覺,我和末生已經經歷了這麽多。我第一次見他時,他一席黑衣,配着長劍,環手立在帝都灼眼的白雪地前,眉眼自帶冷冽,冷得讓人不敢靠近。

可也是那個人,願意陪我大鬧帝都,願意帶着我飛天遁地,行走困獸之間,甚至願意花自身修為來救我一命。似乎是經歷了滄海桑田的變遷,我們才能安然出現在彼此面前,而末生,也變成了眼前這個眉眼俱是溫柔的人,讓我無法招架。

末生支起身子,見我晃了神,伸手捏着我的下巴,“怎麽了,不開心嗎?”

我破天荒地點了點頭。

“那我以後不這樣做了,你不要不開心。”末生笑得甚是淡然,可我還是抓住了他眼裏稍縱即逝的失落。

末生,我們陰差陽錯一步步走到現在,你怎麽還是像以前一樣遷就我。我向來不是個溫順的性子,你這樣事事順着我,只會把我性子慣得越發糟糕。

我坐了起來,摸了摸他的臉,“老是這樣,其實挺沒意思的。”

“嗯?”

“所以,這次,換我來。”

末生尚沒明白,我便攬上他的脖子,将他推倒在地上。

以往末生做這些的時候感覺都是順水推舟,沒什麽複雜的,可一到了自己,臉都不知道該怎麽往下湊。末生玩味地看着我,看得我一陣發慌,慫得頓時打了退堂鼓,“不了不了,我就随便說說。”

我抽身欲起來,末生一把拽住我的手,“現在才想跑?”

我點點頭,“怕了。”

“不怕,我教你。”

末生輕輕笑了,拉着我的身子向下傾,手撫上我的背,輕輕按壓着,一路向上,直至抵到我的後腦勺,而後弓起身,主動湊上了我的唇。束起的白發散了下來,落在他胸前,沾上了他修長脖頸處的細汗,我被他帶領着慢慢放松了身子,漸漸低了頭,覆在他身上,感受他的唇由涼變熱。吐息缭繞。

這吻太過綿長,我緊緊咬着牙齒,唇上灼熱的暖流逐漸向內湧,末生的舌巧妙地撬開我的嘴,蠻橫的力度在我口中橫沖直撞,一股灼意自口中延綿全身,我瞬間睜大眼,支起了身子。

不妙不妙,再這樣下去怕是要惹了火。

末生枕着手躺在草地上,臉上有些許微紅,卻也沒說什麽,只低低地笑了一聲。

我摸着緋紅的臉,“你笑什麽?”

“我笑你,從來都不閉眼。不過,我就長得這麽好看,你連眼睛都舍不得閉上?”

“你......”

罷了罷了,誰讓他的模樣的确好看,還恰是戳我心窩子的那種。

我從地上爬起來,拍掉了衣衫方才濺上的草末。末生仍躺在草地上悠然休息,剛剛還是陰沉沉的天,轉眼間就來了太陽。

“這藥服下去,我就得睡三天,你确定,你真的要在這裏等我?”

末生點頭,勾起嘴角,“把你一個人留在這裏,我不放心,要是又跑了怎麽辦。”

“好吧。”

我剛想回屋子裏去,可想着就把末生扔在這裏也不妥,看了看頭頂的太陽,便道:“要不你就歇在我屋子裏?你來一趟,我把你扔在外面也不合适。”

“不了。”末生笑道,“我就不進去了,怕我到時候會忍不住吃了你。”

想了半晌,我才明白末生話裏的意思,頓時又很沒出息地臉紅了,“橫豎你在這谷中有地方住,我就不招待你了。”

老臉盡失,說的就是我了。我倉惶地跑到屋子裏,隔着窗戶,看見末生像個沒事人般躺在地上,睜着眼睛看天,不知道在想什麽,頓覺心裏定下來不少。

我躺在床上,吞下了紅色的丹藥,迷蒙的感覺頓時襲來,我閉了眼,感覺體內沉寂許久的火,沿着經脈齊聚胸口,在慢慢地醒來。

作者有話要說: 阿水捂臉逃跑(末生小聲BB,看我撩不死你)

☆、第 85 章

三日後,我醒來了。

醒來的瞬間,一道蠻橫的氣流從我周身蕩出,先是我的床抖了一下,然後,整個房子都搖了起來。

這這這,我這破房子好歹經歷了兩百年的風雨,可別說倒就倒啊。

門瞬間被打開,一道氣流湧上了我,眨眨眼睛後,天光和着綠意鋪展在眼睛,再一低頭,發現自己被末生抱在懷裏,已是來到了屋外。

而後,我那不争氣的破房子,吱呀亂叫一頓,轟然倒塌。

看來孫老頭還是說早了,什麽留在這裏養老,這房子沒了,我還得給他賠一個。

我從末生的懷裏跳下來,先是摸了摸我的臉,然後看了看我的手,最後還扯了幾把頭發,末生環手靠在樹上,看我像個傻子一樣上跳下竄。

“搞什麽啊,這丹藥這麽厲害,能洗盡我體內的濁物,怎麽我的容貌就沒有一點變化呢?再怎麽樣也要把我的頭發變回來啊。”

頭發倒還是白的,只是長了不少,我劃拉着滿頭的白發,有些不滿意。

“容貌已經夠好了,哪裏還需要變。”

末生笑着走上前,将我拖至腰際的白發理了理,随即挑了幾縷握在手裏,绾成結,将我的長發全數盤了起來。

“末生,你說我這一頭白發地出去,會不會有人把我誤會成你外婆?”

“不會,何況,我挺喜歡你這一頭白發。”

末生拖住我的手,将我繞了一圈,上下打量了一番,道:“不錯,現在看來,我是真的打不過你了。”

我摸摸他的頭,露出極其和藹的笑,“所以,以後要是有誰欺負你,就來告訴外婆,外婆替你收拾他們!”

難得占了一次末生便宜,我自然很是開心。

末生無奈地笑了笑,“你現在感覺怎麽樣,需不需要休息一番?或者是有沒有什麽想吃的,我去給你買。”拈起我額前一縷頭發繞到耳後,繼續道,“這地方什麽東西都沒有,你或是有什麽想玩的,或是念着什麽人,告訴我,我陪你去。”

我搖搖頭,好不容易有了這滿身本領,我現在只想找誰打一架。

末生頓了頓,“你知道現在祝棋在哪裏嗎?”

“當然知道,孫老頭都告訴我了,今日,祝棋會去天機閣。”

祝棋之所以會去天機閣,無非是因為師父藏在閣中的幾卷禁術。岳峰練邪術練上了瘾,現在是只要看到禁術就想練,直接命了祝棋來奪。他倒是命大,練法術跟大鍋燴一樣,什麽都來。

末生拉過我的手,似是想說什麽,卻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想說什麽,天機閣對我而言,不是一般的地方。閣中的長老,甚至大部分的弟子都知道我這個“名揚四海”的大師姐,若說我沒有一點心理負擔地回去,那是不可能的。

但是,我偏偏想在師父的天機閣裏取了祝棋的命。

“我知道你與她不共戴天,所以我會陪你去,而且絕對不插手,但你要答應我,不能逞強。你的血脈之力剛剛恢複,我怕它會出問題,所以,一旦我發現你有任何不對,我是絕對要把你拉回來的,你可明白?”

末生一臉嚴肅,瞪得我也有些慌,心想別吧,要是我什麽都沒做這血脈之力就出了問題,那我要它還有何用?

撓了撓末生的下巴,我道:“知道你心疼外婆,別擔心,我會沒事的。對了,你還要等一下我,我去取個東西。”

末生眼梢一動,便将我撈在懷裏,挑起我下巴,低了頭在額間狠狠啄了口,“你再亂叫,小心我真的吃了你。”

“不敢了不敢了。”我笑着推開他,飛身掠到樹上,朝着頭頂的方向畫了一個符,立刻便有絲絲熟悉的靈力從上空湧來。我伸出左手,引導這靈力浸入體內,随即指尖輕輕一勾,晴天之上傳來破空聲響,一道紅色的物什穿過雲霄,朝着我奔來。

那是我許久不見的流凰劍,它脾氣不好,帶着缭繞的靈氣,本是準備氣勢洶洶地沖下來,可一靠近我,就像見了老朋友,劍身嗡嗡作響,抖了一晌,才掩了光芒,輕飄飄地落在我手上。

我提了劍在手裏,從樹上躍了下來,被末生一把抱在懷裏。

“這把劍塵封了這麽久,你打算用它來對付祝棋?”

“對啊。”我從末生懷裏跳下來,摸着劍鞘上熟悉的紋路,前後看了番,道:“用祝棋的血替它醒醒神,應該不錯。”

末生靠在樹上,“你準備時候出發?”

我看了看天色,還早,兩百年前我把師父從劍池底撈起來的時候,薄暮冥冥,應該是酉時,從這裏出結界再到天機閣,最多一個時辰不要。殺祝棋與我而言是一場頗為重要的儀式,我要她在酉時的天光裏,跪在我師父午曌堂前,流盡她身上的每一滴血,匐在地上,為我死去的師父償命。

“午時去吧。”

“那也就是說,你還有三個時辰的時間沒有安排,對吧?”

我點點頭,這就比較尴尬了,就好比你披上戰甲,拿着刀,敵人就在你面前洋洋自得,你只想一刀了結了他,可還沒到上場的時辰,所以你只能幹等。

“要不,”我坐在石凳上,朝他勾勾手,“我們坐在這裏喝幾杯茶?”

末生挑起微笑,“你就這麽有抱負,準備喝三個時辰的茶?”

好像,是有點......但我與外面的人早就沒了聯系,出去了也不知做什麽,豈非更加無趣。

末生搖搖頭,走過來将我拉起了身,“你幾百年沒出去了,藏在這裏喝茶也甚是無趣,不如把你這三個時辰給我,我帶你去外面逛一逛。”

“嗯,好啊。”末生的提議的确比喝茶有趣得多,可一想及我的白發,我心裏又有些猶豫了,“可是,我這個樣子出去,真的不會引起恐慌嗎?”

聞言,末生又挑起我的頭發,一本正經地道:“哪裏吓人了,我很喜歡啊。”

我瞪了他一眼,“那是你,你和他們能比嗎?”

“罷了,那些俗世喧鬧的地方,我們不去,我帶你去的地方,只有我們二人,這樣可行?”

我立馬點頭,“要是還有吃的就更好了。”

末生伸手蹭了一下我的鼻子,從懷裏掏出一張符紙,細細看去,他懷裏好像還有不少這東西,頓覺末生真是財大氣粗。

“這符,很貴啊。”

“自從見你用了這符,我便心生好奇,時常帶着一些,以防急用,沒想到這麽快就用上了。”末生拈了個訣,那符紙便緩緩飄至上空,散着靈力。我俨然就是個落伍的,這符用着新奇,不似我幾百年前用的樣式,正看得出神,末生捏了我的手,将我拉到懷裏,頭輕抵在我的肩膀上,溫熱的氣息在耳邊萦繞。

“閉上眼睛。”

我聽話地閉上眼,耳邊風聲吹了幾息,嗅了嗅鼻尖掠過的寒氣,我似乎是來到了一個很涼快的地方。

而後我落在地上,睜開眼,便是漫天的白。

這裏好像是......

“北冥淵。”末生在我頭頂道。

這裏的确是北冥淵,可好像,沒有我記憶裏那麽冷了。

我身上穿的不過兩件薄衫,卻并未覺察到有多冷,反而覺得清爽。

“往常你怕冷怕得厲害,不過是因為你師父為了加固你體內的封印,遍尋陰寒之物給你服下了,由此你體內一直流竄着一股至寒的陰氣。如今你封印解開了,血脈之力強勁非常,自然是不覺得這裏有多冷。”

“原來是這樣,那我豈不成了行走的火爐?”

“你可以這樣理解。”

末生不比我,他的身子有些涼,我先是将他的手緊緊攥住,後來直接賴在他身上,仰頭蹭了蹭他冰涼的臉,“你是不是很冷?我可是只火爐,待在我身邊你就不冷了。”

末生本來是笑着的,經我一頓亂七八糟的擺弄,笑不出來了,冰涼的臉不自然別過去,還帶了抹紅,“別鬧了,我帶你屋子裏坐坐。”

咦,這裏竟然還有房子?

末生牽着我的手,沿着雪坡往下走了一段距離,山腹的平坦之處果然有一座小房子,看上去甚是古樸。

“岳峰怕是練邪術腦子練傻了,連你在他靈族的地盤上建了屋子都不知道。”

“他自然是不知道,自他接任靈族起,北冥淵就成了禁地。”末生說着,指尖蕩開一股靈力,房門便打開了。

屋子不大,陳設簡單,但該有的都有,筆墨紙硯整齊地擺在烏檀桌上,桌上是窗,隔窗挂着草木畫,我湊到桌上去瞧,竟還有幾個關得緊緊的小玉盒子。可惜這些個盒子我一個也打不開,拿起來琢磨了一會兒,又讪讪地放回去了。

看來末生倒是經常來這裏住,我轉到屏風後去看,竟還設了一張床,素淨至極,只用淺藍的床簾罩住,四角垂香囊,彌漫着雪地裏不曾有過的香氣。

“這地方是只有你一個人知道嗎?”

我轉了頭問末生,卻見他打開了窗子,外間的白雪映照進來,他朝我揮揮手,讓我過去。

我以為他是瞧見了什麽有趣的物什,忙湊了過來,可入目除了白還是白,末生将我環住,指了指前方一塊雪地,“依着你的記性,我怕你什麽都記不得了。”

“記得什麽?”

“你真的什麽都想不起來?”末生又捏了把我的臉,見我茫然地搖搖頭,無奈一笑,“罷了,我給你提醒一下,你原來躺在那塊地方,心魔複蘇,體內的封印險些守不住,是我替你壓下去的。

我聽完,還是瞪着末生,他有些沉不下氣了,認真地又指了一遍,“你不會真的什麽都記不得吧?”

我有些想笑,聽末生的語氣,特別像一個委屈的小媳婦,不敢再逗他了,忙道,“記得記得,我都記得。我當初以為只是一個夢,現在想來應該是當時封印快守不住了,師父便特意用了傳送符,将我送到這裏來的。”

看着末生無動于衷的表情,我繼續道:“還有還有,師父也把你弄到這裏來了,是你一步步把我從成魔的邊緣拉回來的,你別擔心,這些我都記得。”

末生面上的表情頗有“這樣才對”之感,轉而道:“知道我為什麽一直很喜歡你師父嗎?”

我回答得十分直白:“我可沒看出來。”

末生敲了一下我的頭,“我怎麽找上你這麽個糊塗蟲,就是因為,連你師父都知道的事情,你現在才明白。幸虧只是兩百年,要是你腦子再遲鈍一點,耗個一千年什麽的,那我還怎麽娶你?”

屋子裏一下子安靜下來,我心裏咯噔一下,裝作沒有聽見的樣子,繼續搭在窗戶邊,看外面天光寥闊,灰蒙蒙的空中忽而撒起了雪。

末生也頓了晌,随即将窗子關上,牽起我的手,将我拉到他面前,四目相對。

“九凰,我認真的,我們成親吧。”

作者有話要說: 今日阿水繼續撒糖,嗯,我要珍惜磕糖的日子,後面說不定滿嘴玻璃渣子。

筆芯加舉花花啦。

☆、第 86 章

我盯了末生半晌,本以為他不過是又來吓吓我,沒想到他面色凝重地一直望着我,沒有一絲在開玩笑的意思。

我有點慌了。

“那個,我,我......”

我支支吾吾半晌,沒說出個結果,末生将我的手握得越發緊了,神色平靜:“你想說什麽盡管說便是,我受得住。”

我低了頭,往後挪着挪着,就坐在了椅子上。心下五味雜陳,我醞釀了半晌,方道:“我還沒想好。”

話語一落,我能明顯感覺到末生的手松了些,他彎腰蹲下來,擡起我的臉捏了捏,眼裏流轉着粲然的光。

“沒關系,你慢慢想。”

我心下釋然起來,得趕快把這頁翻過去才是,便岔開了話題,“我突然想去青荒城逛一逛了,你帶我去吧。”

“青荒城?”

我點頭。

“好。”末生也不問,直接拿了傳送符,往空中一擲。我很是自然地閉上眼,末生的手攬上我的手,耳邊呼呼的風聲裏,一道輕軟的東西扣在了我的頭上。

嗯?我睜眼,末生已是牽着我落在地上,摸摸頭,原是末生給我戴了一頂帽子。

“戴上這個,你逛也能逛得盡興些。”

難為他想得如此貼心,我點點頭,擡眼,便是許久不見的青荒城。城門內人流來往,我站在近郊,隔着日光的重影,只見漫天的綠意下青荒城名如其景,牆頭依舊古樸灰舊,與我擦肩之人,或挑擔疾行,或良人成雙,或攜家眷踏青,草長莺飛,勤作耕耘,都是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人事。

卻也是我思了兩百年,再不能追及的幻境。

“末生,我們進去以後,先逛一圈,再去天機閣可好?”

“随你。”末生随手一揮,空裏一陣“唰唰”聲,接着,他的手裏就多了一捧花,花枝尚在搖曳,五顏六色,夾着新綠,甚是好看。

“送給你。”末生淺淺一笑,遞給了我。

“為什麽突發奇想,給我送起了這個?”我哭笑不得接在手裏,末生這手段,俨然就像一個毫無經驗的纨绔子弟,在胡亂對付自己的追求者一樣。

“我看她們手裏都有,就想着你也要有才行。”

順着末生指的方向看去,我總算是看到了他嘴裏的“她們”。眼下這時節,成雙成對出來游玩的不少,一眼望去,盡是你侬我侬的場景,我看了眼那些恣意不羁的世家公子,又看了看眼前宛如神祗的末生,有些頭疼。

他學起東西來倒是挺快。

我将花捧在懷裏,心想這事可不能叫天族的人知道了,否則還以為是我帶壞了末生,叫一些凡間花草低了他的身段。

走在青荒城內,天氣尚暖,我兩眼泛光地盯着沿街商販賣的吃食,末生拉住我的手,但凡我的腳步慢了下來,就朝那商販扔出一片金葉子,讓我随意挑了打包帶走。

我膽戰心驚地看着砸出去的一塊又一塊金子,心疼得不行,便直接拉了末生來到一處茶樓裏,叫小二替我們收拾一個雅間。金子須得用在這種地方,才不叫虧了,許久沒有看戲的我,想好好看一出戲。

末生沿路左右看了會兒,突然笑了。

我心生好奇,将他拉近雅間,湊到窗戶邊去看了看,感覺外面并無什麽不妥,也不知道他在笑什麽。

“我在笑,這裏又是老地方。”

“嗯?”我轉過頭,“難不成,你原來來過這裏?”

末生無可置否地點點頭,坐了下來,“兩百多年前我就是在這裏栽的,如何能不記得?”

“真的?”聽到末生認栽的話,我陡然興奮起來,趴在桌前,八卦地打聽:“你栽在誰手裏了?莫不是和別人打架打輸了?”

末生一副你想多了的表情,剛準備開口,而後凝滞一晌,又搖了搖頭。

“照你的記性,我還是不提了罷,反正你也不記得。”

“不會。”我可勁兒搖頭,心想反正我什麽也不知道,能詐出一點是一點。

末生勾起嘴角,“當真要聽?”

我點頭。

“那便過來。”末生将我揪到他旁邊,神色平靜,“兩百多年前,我就是在這裏被人輕薄了。”

“......”

我突然很想笑是怎麽回事?

“憋着。”末生只是瞥了我一眼,繼續道:“那丫頭喝醉了,一出來就黏在我身上,怎麽掙都掙不脫。”

“然後呢?”

“沒有然後了。”末生從桌上撿起一塊糕點,塞在我嘴裏:“你慢慢吃罷,待會兒還要看戲的。”

我吃完了糕點,仍是不死心:“你不會,就那麽一直讓她抱着你吧?”

“不然呢?那丫頭怕是對自己酒量沒數,喝多了站都站不穩,我總不能讓她栽在地上。”

“何況。”末生頓起茶杯,慢抿了一口,“那丫頭,生得還不錯。”

“......”

我一把推開末生,“你慢點喝吧,我要去看戲了。”說罷,連椅子也一并搬了過去,掀開珠簾,立即有咿咿呀呀的聲音傳來,定睛一看,原來戲臺上是我以往最愛的《隐雲祝》,頓時心情明朗了不少。

可還是有點不開心的。

居然生得好看就不推開了,這是什麽鬼道理?

轉念一想,祝棋那般國色天香的人都沒能入得了他的眼,他碰上的小娘子又該是何等的美豔動人,能叫他舍不得推開?

“你愛看這個?”末生不知是何時繞到了我身後,突然問道。

“嗯。”

戲臺上敲敲打打,鑼鼓唢吶聲聲不息,我心不在焉地看着,後面好一會兒沒動靜,正疑心末生是不是睡着了,一塊甜糯的糕點就塞進了我嘴裏,随即環上來一雙手。

“我怎麽感覺你吃醋了?”

末生低首,下巴抵在我頭上,聽語氣還有幾分自得。

“沒有,你感覺錯了。”

我吃着糕點,香軟可口;聽着戲曲,甚是滿意,哪裏會想不開,去吃這過了兩百年的陳年老醋。

沒有,就是沒有!

末生笑了,“是我不對,忘了同你講,那女子,姓唐,名九凰,是個酒量低,不識路,記性差的丫頭,就是因為那一夜她輕薄了我,我足足把她放在心上兩百多年,這買賣,算起來到底是我虧了。所以我說我栽了,是大實話。”

我回過頭,“什麽時候的事?我什麽時候丢過那樣的臉?”

末生反問我:“兩百多年前的事你還記得起來嗎?”

我搖頭。

“可是我記得,那便行了。”末生又拈起一塊糕放在我嘴裏,“快吃吧你。”

“末生,我覺得我有必要同你解釋一下。”

“解釋什麽?”末生挑起了眉。

我一本正經道:“我現在的酒量真的不低。”

“......”

末生忍不住打趣,“是嗎?等這段時間忙完了,我要親自試試你。”

“現在自然是不行。”我站起身來,看了眼戲臺上無趣的戲子,終覺自己果然是老了兩百年的人,與以往的心境真的是不能比了。

這樣天雷滾滾的戲,我以前是怎麽看下去的?剛好,我現在也有了不得不走的理由。

“現在可以去天機閣了,我們走吧。”

末生靠在柱子上,目光轉向窗外,方才一閃而過的氣息尚蕩在半空裏,皺了眉頭,“原來你也發現了,還準備拖你一晌,把這些點心吃完的。”

“祝棋來了,你是瞞不過我的。”我伸了伸懶腰,體內強橫的血脈之力毫無遮掩地湧出,溢蕩出淺淺光華,勾了勾右手,流凰劍便自體內彈出,落在我手上。

“方才說的你可別忘了。”

看了我一晌,末生方點頭,“不會忘。”

我踮起腳尖,湊到末生臉上啄了一口,“那你就安安靜靜待在一邊,什麽也不許做。”

末生沉默了好一會兒,道:“好。”

一陣破空聲響,周身裹挾着獵獵作響的氣流,我緩身落在天機閣中。無視迎面天機閣弟子詫異的目光,我扔了手裏的流凰劍懸在半空裏,畫出靈符,左手緩緩對上天機閣的密室,流凰劍受到指引,劍指密室,徑直飛去,狂湧的劍氣劈開數道極其隐秘的法障。

法障轟然破碎,密室的牆壁也被盡數劈開,漫天的塵灰裏,一道青色的瘦削身影顯了出來。

那張臉還是那麽熟悉啊,祝棋,我們終于又見面了。

“你是誰?天機閣豈能由你撒野!”身邊立即湧上來一大幫弟子。

“我是唐九凰,今日來為了報仇,有什麽問題去問你們的木風長老。”扔下話,我飛身躍上破碎的密室,祝棋朝我揮出一劍,我也不躲,迎手覆上她的劍,萬千力量從我胸口湧到手臂上,輕而易舉就束縛住了她的手,稍一用力,那劍直接化為飛灰。

再一揮手,祝棋便砸在了地上,揚起一陣灰塵,我不由得笑道:“起來繼續打啊,你不是挺能耐嗎?”

祝棋倒也不傻,看了眼樓下,竟是準備直接跳下去,我直接命了流凰劍堵住她的去路,虛空裏揮下一掌,便将祝棋扯回了地上。

不夠,須得給她一劍,她才能消停下來。

那便,先廢了她的腿吧。眼神一動,流凰劍受了指令,劍氣淩厲地刺向祝棋的雙腿,剎那鮮血飛濺,祝棋的雙腿被洞穿,慘叫一聲後跪在地上。

我懷着滿腹的殺意,朝着她一步步走過去,見她跪在地上,怒火反倒被引得更旺。

我扯住她的頭發,将她的臉揚起,“你怎麽不說話,啞巴了?”

祝棋嘴角不住地流血,詭異地笑了起來:“哈哈哈哈,果然,你真的還沒死,哈哈哈。”

“你他媽都沒死,我怎麽舍得去死?”我扯起她的頭發,往地上狠狠撞去,心裏陡然升起一股邪念,看到她淌出的血越多,就越舒心。

我松了她的頭發,擡手就是一巴掌,“你欠我師父一條命,欠陸邕衡一條命,欠龍王許貫上下一家的命,你說,你他媽這樣的賤人不死,我怎麽敢先死?”

祝棋被我打得匍匐在地上,我蹲下身來,勾起她的下巴,“別啊,你以前那麽多手段去哪兒了?不要像狗一樣啊。”

縱使沾了血,祝棋也還是一張高貴動人的臉,這份秉性,激得我想直接将她化作飛灰。

可是我不能,我要讓師父看着祝棋死去。

“別急,你馬上就要死了。”我扯起她的頭發,拖在地上,往師父的午曌堂而去。

沿路走來我腦子已經昏了,只覺得有很多人圍在旁邊看我,我卻一個人的臉都看不清,滿腦子只有午曌堂,只有殺了祝棋複仇。

因複仇而燃起來的血液嗡嗡作響,我忽然無比渴望見到血,煩躁到想去砍掉沿途有血有肉的所有生物,然後浸在血裏,看着祝棋在我面前生不如死。

“滾開!”我煩躁至極,朝着周邊嗡嗡響的人群大喝,而後一把将祝棋抛在院子裏,将院門死死抵住。

“祝棋,你記着,兩百年前我師父走的時候,是寅時,所以從現在起到寅時的一個時辰裏,我要你跪在這裏,一點點地流幹身上所有的血,來祭奠我師父的亡靈。”

祝棋匍匐在地上,血濺了滿地,聞言忽而擡起了頭,泛紅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接着燦然一笑。

我走過去,對着她的臉扇了一掌,“你笑什麽?”

“我笑你,明明是你自己害死了你師父,偏要扯上我,怎麽,扯上我就能彌補你心裏的愧疚嗎?”

流凰劍已經抑制不住地搖動起來,我守着心底最後的一點清明,擡手又給了她一巴掌,血從嘴角邊緩緩流下,滴在地上,蘊成花朵一般,看上去莫名的好看。

“哈哈哈。”祝棋陡然提高了嗓音,“你為什麽打我?就是因為你心虛!你師父是為了就你才死的,你憑什麽賴在我頭上!”

“你說什麽?”我再次揪住她的頭發,拖到我眼前,聲音沉到我快抑制不住,“你再說一遍。”

祝棋叫嚣着,幾近癫狂,“我說,他就是因為沾染上你這麽個掃把星才死的!全部都是因為你!因為你命中該絕,和你在一起的人都不得好死!末生也不得......”

我低着眼,面無表情地看着手裏的流凰劍紮進祝棋的胸口,而後抽出來,再刺一刀。

然後又抽出來,又刺一刀。

祝棋倒在了地上,胸口處是血紅的大窟窿,只餘嘴角露出的笑容,我看着她那張曾經高高在上的臉,手裏的刀刺了一刀又一刀。

“祝棋,你早就該死了。”

“你以為你他媽是誰,末生也是你想說就能說的?”

“該死,都該死!”

手下早已麻木,我提着劍,心神不穩,猛地朝地上一擲,一道流光反彈回來,流凰劍被靈力震得去了高處。

我的眼睛陡然模糊起來,擡眼,整個院落都成了不斷搖晃的漩渦,反射着血一樣的顏色,祝棋就躺在漩渦中心,臉上不住地笑着,嘴裏反反複複地念着一句話——

你命中該絕,和你在一起的人都會不得好死!

你命中該絕,和你在一起的人都會不得好死!

“你滾開!”

頭痛欲裂,我跪在地上,撕扯着滿頭白發,滿腦子都是我命中該絕,命中該絕,命中該絕......

流凰劍被我不知扔去了哪裏,我眼裏一片模糊,仿佛被全世界隔離的瘋子,血湧上頭頂,看向哪裏,哪裏就是一團亂麻,只想一頭撞在地上,死在這裏才好。

院門好像被撞開了,隔着散落的白發,我只見到有兩道身影闖了進來,其中一人止了止步子,另一人直接飛到我眼前,将我緊緊抱住了。

他将我的手固定在懷裏,抱住我的力氣大到幾乎要将我揉碎,我茫然地搖搖頭,縱然看不清這人是誰,也識得這有溫度的懷抱,這小心翼翼的動作。

恍如驚獸被溫柔地圈在懷裏,我的心緒一下穩定不少。

“對不起,我來晚了。九凰,你好好看着我,說,我是誰?”

我真的看不清,但我知道他是誰。

“末生。”

“再叫一遍。”

“末生。”

“不夠。”

“末生末生末生。”

“我在。”面前的人低了頭,在我唇上留下清淺一吻,剎那間,被複仇蒙蔽的眼睛,連同在污沼裏不斷下墜的心魔,都清明起來,過往的所有,不堪也罷,委屈也好,全都抵不過眼前這人溫柔的眉眼,我放在心間兩百多年的人,末生。

心魔褪去,我伸手攬住他,湊在耳邊,用僅我二人能聽見的聲音,緩緩開了口。

“我愛你,末生。”

他臉上尚未露出笑意,我攬住他脖頸的手忽而用力一收,一股靈力自掌間狠狠落下,他吃痛地喚了一聲,眼裏的驚疑未幾歸于混沌,随即閉了眼,倒在我懷裏。

作者有話要說: 猜猜末生旁邊的小哥哥是誰=3=

☆、第 87 章

末生昏迷了過去,我将他的頭枕在我懷裏,心想能把末生诓住,我也是不容易,随即看向站在門口處的另一個人。

是個我不曾見過的少年郎,眉眼深邃,身量瘦高,齊腰的烏發用紅繩系上,垂在身後,身着樸素的玄色長袍,靈力與身手皆是上乘,可是,他不該出現在這裏。

“眼下靈族與天族戰事一觸即發,你一個靈族的小夥子,跑到這裏是為何?天機閣雖然不隸屬于三族,但此地終究是天族地盤,你就不怕身份暴露帶來麻煩?”

那人只是看看我,又看了看懷裏的末生,一語不發,沉默許久。

見他沒有惡意,我也懶得追究了,叫他過來,替我搭把手,把末生給擡進屋裏,他楞了會兒,還是走過來助了我。将末生放在塌上,我咬破了中指,血滴在地上,随即捏了個決,以整座屋子為引,布了個謝絕外人參觀的法陣。

沒辦法,末生的手段太過高明,要是不用我的血脈之力鎮住,恐怕撐不了多久。

事成之後,我關上門,在鎖鏈處又施了道法陣。轉頭欲走,那少年郎卻還愣在原地,似是個不知去路的楞小子。

“你到底是誰,又是來幹什麽的?”我叉了手,靠在樹上,越看越覺得這小子可疑。

“我是來尋人的。”

“尋人?尋誰?”自我離開以後,天機閣就是一水的男弟子,這小子難不成是來尋他兄弟的?

他看了我半晌,眼裏閃過的異樣的情緒,随即低頭解開衣襟,從懷裏掏出了一塊玉,解下遞給了我。

“我在尋我的恩人。”他說得極為坦蕩。

我接過那塊玉,倒沒有其他特別的東西,只是玉身上淺淺地刻了幾個字,我湊到眼前,借着光亮大致看了出來。

天光将啓,汝生當明。

我喃喃念着,只覺這句話我是見過的,但要我一下子回想起來,又是不大可能,只好搖頭還給了他:“我不認識你的恩人,而且不管你恩人是不是在這裏,我都勸你先回去為妙,等亂世過去了再來尋罷。”

那小子接過了玉,放在手裏不斷撚磨,我正準備直接溜了,轉頭之際,他忽而叫了一聲——

“岳啓明。”

聞言身子一滞,我轉過身來,看了看比我高出一個頭的眼前人,有些記憶慢慢回來了。

“我是岳啓明。”他舉着那玉佩,繼續強調。

我看了他半晌,嘆了氣,時光當真不饒人,昔日裏我送給無妄的小徒弟,轉眼間就這麽大了。

可惜我幾百年沒同人打過交際,縱使知道了他是昔日的岳啓明,可一下子從下娃娃蹦成眼前這個少年郎,多多少少還是有些不自然,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總不能揮揮手,說一句“你好?”

見我沒說話,岳啓明收回了玉,猛然跪在了我的面前,把從未受過如此的大禮的我吓得夠嗆。

“恩......阿姐,我特意像我師父求了卦,他說你今日會在此地出現,所以我守了一天,只為專程見到你,道一句謝謝。”

我忙攔住了他要磕頭的勢頭,這樣下去,我是不是還要甩手給他扔一個紅包?

“當年的事,呃,反正過去了,不必再提。你真正要感謝的人是無妄老頭,我看你靈力和功法都是上乘之流,這些年他倒是把你教得挺好。不過,”

我指了指屋內,“你怎麽和他撞在一起了?”

“阿姐,我沒惹屋內那位公子,是他先找上我的,說我躲在暗處行蹤詭異,我解釋了許久他也不信,非要威脅我離開,我這才忍不住,和他交起了手。後來他突然皺了眉,說不對,就扔下我過來了,我見他也不是常人,就跟着他過來了,沒想到......”

和末生動手也沒傷成什麽樣,看來岳啓明的确有幾把刷子。

想起我還有事,不能耽擱了,便主動告了辭,“那個,岳啓明,我現在有急事要處理,咱們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來日再見了哈。”

“等等!”岳啓明一下起身,堵在我面前,“阿姐,我這次下山是來報恩的,你有什麽事熬處理?我可以去幫你的!”

我推辭了,“我獨來獨往慣了,你還是不要跟着的好。”何況那地方兇險異常,我自己能不能活着回來都是一個問題,哪能再拖一個人過去。

岳啓明皺着眉:“阿姐明明沒有獨來獨往,我見阿姐跟屋內那位公子甚是親密,怎的偏要對我如此生分?可是阿姐嫌棄我技不如人?”

我的厚臉皮終于激得染了紅,扶額,果然,還是不能太相信無妄老頭,這老小子功法是給岳啓明教全了,怎的這性子就跟鋼棍一樣,直來直往?

不過這樣的人比末生好應付多了,诓起來也簡單些。

“說了不許,就有不許的理由,你若真是想要報恩,我替你指一條明路。”

岳啓明眼睛閃了光,“阿姐請講。”

“你從此地出發,向東出發,去天族的思南山,就說你是無妄老頭的弟子,去幫他們打靈族的,必要時還可以露兩手,保準管用。”

“可是,我師父說,我是靈族皇子,他們會收我嗎?”

我氣急,別的都不知道,偏偏這個記得清楚,只好又道:“你恨不恨你的爹和你的哥哥?”

岳啓明點頭,“他們害死了我的娘,我狠。”

我拊掌:“那就打啊,還猶豫什麽,只要你是真心想去報仇,一切都沒問題了。你師父是個聲望高的,此番把你放下山定不是找我簡單報個恩,亦是想讓你對當年的事親手做個了結,你便去吧,莫要辜負了你師父的好意。”

岳啓明悶聲不說話。

我準備拍拍他的肩,手伸出去才發現根本夠不着,只好讪讪地放下來,“你去了之後,除了你師父,再也不要向第二個人說見過我,也不要向任何人提及這屋子裏關着的人。”

好不容易給關進去,可別輕易就出來了。

若有所思一晌,岳啓明向我抛來一道致命題,“屋子裏這人,是否就是阿姐的夫君?”

你不傻啊,居然還懂這個?!

我選擇直接忽略這個問題,門外現在不知道圍了多少人在蹲牆角,聽這種前大師姐的八卦他們自然是認真地不行,正了色道:“我說過,我現在真的耽擱不得,若是你還認我做你的恩人,就按照我說的去做。”

岳啓明皺了眉,才不情願地點點頭。

“那你便去吧,記住我說過的話,兩百年了,他們欠你的賬,是該還了。”說罷,我便打開門上的禁術,好好的木門登時被壓垮,我看見外面疊羅漢架勢的弟子挨個滾了進來。

那些人見了我,立即跟個沒事人一般,爬起來拍拍灰,嚷道:“什麽都沒看到,散了散了。”

“走走走。”

我抽了抽眉毛,留下句“記得把這裏的門修好。”便念了決,身形穿過高牆,掠了出去。

岳啓明這小子還站在下面大喊,“阿姐,保重。”

我也沒回應,只是繼續施展身形,離了天機閣,飛到雲端,等着身後那人的到來。

我殺祝棋那一番着實驚動不小,可瞧見天機閣衆弟子的配合程度,應該是有人在背後替我撐了腰。

風卷起一道流雲劃過,而後雲端上顯出了木風長老的身形,兩百年未見,我鼻子一酸,頓時朝着他跪了下來。

“九凰見過木風長老。”

雲端上的人隔得有些遠,只是嘆了一聲,“你終于舍得回來了。”

“長老,九凰罪無可恕,此次回來天機閣只是為了取祝棋的命,實在不想再給天機閣牽扯什麽麻煩,所以不能久留。”

沉默一晌,木風長老揮揮手,“起來吧,今日的事情我會保密的,可你把天族少主關在我天機閣裏,卻叫我如何是好。”

“木風長老。”我懇求起來,“末生的事你一定要瞞下去,絕對不能把他放出來,九凰保證,等到十日後,他自會毫發無傷地醒來,而且不會遷怒與天機閣。”

木風長老轉過了身子,嘆道:“眼下天下大亂,他又是天族少主,我也做不了十全的保證,但我盡力吧。”

我欣喜至極,又跪下來磕了一個頭,“木風長老的恩情,九凰沒齒難忘,但此去确實有急事,不能與木風長老敘舊,原諒九凰告辭了。”

“等等,我再問你一事。”

我:“什麽事?”

“烏掌門他的屍首,可是好好安葬了?”

我仰起頭,笑道:“我自然是将師父安葬得很好,地方是師父自己選的,安安靜靜,有花有樹,比塵間幹淨得多,師父他老人家睡在那裏,一定舒服得不想起來。”

我笑得越發燦爛,眼淚卻不由自主流下來,覆了滿面。

木風長老聲音有些喑啞,“嗯,只要他開心就好,我們這些旁人素來猜不透他的心思,如今化作了土,方倒安生了。”

頓了頓,又道,“你走吧,記得活着回來。”

想來木風長老已經知道了我的安排了,卻不知是孫老頭,還是無妄告訴他的,只好擦掉淚,站起了身,“木風長老,我走了,保重。”

“保重。”木風長老扔下話,便自雲端隐了身形,回到了天機閣。

我楞了一會兒,自懷中掏出傳送符,默念着咒語,蘊了靈力将其扔在頭頂,耳邊的風聲霎時大了起來,我随即閉上了眼。

這傳送符是拿的末生的,口訣也是臨時記下的,卻不知用起來是否會出岔子。

短暫的風聲後,我的腳輕飄飄落了下來,踏在松軟的東西上,寒氣從下往上蔓延,而後睜開眼,便是上下一白的北冥淵。

萬幸,我這半吊子徒弟,學得還稱職。

我将末生懷裏的傳送符全部搜刮了幹淨,只怕到時候出了岔子,他也跟了過來,又擡手摸着腕間時隐時現的紅繩,從始至終便安靜得很,平緩舒松,未出現一絲異動,可見末生休息得不錯。

末生,你別怪我,這裏的事情,真的不是你能應付的,我若放了你,你必會不管不顧地趕來。

自看了孫老頭給我留的信,我便知道,此去,我是兇多吉少了。修羅陣裏被陰魂供了兩百年的異石,早已與我體內的九州之氣截然不同,陰邪狠毒,甚至修成了魔的意識,我與它靈力相差無幾,它觊觎我體內的東西已久,終歸是要與我鬥一鬥的。

除了以自身元神生祭,我實在想不出一個辦法,能徹徹底底滅了它。

現如今,世上修成魔的,左右不過一個岳峰,一個它。

岳峰由衆人收拾,那麽剩下的它,就只能由我這個不能露臉的白發魔女對付了。

為了穩固天族的地位,讓末嘯天坐穩他族長的位子,我也是拼了,但是沒辦法,我總不能眼睜睜看着修羅陣煉成,而後滅了天族上下。

我他媽的,終究是見不得這些。

末生,兩百年前,師父為了救我而喪命,讓我難受抑郁至今,現如今,我再也不想身邊的任何人為我受傷,尤其是你。

所以,如果可能的話,我們下輩子再見吧,這輩子苦短難耐,我終究是個沒福氣的。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不是結局,并不QAQ

☆、第 88 章

在見到那魔化的異石前,我多多少少還是有些悵惘的。

一架打下來,能不能活下來都是一個問題,我能有多開心?

可當我真正從深淵裏跳下去,去了修羅陣的內部,見到中央石座上的異石時,心下唯一的一點猶豫也沒了。

打,直接打。

我活了幾百年,但凡見到的與九州之氣有關的人和事,都是靈力醇厚,正氣浩然的。可眼前這個鬼知道什麽的玩意兒,長得其醜無比不說,下都蕩着絕對至極的邪氣,我體內的火氣頓時提上來不少。

末生就為了你這個玩意兒,幹了那麽多缺德事?

可能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它明顯也是感受到了我體內與它截然相反的九州之氣,慢慢顫動起來,身後的石壁上漸顯出一個黑色的影子,搖搖晃晃,随即飄出了石壁,襲到我的眼前。

這便是異石的魔念了。

沒有話本子裏敵人初次見面的吆喝、互相試探,我們兩個只是互相看了一眼,就直接開打了。

我體內有它想要的東西,它是我拼命也要殺死的魔念,都沒什麽好說的。

修羅陣建在冰窟之上,中央處的圓臺就用來供奉這邪東西,圓臺周圍沿階而下,是一處頗大的方形平地,其上安置的冰棺,估計就是用來盛放陰魂的。

我忽而想起來陸邕衡那小子的魂魄也在這裏,在上面打來打去,倒不如去下面周旋,順帶着找找他的冤魂,說不定到時候還能換他小子一命。

黑影對我襲來一掌,我躲開身形,順勢飛向下方的陰魂陣裏。這家夥可能修煉到一定程度了,見我破壞那些冰棺,也沒出手阻攔,只是執着地追着我打。

一個不注意,他就稍稍夠到了我的手,雖是被我躲了過去,但還是被抓了一下。我低頭看手臂,方才被抓的地方郁結了一團黑氣,對應着的,我體內的靈力就少了一分。

我憤憤地罵了一聲,原來這家夥把我當成了一道大餐,我不僅要封印他,還不能讓它碰到我!

孫老頭是對的,他說照我的三腳貓功夫,怕是堅持不下幾個回合。我不負衆望地撐下了第一個回合,就沒有然後了。

對不起了,落齊,我還是要叫你出來了。

流凰劍破體而出,我接過它握在手裏,落齊的身形出現在劍下,望着我眨了眨眼睛。

我第一次覺得一只豬也能這麽好看。

孫老頭同我說了,落齊是師父當年遍尋天地間得到的寶貝靈獸,封在流凰劍裏陪了我這麽久,經我體內的九州之氣浸盈,靈力充沛,必要時可以給我提供靈力。

等于我在前面消耗的靈力,落齊就在後方給我補上,這樣的模式,對付黑影才差不多。

起碼不會讓我死得很難看。

“落齊,我待會兒就要可勁兒打了,你什麽時候見我撐不住了,就上來幫我呀。”

落齊通體晶瑩,趴在地上“咿呀呀”叫着。我握着流凰劍,懷着悲怆的念頭,迎頭對上撲過來的黑影。

媽的,大不了就是死一場,拼了。

黑影是魔念,沒有具體形态,更沒有意識,普通的法子對它根本不管用,那感覺,跟一塊木頭樁子無異。

他的靈力倒是和我一樣,會減少,然而我永遠都不知道他的靈力損耗情況,少一分它是那樣,少三分也是它還是那樣,只有你徹底把他打趴下,你才能知道它不行了。

這一場盲打,與我而言甚是艱難。

冰淵下不見天日,修羅陣內就靠幾顆夜明珠提供光線,我也不知道晝夜更替,如此反複地交手,我的靈力消耗特別快。落齊原本充沛的靈力經我消耗,通體都晦暗了不少,不得不拼命吸收修羅陣裏所有的靈氣來恢複。

陰魂陣內,八十一道冰棺早被我削成冰泥,不時有冰碴子誤傷了我,我卻只能一心對上黑影,握緊手裏的流凰劍,機械地同它反複對打。

我終于明白,這是場體力活,漫長得沒有邊際。

手裏的流凰劍一次次被震開,長久下來,我嘴角也不知道何時挂上了血,每次想停下歇一會兒,媽的那智障黑影就神不知鬼不覺繞了上來,陰我一掌,逼得我不眠不休地與它一直戰着。

眼下背後又受了它一掌,我砸在地上,爬起來擦了擦嘴角的血,轉頭拿着劍擋下它的攻勢。這家夥看起來輕飄飄的沒力,實則厲害得緊,尋常人根本招架不住,若是我沒有血脈之力的保駕護航,怕是早就撐不住了。

也不知道被它砸倒在地多少次,我頭上漸漸磕出了血,黑影的身形終于也淡了些,我欣喜若狂,比得了靈力還管用,繼續提着劍向它砍去。

它是不會痛的,只會變本加厲地向我讨回來,但是沒關系,只要它不停下來養精蓄銳,我的對打就有了作用。

“嗚嗚嗚。”落齊現在一看見我下來,就慘叫一通,我估計我現在看起來狼狽得緊,卻也沒空安撫它,得了靈力就去對付黑影。

數不清的碰撞中,黑影終于由先前的毫無影響,變成逐漸遲緩了身形,這是個好苗頭。

鬼知道我們已經打了幾天了。

“嗚!”

我拿劍又一次與黑影對上,落齊在下方發出一聲慘叫,幾乎要昏厥過去的空當,對面的黑影終于閃了閃,在劍下停頓了數息。

媽的,這鬼東西終于撐不住了,機會來了。

我大喊一聲落齊,随即全身上下所有的靈力都彙注在劍上,朝着黑影狠狠壓下去,封印的契機,就是現在。

落齊落在我後背,小腳勾在我的脖頸上,立即傳入絲絲精粹的靈力。我咬牙,将劍首刺在那團黑影的中心,而後劃破手腕,沿着劍身放血。

我與它是完全相反的存在,它的氣息能傷了我,我的血,亦能害了它。

流凰劍光芒大盛,蕩出金色的劍氣,朦胧中竟聽見劍下的黑影發出“嗚咽”聲,我繼續賣力放着血,立志要把這鬼東西打回異石裏。

又是一場漫長的對峙,以致于落齊體力不支從我背上滑落下去,我都沒有察覺。後來我失血過多,雙眼快昏花過去,落齊又從地上爬起來,落在我背上,替我傳輸靈力。

我和落齊兩個就這樣反反複複,生死相依,靈力一點點枯竭,劍下的黑影身形已縮至一半大小,我再次彙齊身上所有的靈力,覆着滿手的血,挑起黑影,一劍狠狠刺向異石。

“砰!”

落齊慘叫一聲,摔在了地上,昏迷不醒。

我也好不了多少,這一劍刺下去,黑影扭曲變形,所剩無幾的身形化為一縷黑氣鑽進異石,臭石頭受了異變,嗡鳴作響,一股詭異的紅色炸裂開來。

我體內靈力本就被抽空,這一震,就把我整到了一裏開外,我将流凰劍順勢插到圓臺上,讓受傷的落齊進去養傷,自己直接掉下了冰窟。

掉下去的一瞬間,我腦子有點懵。

不對啊,照我先前的設想,我此時應該趁熱打鐵,用自身元神将異石徹底封印起來才是,怎麽我這就掉下來了?

身下是黑乎乎的冰窟,四處一個能搭把手的地方都沒有,我靈力盡失,這樣砸下去,必死無疑了。

無數個念頭打馬走過,我明白過來,我怕是要涼了,孫老頭對不住,我實在是能力有限,沒能按設想一樣徹底封印異石。

要不這艱巨的任務還是交給你來罷,橫豎這石頭現在被壓制住了,能安靜個幾百年,到時候換你來。

我這輩子太憋屈了,要早點去找閻王,投個好點的胎才是。

将死之時,我回想了一番我這輩子,感覺甚是心累,有好多想做的事情沒做,有好多想說的話沒說。

還有些本該好好道別的人,也沒見上最後一面,說聲再見。

正值亂世,外間打得一片火熱,又有誰能知道北冥淵的深淵裏,躺着我這麽個人。

末生,你我二人生不能相逢,死不能相知,實在是對不起。

我閉上眼,耳邊是沉下去的風聲。這樣的情景似曾相識,瀕死的感覺讓我回想起當年師父救我時,我沉在湖底,身邊是凜冽的長劍,刺得我幾近失去知覺,而後天光潋滟裏,師父朝我伸出了手。

他說,別怕,我們回家。

師父,這次,九凰是真的要回家了,可我還是不甘心。

很不甘心,非常不甘心,十萬個不甘心。

“末生,你若是醒來,我,我......”

一雙手恰在此時環上我的腰,阻住了我下落的身形。我一個激靈,入眼皆黑,清冷的聲音貼近我耳畔響起。

“我若是醒了,你該如何?”

“末生?”

那人沒說話,只是将我的腰摟得更緊了些,貼上了他的胸膛,道:“抱緊了,我帶你上去。”

果然是末生。

而後他抱着我,不斷往上飛,視野裏消失的光亮一點點地回來,我們最終登上了圓臺,落齊還呆呆地昏迷在流凰劍旁邊,一點沒醒。

我覺得我也還沒醒,末生是怎麽沖破我的法陣的?

末生抱着我不說話,我楞了一會兒,才回醒過來。意識恢複的瞬間,我腦子裏的所有東西都炸了,幾乎是揪着末生的衣領吼了起來:“你來這裏幹什麽?”

“這裏是修羅陣,你不要修為了?”我語氣激動,說完的瞬間反應過來,我還解釋個什麽,這裏尋常人進來都得剝一層皮,先把末生弄出去才是正道。

“走,你在這裏一刻都留不得,快走。”

我扯起末生的袖子,他面無表情地看着我,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我覺着有些不對,伸手覆上他的腕間,想探一下他靈力的損耗程度。

......

我眼前一黑,“末生!你是不要命了嗎!”

他體內此時有如汪洋,錯綜的靈力蠻橫複雜,游蕩周身,竟是與我的血脈之力不相上下。

這般暴漲的靈力,出現在末生身上,只可能是一種情況——

末生燃了自己真元,來換取這短暫的靈力暴漲。

我他媽真想一巴掌拍死自己,把末生強行關起來,就換來這種結果?

“末生,你聽我說,你先冷靜下來,不要動體內的靈力,我來想辦法帶你出去。”

末生終于是擡起了頭,他拉住我的手,臉上蒼白得不像話,“我還可以撐一段時間,趁現在,我們出去。”

我氣得哭出來:“誰要你這麽做的?你幾百年的修為毀于一旦了你知道嗎?你燃的是你自己的命你知道嗎?”

“我知道!”末生咬住泛白的唇,“可是不這樣做,我怎麽救你?你死了,要我怎麽辦?”

“可是你死了我又怎麽辦?!”

末生勉強笑了一下,徑直将我拉了過去,握住我的手,向我體內傳輸着近乎狂暴的靈力。

“我死了,你就好好地活下去,這有什麽不好?”

“末生,你怎麽能這樣,我,我該怎麽救你,該怎麽救你啊。”絕望和無力感打得我幾乎站不起來,我泣不成聲,發狠地咬住他的肩膀,淚濕了衣襟。

怎麽又是這樣,怎麽又是這樣?

我救不回末生了,他要死了。

我愛的人,他因為我要死了,再也見不到了。

命運待我不公,為何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奪去我的身邊人?我究竟做錯了什麽,要把這些懲罰轉移到我在乎的人身上?

我可以去死啊,末生你這個傻子,你還有你的錦繡前程,為什麽這麽不要命地救我?

“九凰,你不要哭了。”末生拍拍我的肩膀,“這是我的選擇,與你無關。”

他擡起我的臉,無力一笑,而後一手攬住我,咬上了我的唇。

“何況,你愛我,就是對我莫大的救贖。”

作者有話要說: 這也不是結局,相信我QAQ

☆、第 89 章

我看着末生的臉,漸漸慘白到沒了顏色,仿若瞬間置身無人之境,寥寥蒼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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