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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7)

眼前這人,是我一生中最不能辜負的人,我們二人命運糾纏不休,一次次地用己命,換彼生,可是到了底,還是我欠他的多。

末生,你這樣,讓我怎麽辦啊。

他嘴角滲出血,倒在了我的懷裏,我咬着牙,将他扛在肩上,出了深淵,踏行于皚皚白雪裏。

外面的雪越發大了,幾乎到了齊膝的高度。我背着末生,天地間只聽得見背上那人漸漸弱下去的心跳聲。

“末生,你別睡啊,再撐一會兒。”

末生軟下去的手,又輕輕搭在了我的肩上,他語氣微弱,附我在耳邊:“不要給我傳輸靈力了,我經脈已死,你這樣是浪費。”

我流淚,拼命搖着頭,“末生,是我沒用,是我沒用,現在救不了你,你再撐一會兒啊,我帶你去找孫老頭,他一定能救下你的。”

“沒用的,你不用管我......”末生的聲音喑啞,漸漸又沒了聲息。

我歪倒在雪地裏,末生的身體壓在我背上,我想,他是真的睡着了,連這樣也沒有絲毫反應,我掙紮着爬起來,又背着他,踩在雪地裏。

三日過去,我終究是靈力枯竭,抱着末生,一同滾在了連綿的雪地裏,再沒能爬起來。

末生,你這個傻子,我擦了擦嘴角的血,握住他的手,将體內最後一絲靈力傳送給他。

他還活着,他的心髒還在微弱地跳着。

至少靠着我這幾日來給他的靈力,他還能活幾日。

說不定,末生就會絕處逢生了呢?

我趴在他身上,整個人如同衣物般覆上他的身子,而後沉沉睡過去。耳邊是刮不住的大風大雪,身下是末生帶着暖意的胸膛,我想,我就是這樣死了,也是不錯的。

一場漫長的春秋大夢過去,我終究是命大,死神又一次與我擦身而過,再次醒來,已是人間七月,我在一處山間小院裏施施然醒來,睜眼便是漫天的花樹搖曳。

也罷,我這輩子都不想再看見北冥淵的白雪了。

我是被無妄老頭給救下的。

他說,我和末生在北冥淵裏音信全無,他預感不好,随手蔔了一個卦,卦象——大兇,立即二話不說地出了山,去了北冥淵,将垂死的我和末生撿了回來。

好不容易聽完來龍去脈,我擡頭,問他:“末生在哪兒?我想看看他。”

無妄老頭指了指東邊的屋子,嘆了氣,“你去看看他也好,他那個樣子,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他說,末生撐不了多久了。

我拖着快散架的身子,去到末生床前。他雙目緊閉,秀致的眉目微蹙,指節分明的手撐在床沿,看上去是說不盡的凄然。

我凝滞一晌,随即垂下頭,坐在榻上,在他額間輕輕一吻。白發松散,搭在他胸前,我望着沉睡中的末生,笑道,“末生,你好好休息一會兒,我想到該怎麽救你了。”

我是真的想到救他的法子了。

聽無妄說,這幾日外間打得火熱,有了孫老頭在天族這邊助陣,攻下岳峰,只是遲早的事。

那麽戰事一過,就到了天族五百年一次的天選了。

我拉過無妄老頭,在樹下和他促膝長談了三天三夜,末了,他終于說:“那好,我的确是能幫你,但我希望你想清楚,日後不要後悔。”

我望着被說服的無妄,笑了笑,欣慰不已,全身上下的力氣都像是回來了。

“我不後悔。”

他只是嘆了一聲,“我準備幾日,你先別急。”

“好,我不急。”

末生也不急,他為了天族,為了他的族人,已經付出了太多,眼下的亂世,就讓他好好休息一下吧。

我又回到他的屋子裏,伏在床頭,枕在他的手臂上睡去。

末生,你信不信天意?

造化弄人,我卻始終堅信,有冥冥中的力量,推着我們相識相知。你是壓在我心尖上的太陽,尋我兩百載,以命換我生,那麽我也可以為了你,飛蛾撲火,不問歸途。

只是末生,請你以後,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他的手指微微動了動,我輕輕咬上他的手腕,而後與他五指相扣,外間的陽光灑落在他肩頭,恰是我見過最美的人間風景。

九月到了,外間的戰事走到了盡頭,岳峰最終被孫老頭封印在了深海冰淵裏,而他老人家因體力不濟,封印完後就暈倒過去了,慌的天族一群人忙前忙後安置他。

所以,持續了幾個月的亂子,終究是壓下去了。只是這場亂子牽涉範圍廣,要處理好後續之事,還得需要一段時日。

消息傳來,我還在無妄的小院子裏曬藥材。九月日光不烈,風卻很清爽,我拿着小竹筐,替東屏慢慢擇選藥材。

天高雲淡,漫長而閑散的午後,突然毫無預兆地響起一道驚雷,我擡頭看去,閃電就落在這無妄山巅上。

我一時失神,竹筐便掉在了地上。

按理說,不會這麽快的啊。我将藥材端進了屋子,便一路小跑去了末生修養的院子,原以為還能看見他安靜躺在床上,沒想到倏一打開門,床上竟然是空的。

空的?

我一個時辰前來這裏,末生還好好躺在床上,莫不是這短短的時間,他就被人給劫走了?

哈?

情況不對啊,我腦子裏一陣轟鳴,剛一轉身,一道高高身影便攬了上來,我撞在熟悉的懷裏,心跳幾乎都要停下來。

這衣物間的香氣,我一輩子都會記得。

原來是末生,他醒了。

萬事大吉。

我擡頭,末生将下巴抵在我額上,帶着細碎的胡茬,蹭得我額頭發癢。我抱上他,他的身形清瘦了不少,道:“你回來啦。”

他低頭,“我回來了。”

我抑制不住地笑起來,埋首在他的胸前,漸漸打濕了他的衣襟。

你活着就好,真的,你要一輩子都好好活着才行。

外面天色正好,我收拾了一張桌子,讓他坐在旁邊,一會兒給他倒水,一會兒問他餓不餓,他面色已經恢複了正常,只是袖口處空空蕩蕩的,明顯是瘦了不少。

他笑了,一把拉住我,“你不用張羅了,就坐在這裏陪陪我就好。”

我只好坐下來,歪在桌子上,拿手指戳了戳他的手,過了一會兒又襲上他的臉,他拉住我的手,“怎麽,以為我是假的?”

我點頭。

這畫面,太美好了,的确看着不真實。

我将這些日子以來發生的事情全部告訴了末生,他只是微微點了頭,看樣子,似乎也沒有要立即趕回天族的意思。

他掃視了這裏一周,道:“這裏的主人去哪兒了?我想見一見他。”

果然末生還是精明的,我忙打掩飾道:“那個,他和他徒弟下山了,說是要辦一些事情,過些日子才會回來。”

末生道:“哦,原來是這樣。”

那是自然,還讓他們留在這裏,豈不是要露餡兒了。別說我編不出一個理由來騙末生,無妄肯定也編不出來,明明末生燃盡了真元,為何還能死裏逃生?

很明顯,看末生的臉色,他也在思考這個問題。

我揮揮手,“嘿,末生。”

他回過神來,道:“怎麽了?”

“你現在感覺怎麽樣?有沒有感到不适,或者是乏力之類的?”

末生聞言,挑了一下眉,拉過我的手,我便坐在了他的懷裏。他說,“你覺得,我現在看起來,是沒有恢複好的樣子?”

我搖頭,“也是......”

他托起我的後腦勺,便含住了我的唇。我先是愣了一會兒,随即環上他的脖子,開始迎合他。

我喜歡眼前這個人,非常非常喜歡。

天色暗下來,我将桌子搬回了屋子,末生好不容易醒來,我挽起袖子,決心要好好做一頓飯。

我在大魚大肉和素淨小粥間徘徊半晌,終究是生火,替他煲了一鍋紅棗甜粥,端給末生的時候,他明顯稍楞了一下。

原諒我,我也知道紅棗粥是用來幹嘛的,但我是真的在無妄的廚房裏翻不到其他能煮粥的東西,總不能直接拿了草藥過來炖......

“挺好的。”

他笑了笑,端過碗,喝了下去。我倚在牆上,看他喝粥,忽而冒出一句:“末生,你能先在這裏留幾天嗎?”

“嗯。”

這下輪到我吃驚了,“你竟然沒說要回去,你的天族你不管啦?”

“你讓我留下來,我就留下來。”末生一臉雲淡風輕,“何況,那邊的事情,他們應付得來,相比于這些,我更想知道,你嘴裏那位無妄先生,什麽時候回來。”

我心裏默念,你就不用等了,他們二人被我攆下了山,不等到說好的日子,是不會回來的。

末生皺眉:“你是不是有什麽事情瞞着我?”

“沒有沒有,沒有的事。”

他看了我一會兒,放下碗,道:“過來。”

我裝作很輕松地走過去。

他說:“你騙不了我,你說謊的樣子,我一眼就看得出。你說,還有什麽事在瞞着我?”

我沒做聲。

“九凰,你說實話,那無妄先生,到底是怎麽救下我的?”

他望向我的目光越發懷疑,“你不說,是不是因為......”

不能再說了,我心一橫,整個人往前一撲,倒在他懷裏,對上他的薄唇,狠狠吻了下去。

☆、大結局

我仍舊是睜着眼,恰對上末生明澈的眸子,心下一陣發虛,約莫等到他不會再問那一茬事了,我才推開他。

“時辰不早了,早些休息。”

末生深深望着我,喉結悄然間動了一下,然後他阻住我想要起身的勢頭,将我扣在懷裏,道:“又想跑,上次讓你考慮的事,你想的怎麽樣了?”

我裝作聽不懂的樣子哼哼哈哈,末生直接開了口,語氣誠懇,目光真切。

他說,九凰,我娶你可好?

“死而複生,我本是有好多事情要弄清楚,可現在我什麽都不想管了。你安然地在我面前,我也好好活着,機會難得,那我們就成親可好?”

我眨眨眼,目光不經意間瞥向桌上的紅棗粥,小油燈,頓時覺得,比起一次又一次的生離死別,成親似乎也不是什麽大事。

“好。”我親了親他的額頭。

這下輪到末生錯愕了,他直直看着我,眼神深得似是要把我吸進去,“你答應了?”

“我答應了。”

末生勾起嘴角,消瘦的臉龐上浮出紅暖,長久後,他伸手刮了刮我的鼻子。

“終于,把你哄進家門了。”末生一揮手,房門砰然一聲關上,桌上的油燈掙紮了幾息,終究還是亮着。

暧昧的氛圍突然蔓延,我試着想下去,末生直接打橫抱起了我,将我放在床上,而後欺身上來,含住了我的唇。

紅棗粥甜糯的氣息充斥在我嘴裏,末生随手放下床簾,轉瞬間,就隔出了一方小天地。

我他媽就是再傻,也知道末生接下來也要幹什麽。

末生撐起身子,握住我的手,許是感受到了手心裏不住的汗,他安撫地摸了摸我的額頭:“不用怕。”

而後,他替我解了衣衫,長發灑落在我胸前,他俯身下來,咬上我的鎖骨。

滿室旖旎。

末生的吻從頸部一路往下,而後他扶上我的肩,替我褪盡了衣衫,綿長的吻又堵住了我的嘴,他沉了聲,道:“抱住我。”

“好。”

我的語氣有些顫抖。

燭光朦胧,我眼神迷離,只看得見末生覆上來的身形,微微起伏。

我忽然想起今日他初醒時,恍如滿世界的花都開在了他頭頂,而他就站在花下,朝我颔首笑着;又想起了不久前北冥淵的大雪,想起了好多年前他披着雲诏的面皮,帶我飛天遁地,往事一件件過目,最後一切的一切,都回來了。

現在,簾帳外是一盞油燈,一碗小粥,再外面,是漫天的星子,無人的山野。

輕微的痛意傳來,我的手不自覺地緊緊攥住。

末生停了下來,低頭吻上我的眼睫,我閉上眼,只聽見他輕輕嗤笑一聲,“我記得,很久之前,你說過你再也不會哭的。”

“......”

和着這事怪我?

“是我不好。”他輕笑一聲,又欺下身來,涔涔汗裹,我轉過頭去,入目就是簾外晃動的燭火。

末了,我躺在末生的胸膛裏,傾斜的白發覆了末生滿身,他将薄被拉過來蓋在我身上,整個人倒下來,幾乎要将我裹住。

“可還好?”

我老臉一紅,點點頭。

末生的頭又湊了下來,暧昧的聲音酥酥麻麻響起,他道:“我也這麽覺得。”然後一把拉過杯子,又把我卷在了身下。

床板發出沉重的吱呀聲。

簾帳外夜色漸漸清明,雞鳴破曉,眼看天快亮了,心中壓着的石頭硌得我越發心慌,我撫上末生的肩,輕輕推開了他。

“我,我有點累了。”

末生咬上我的脖子,又在我額間輕啄了一口,道:“辛苦你了,我去打水,洗完澡了再休息。”

我點頭,“嗯。”

末生走後,我撐起身子,看了看床單上的一抹紅,臉不自覺地又燙了些。而後末生打了水進來,我們二人沐浴完畢,在晨色中相互依偎,沉沉睡了過去。

日上三竿,我再醒來時,窗外陽光正好,身旁的末生卻不見了蹤影。

我翻身下來,待洗漱完畢出了屋子,院裏空空蕩蕩,一點人聲也沒有。正四處打量着,末生的身影從後院裏閃了出來,手裏還端着東西。

他招呼我坐下,我湊過去一看,原來是滿滿的一大碗烏雞湯。

這......

我十分厚臉皮地等着末生給我喂,他只是笑了一下,挽起袖子,拿着勺子給我一勺一勺喂着。以往不覺,末生的廚藝竟是比我好了一大截。一想到昨天他醒過來,我給他熬的那碗紅棗粥,臉上就有些挂不住。

喝完了雞湯,我将碗推到一邊,笑着道:“不用收拾了,這山上景色不錯,我們去逛逛。”

末生擡起眼,上下看了我一眼,問道:“今日麽?你今日走起來,方便嗎?”

我捂上他的嘴,“走走走,大不了慢點走,實在不行就你背我,反正你要陪我出去。”

“你說什麽都行。”他伸手過來,扶住我的腰,“你想去哪裏,我帶你去。”

傻瓜,我才不是想去哪兒玩,只是想要你陪着我罷了。

末生攙扶着我,一路穿過密林,淌過溪水,直至來到了無妄山巅。這幾日雷聲不消停,全都落在這裏,好幾顆大樹被劈得滾在地上。末生不放心我在這些枯樹裏蹦跶,直接抱起我,來到了山頂上一小塊平地上。

來到山頂,我這才發現,落日就懸在眼前。

我坐在地上,末生也靠着我坐了下來,目光所及之處,是被斜日染紅的雲海,遙遠的天際處,半懸着刺目的光。

我靠在末生肩上,順着他的目光看下去,那雲海下的地方,應該就是思南山了。

末生終究是想家了。

我的眼睛又酸澀起來,開始和末生喋喋不休起來。說到最後,我的口才抵不上他,實在說不下去了,末生笑着刮了刮我的鼻子,道:“我回了你這麽多,你好歹也要回答我一個問題。”

我點頭:“你說。”

“娘子?”

我笑了,“嗯。”

末生興趣被勾了起來,他轉頭道,“現在該你叫我了。”

我:“相公。”

末生低頭,“我在。”

“哈哈哈。”我實在是忍不住,笑成了一團。末生替我順着背,繼續玩游戲,“娘子準備什麽時候嫁給我?”

我:“随便。”

“随便是何時?”

“是我想嫁給你的時候。”

末生皺眉,“那我到時候可能要逼親了。”

“也随你便。”

“搶人當新娘子,我還是做得出的。”

“......只要你搶,我就立馬嫁給你。”

後來我想,末生那麽聰明,終究是算錯了一些事情。他說他一眼就能看出我撒謊,而這次,他沒有。

我坐在末生身旁,笑着笑着,就流了眼淚。靠在他肩上,眼淚慢慢風幹,我看着天際線上掙紮的落日,慢慢沒了光澤。

有些事情,再美再好你再怎麽舍不得,都終歸是要過去的。

所以在末生将我一路抱回去後,我給他倒了一杯水,看着他在我面前倒下時,我沒有做出半分解釋。

大夢離合,過往都是虛妄。

我是個做事很決絕的人,這話,是幾日前無妄對我說的。

無妄還罵了我,他說:“天底下就沒你這麽倔的人,和你師父一個臭德行。”

“好好的天選之命,你非要替換命格,把它給了末生。還有,好不容易積攢的幾百年靈力,你偏要用來溫養陸邕衡那小子的殘魂,這下好了,末生和陸邕衡都活了,你命格和修為都沒了,倒成了廢人一個。”

我只是呆呆點頭,“嗯,我以後就是廢人一個。”

命格不再,靈力不再,我以後,可能連街上的小孩子都打不過了。

“豈止是廢人,你個傻丫頭,沒了命格,你日後連魂魄都管不住,不久就會失憶的!”

“沒關系的。失憶什麽的,真的沒事。我欠末生一條命,欠陸邕衡一條命,這下一下子還清了,豈非更好?”

“好個屁!早知道老子不把末生和姓陸那小子的殘魂帶回來了。”

無妄罵罵咧咧好久,我卻無心聽下去,只是看着腕間的命理繩發呆,這家夥,日後可能是個麻煩,得想辦法除掉才好。

無妄罵到底,終究還是心疼我,拿了一塊據說是他壓箱寶的靈石給我,“這石頭,能趨避善惡,日後你連快磚頭都搬不起,這個,就用來給你保命罷。”

我摸了靈石半晌,開口問道:“老頭子,你這裏還有沒有什麽有用的書?拿給我讓我學習一下,日後好用來混飯吃。”

“你倒真是不把我當外人啊!”

“是的。”

“......”

怎麽說呢,這次,我大概是真的要和末生說再見了。

我把他拖到床上,看着他睡過去的面容,自言自語,“天選的日子,就在這幾日,我把天選之子的重任交給你了,以後,記得替我好好活下去。”

想了一會兒,又道,“天雷打下來可能會有點疼,但你不要怕,我當時是個嬰兒,遭了天雷都能好好活下來,更不用說你了。”

我摸摸他的頭,覺得其實還有好多話想說,卻又說不出來。

那就這樣吧,兩百多年的糾纏,到此告一段落了,我日後,很可能再也不認識你了。

“還有一句話,我真的很喜歡你。”

我拿出刀,朝着腕間若隐若現的命理繩,一刀一刀剜下去,剃肉削骨,血流了滿地,命理繩被盡數剜了出來。

沒了命理繩,末生就找不到我了。

我扔了刀子,低頭在他額上啄了一口,以後不要再想着搶我來當新娘子了,你日後就是天地間最尊貴的主人,掌管這四海八荒,也值得更好的姻緣。

我揣着無妄給我的靈石和古籍,最後望了一眼末生,關上門,下山去了。天地這麽大,我唐九凰再怎麽廢物,總能找到一個容身之處。

找到一個,能讓我忘掉過去所有事的地方,我這一路走來,總是生離死別,總是聚少離多,滿天的雲彩飄飄蕩蕩,卻從來沒有一個專屬于我,甚至不曾為我駐足一晌。

生命看到了底,其實也就那麽回事,寡淡無味,不值流連。

而現在,我此生僅存的最後溫暖,被我留在了無妄山上,縮在了屋子裏。

那麽末生,此去天地迢迢,你好生保重。

☆、番外(一)

我叫阿九,九重天的九。

我不知道我這個名字從哪裏來,只是隐約記得,很久以前,我睡在一條小道上,有人叫醒了我,問我姓甚名何,家在何處。

我一覺醒來,什麽都記得不大清楚,只好随口答了句:“阿九。”

“我叫阿九。”

後來我反複地努力回想以前,便知道了,從那天早上開始,我就把我的名字弄丢了。

我是個很笨很笨的人,什麽都記不住。

那條我睡了很久的街道,不久以後就繁華了起來,也搬來了很多戶人家,我一直縮在我的小屋子裏,靠着替人摸骨算命掙幾個小錢。

後來,春天過去,冬天到來,又到了春風吹起的時候,菜畦裏開滿了搖晃的油菜花,這地方突然來了好多江湖術士,他們說我是妖怪,滿頭白發,日日撺掇着街邊的小孩砸我的東西,我被他們逼得不得不離開那裏。

手無縛雞之力的我,除了逃,好像也沒有什麽辦法。

那時候,我還以為,我離開的地方,是我的家。

我背着我的包袱,裏面裝着幾本書,那是我用來過日子的家當,除了書,時不時還有些幹糧,以及少得可憐的銅子,就這麽開始了流浪的日子。

我胸前挂着一塊石頭,可我覺得它不像是一塊普通的石頭,說不定是個寶貝,而且是個脾氣很大的。每次有人想打我,它就帶着我跑,實不相瞞,這種有石頭護住的感覺,還不錯。

雖然我也不知道這石頭從何而來。

我分不清方向,時常在一片林子裏繞上三天,最後又灰頭土臉地回到了原地。但我想,我已經沒有家了,總歸是要到外面去走走的,只好硬着頭皮,繼續走。

起先的日子,我還能看見滿山的樹,春天裏嫩葉冒上枝頭,水裏蕩着落下的枝丫,緩緩送到別處。直到冬天來了,天地都是茫茫的一片,我沒有東西吃了,只好漫山遍野地找松果,河裏是有魚的,但我怕被淹死,從來沒有下去過。

後來,也不知道過了幾個春天,下了幾個冬天的雪,我再也看不見山上有樹了,每走一裏地,地上的黃沙就深一分,水也越發難見到了。

以往我是怕餓死,轉眼間就要擔心自己被渴死。

我嘆了氣,找了條自認為正确的路,想原路返回,沒想到直接闖到了沙漠的腹地,在裏面苦走了三天,最終一頭栽在了黃沙裏面。

我想,我全身上下最靠譜的地方,果然還是包袱裏那幾本書。我替人家摸骨無數,自然也替自己摸過骨,實話說,我還沒有碰見過比自己命運更坎坷的人。

看來,坎坷不假,我兜兜轉轉這麽多年,沒被水淹死,反叫黃沙淹死了。

後來我才明白,之所以坎坷,就是因為命運不好預測,例如這次我以為我死定了,沒想到還是被好心人給救了下來。

救我的人,是一個姑娘,她說從來沒有見過像我這麽年輕,就滿頭白發的姑娘,很是新奇。

這個我也不好解釋,說不定打娘胎裏出來就是這樣,不過我沒在意這些,我想明白了,與其一輩子磕磕絆絆,過着吃了上頓沒下頓的生活,還不如好好把握機會,找個固定的地方,打出我的招牌,過上安心的小日子。

于是我立馬對那姑娘說:“我會算命,摸骨算命。”

那姑娘不明所以,我直接拽了她的手過來,一番摩挲後,道出了她的命途。

她的命格很好,比我好得多,或許善良的人都該是這樣,值得過上一輩子的好生活。她笑了笑,“既然你會摸骨算命,我帶你去我家吧,正好我有一家客棧,你閑來沒事就幫客人算一算,吃住都交給我,比你無目的地亂走好得多。”

我開心極了,說:“好。”

當然好,我上一個家已經沒有了,現在馬上就要迎來我的第二個家,怎能不開心?

自此,我便在那姑娘的客棧裏長久住了下來,她叫丘諾,那裏的人都叫她丘掌櫃,我開心地支起我“摸骨算命”的招牌,在人流來往的客棧裏,替人算命。

我胸前的石頭再也沒有帶着我跑過。

這是個好兆頭,說明這裏的人都不是壞人,不似那些臭道士和孩子,日日砸我的招牌。

可不久,我便不恨他們了,因為,我好像快記不得他們了。

我的記憶,真的很爛。

我住的地方,一年極少下雨,周圍全是漫山的黃沙,唯獨中央的低地,生了一塊綠洲,每到春天,菜畦裏就搖晃起油菜花,我一看見,就覺得似曾相識,我上一個家,好像也有這樣的風景。

不止,我好像不止一個家,可是我什麽都不記得了。

丘掌櫃說,我們住的地方,叫忘山,隸屬南沙,地如其名,是個被世人遺忘的地方,不僅小,還窮。小我倒是承認,至于窮,我覺得,過慣了我以前的日子,我到哪裏都不嫌窮,反正都比我富。

丘掌櫃笑着,說我看得這麽透徹,以後該如何嫁出去。

我愣了愣,這句話,好像很多年前,也有一個姑娘對我說過。可是,我為什麽要嫁出去,自己一個人過不是挺好的嗎?

“一個人是挺好的,可是,你要知道,要是有個人陪着你,他就能陪你看日升月落,陪你牽手穿過菜畦,看春風一年又一年地過去,不管下雨下雪下冰雹甚至下刀子,他都能一直在你身邊,這就是陪伴,是你一個人永遠也體會不到的事情。”

“阿九,你還年輕,整天歡樂無憂的,沒嘗過愛情的滋味,那滋味,一嘗起來,是會要人命的。”

我又搖了搖頭,覺得丘掌櫃說得不對,我是沒什麽煩心事,可是我也會無端地難受,有時候甚至會害怕。

這事只有我知道。

我怕下雪,非常非常怕。每到冬天,漫天的白雪落下來,我就會瑟縮在屋子裏不願挪步子。我覺得,落在地上的白雪比殺人更恐怖,只要我看上一眼,頭就會不自覺的暈眩,仿佛沾染了什麽了不得的東西,只想一個勁兒地逃。

好在這裏雪下得不多,我偶爾罷工個幾天,也沒人察覺。

最怕的事情,是冬天裏夜半時分醒來,窗外正刮着大風,敲得門板吱呀作響,我把頭蒙在被子裏,似乎都還能聽見雪粒砸在地上的聲響。每聽清楚一分,我的頭皮就炸一陣,腦中無端閃過許多陌生的畫面,讓我心悸不已。

畫面中,我躺在一片冰天雪地下,身下是黑色的石岩,目光的盡頭有一個蕭瑟的身影,隐了面容,朝我緩步走來。

奇怪的是,我并不怕那個人,真正讓我害怕的,是天地間彌漫的死氣,仿佛我只要待在那裏,就逃不了慘死的命運。

後面的畫面越發晃亂,我頭也越痛,只覺得中間模模糊糊過了許多年,而後,最後的場景,是簾外晃動的燭火,男人溫暖的胸膛覆在我身上,我與他十指相扣,氣息交融。

我跳下床,猛地灌了一大杯水,讓自己冷靜下來。

我是阿九,從來孑然一身的阿九,夢中的人和事,我全部都不知道。

這樣的事情經歷多了,愚鈍如我,也終于留了心思,用我拙劣的畫工,将夢中我能記得的事情,盡數畫了下來。

可惜,夢中的人只看得見身形,我從來沒有一次看清過他的臉。

再後來,冬天過去,沒有了下雪的日子,我換下棉襖,将這些畫壓在了箱底,預備着來年再用。而我摸骨算命的名聲,也打得越來越響,好多人來丘掌櫃的客棧,只為專程讓我算一算。

要我說,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摸骨算命什麽的都是無謂之舉,信則靈,不信則無,來算命的都是抱着且試的态度,人一多,我也覺着有些厭倦。

何況,我掙的銀子,夠我花上好幾輩子了。

轉眼就到了九月底,我正準備尋個由頭,撂挑子休息幾天,沒想到來客棧找我的人一日少過一日。我雖是樂得逍遙自在,但又怕是我這算命的招牌出了什麽岔子,只好去問丘掌櫃。

她正算着賬,手裏的算盤打得脆響,聞言只是笑了一聲,“阿九的本事沒變,只是這幾日趕上特殊日子了,人人都顧着玩樂,哪裏還會有心情來算命。”

我來了這裏幾十年,往常也沒見九月有什麽特殊日子,怎的恰好今年就有了?

丘掌櫃放下算盤解釋,“阿九,你可能還不知道,五日後,就是天族族長繼位的百年之日。一轉眼,傳言中那俊俏的白臉小生,竟也做了一百年的天族族長了。”

☆、番外(二)

索性也沒什麽人來找我算命了,我一天樂得逍遙自在,到處浪,偶爾走得累了,才回去坐一會兒。

丘掌櫃也清閑了不少,客棧裏沒什麽客人,她就拿了賬本來找我,一邊對賬,一邊同我說說話。

在得知我連天族族長也不知道後,她很是吃驚了一會兒。

“阿九,你今年多少歲了?”

“我,大概,有幾百歲了吧。”我心虛地答着,說完揚起我的頭發,“你看我的頭發,這麽白,出去說我幾千歲了,都有人信的。”

“誰信。”她撇撇嘴,“明明長了一副水靈的模樣,偏生一頭白發,你真是不走尋常路。”

“我真的不記得我多少歲了。”

風從窗子裏刮進來,我有些冷了,趴在桌上,抱起我的水杯。

秋天已經來了,涼意一日勝過一日,前些日子我特意外出采摘曬幹的桂花,滾在開水裏,暈成了一團團的小花,看得我心情好了幾分。

“什麽時候,替你尋個大夫才行。”丘掌櫃輕嘆一聲,放下賬本。

“你呀,說傻不傻,腦子裏鬼主意也多,怎麽就偏偏記不住事情。連自己多少歲了都記不清,以後該怎麽辦。”

“孤獨終老,入土為安,世人都是這麽過來的,阿九也沒問題。”

我笑笑,又給她添了一杯茶,“不用擔心我了,阿九是個潇灑慣了的,能好好活一天就活一天,以後的日子還長,我懶得去想。”

丘掌櫃望了我好一會兒,方接過了茶杯在手裏,“我有時候在想,你原來是不是經歷了什麽不好的事,讓你精神受了刺激,才會什麽都記不住。”

窗外天光正好,葉落成秋,我聽着這話,心裏忽然莫名地疼了一下。

我說:“不知道。”

阿九是個傻子,什麽都不記得,只知道飯要吃好,覺要睡好。于是我自覺略過了這個話題,末了,溫了兩杯小酒,揀了幾樣點心,又從客房裏搶了一個火盆過來,暖意洋洋,陪着丘掌櫃吃飯。

用完了晚飯,天色已經暗了,丘掌櫃要回去,我原是打算送送她的,還沒送出門口,小二就在身後喊道:“阿九,來生意了。”

寒夜露重,這生意來的,我竟不怎麽想接。

丘掌櫃笑着擺了手,“罷了罷了,別砸了你的招牌,回去乖乖接客人罷。”

無法,我只得轉道回去,命人放下了簾子,隔在桌前後,我才不情願地坐下來。對面坐着一人,隔着簾幕,我只能依稀辯出那是一個男子,身形修長,垂發齊肩。

我摸骨算命不會直接以面示人,不過這也不是我規定的,是我摸爬滾打這麽久以來漸漸總結出的規律。

橫豎算命什麽的就追求個邪乎勁,窺天道,算陽世,我索性也弄得邪乎些,好烘托一下氛圍,能吓走一批就吓走一批。

眼下,我只想盡快趕走了這人才好。

于是我冷冷開了口:“伸手。”

對面的人很聽話地把手伸出來。

那是一雙極好看的手,膚色白皙,如玉凝滑,卻又不顯病态。我暗道怕是來了個公子哥,輕輕搭上他的腕骨,開始了下一步。

“所來為何?”

“算命。”對面的聲音清冷,吐字比我還珍貴。

倒是個不懂行情的,許是那雙手着實好看,我的耐心又回來幾分,于是解釋道:“公子不知,算命有許多種類,每一類測算的方法不一樣,價格也不一樣。譬如有的人算陽壽,有的人算命途,也有些算姻緣的......”

“姻緣。”

那人直接打斷了我的話。

自古癡情最難斷,姻緣一事,最是繁複。尋常人士算,怎麽也有個四五段姻緣,碰上個花心的,十次也不在話下,我被折騰得厲害,于是漫天要價,吓退了不少人。

我今日也算撞大運,竟來了一個大生意。

“算姻緣可是最貴的一種,公子想好了?”

那人點頭,“算。”

我挽起袖子,将那男子的左手扯了過來,他的手指不經意搭上我的腕間,在觸到我腕上的疤痕後,忽然一滞,随即捏住了我的手。

“你腕上的傷口,從何而來?”

我一驚,抽回了手,“還請公子放尊重些。”末了,又加了一句,“這不是傷口,是胎記,胎記你懂不懂,打娘胎裏生下來就有的。”

那人慢慢抽回了手,凝住一晌,忽然低笑了一聲。

“你果然是把我給忘了。”

男子一動不動地坐着,面前的簾幕忽然抖動起來,似是被一把無形的刀劃開,在我面前嘩然碎成兩半,落在地上。

端坐在對面的人,面若白玉,眼如晨星,風姿出塵,月白色的長袍邊緣金線點綴,燭火下熠熠生輝,一眼看過去,還以為是仙境裏的神祗。

我也沒想到,這公子哥竟是這般非凡的人物。

他眼神平靜,可我怎麽看,怎麽覺着他眼裏複雜,似是蘊了無盡的情緒,一眼望過來,似是要将我魂魄都要吸進去。

我咽了咽口水,“那個,公子今日壞了我的規矩,這命我不算了,不算了......”

“叫我末生。”他語氣有些無奈。

什麽陌生不陌生的,不認識,我側過頭,沒打算叫他。

輕嘆一聲,末生起身朝我走來,“眼下你什麽都不記得,叫我如何是好?”

他的身子覆了上來,我尚在椅子上,想要起身,卻被他緩緩扣在懷裏。

“那個,你先放開。”從未與人這麽親密接觸,我的耳根子都紅透了。末生一動不動,卻也沒有放開的意思。

他伏在我耳邊,說:“我活了七百年,生命的一半都用來找你了,九凰,你忘了我不要緊,我會幫你,把過去的記憶都一一找回來。”

九凰,他喊我九凰,我的心跳陡然快了一拍。

我從來不記得,九凰竟也是我的名字。

“我叫阿九。”我偏過頭去,想要糾正他,手不可抑地攥緊了些。

他機敏得很,立馬察覺了:“你怕我?”

我點頭。

“為什麽?”

廢話,我堪比弱雞,眼前這人我明顯打不過,怎能不緊張?

耳邊又是一聲綿長的嘆息,他說,“我以前是恨過你,恨你能說走就走,做事決絕,不給我留半分可循的機會。可現在一見着你,我竟一點也恨不起來,九凰,你說,我這人是不是挺失敗?”

我宛若一個智障,聽他講了一大堆,什麽都沒聽懂。

“可我怎麽舍得恨你,我這條命,背後牽着的萬千子民,四海升平,都是你給的。你把命格給了我,卻從來沒有問過我是否想要,九凰,你下次做決定時,能不能同我說一下?”

“一夕醒來,天翻地覆的滋味,當真不好受。”

我保持了一貫的态度,不為所動,剛準備開口,卻察覺到有什麽涼涼的東西落在了肩頭,漸漸彙濕了我的衣裳。

這好像是,眼淚?

我驚呆了,這公子哥竟然哭了?

“那個,我記性不好,過去的諸多事情都記不住了,要是我真的做了什麽混賬的事情,你只管打了我洩憤就是,我比較能扛打。”

畢竟,過去東奔西逃的日子不是白過的。

他沒說話,埋首在我肩上,過了一會兒才道:“得盡早把你失憶的毛病治好才行,這樣下去,什麽時候才能接你回去。”

我剛準備說,這是我打娘胎裏生下來就有的毛病,他便從我肩頭離開了,看了窗外一眼,道:“來客了,我明日再來找你。”

什麽,明天還要來?

末生擡起我的下巴,不由分說地含住了我的唇,“對,記着,我明日再來。打你我是下不去手了,但有些賬總得捋捋。”

他的頭發落在我的脖子上,牽起一陣癢意,入目便是他深邃的眼,修長的五指扣上來,我一時呆呆地沒了反應。

他勾唇一笑,五指放下,整個人往後挪了幾步,卷起一陣細風叩開了窗子,便在我眼前消失了。

屋內又恢複了寧靜。

“吱呀。”房門打開的一瞬,我正呆若木雞地坐在椅子上。丘掌櫃進來同我絮絮叨叨了半天,我什麽也沒聽清,滿腦子都是男子燦若星辰的雙眼。

還有那雙輕輕托住我下巴的手,修長有力。

夜深了,秋風刮起在長街,我迷糊地一個人回了房,掃視屋子一周後,整個人跳上了床,慢吞吞縮進了枕頭下,漫無邊際地想了許多事情。

我是阿九,那個人為何要叫我九凰?九凰是誰?

朦胧中睡了一日,隔日雞鳴聲一起,我便從床上跳下來,打開了我的箱箧,将去年封存在箱底的畫拿了出來。

我将這些畫一一鋪展在桌上,畫中的情景,皆有一男子的面容看不清,不過眼下來看,這畫中人的風韻,竟與昨夜那人極為相似。

這想法一冒出來,我自己也驚着了,沒想到我這三腳貓的畫工,竟也是能描繪出風韻的。

“嗒。”

低頭看去,只見方才擱置在一旁的毛筆忽然動了動,我以為眼花了,沒想到下一刻那毛筆竟立了起來,自覺蘸了墨,跳到了我的畫上。

這莫不是成了精?

我大駭,伸手想要去奪,那毛筆卻躲過去,筆觸微細,在我的畫上慢慢描畫了起來。

一晌過去,畫中人的眉眼全被描繪出來,俱是昨夜男子的模樣。

“......”

不用懷疑,應該是昨夜那人來了。

窗子被風吹開,顯出外間蒙蒙天色,山石遍野,空氣裏露氣濃重,似是要下雨了。毛筆抖了幾下跳下桌,回到了原處。窗臺上慢慢翻進來幾本藍色封面的書,還進來得頗有順序,連着三本,依次走到我的面前,乖乖躺下。

這副躺着任翻的架勢,看得我樂了,索性坐在凳上,拿了書慢慢翻看起來。

天光大亮,不覺;雨打窗棂,不覺。

一如這百年來的時光,我忘掉了所有人事,以傻阿九的身份,在世上踽踽孤行。總以為過了今天,就有明天,明天過後,還有後天,舉目就是走不出去的黃沙漫漫,一輩子望到了頭,卻連當初是怎麽開始的都忘了。

我是唐九凰,亦是阿九。

隔着指尖的涼意,我似能聽見北冥淵的風雪,那些個我與他相伴的片段,生死相依的瞬間,一點點回來了。

師父,畫青,司闕,落齊,岳啓明,木風長老,通通都回來了。

還有末生,我的末生,他來找我了。

我将命格托付的人,經這百年的四海太平,民生無恙,終于再次遇見了我。

門被打開,屋外正是細雨連綿,我忽然無比渴望地見到他,那個在我夢裏出現過千千萬萬次的末生。我不知道我這段記憶還能持續多久,所以我一刻也不想浪費。

我沖了出去,一把紅傘悠悠飄到我的頭頂,替我遮去了風雨。傘有靈性,帶着我,一路走過長街,我不顧大小的水窪,踩在水裏,濺濕了衣擺也渾然不覺。

我知道,就在前面,有個人在等我。

秋風兩岸,麥垅稻香,出了城郊,腳下陡然出現一條小徑,橫在無邊的稻田之上,恍如黃泉之下的奈何橋。

而末生,頭頂就懸了一把青色的傘,站在小徑的盡頭,與我遙遙相望。

我鼻子陡然發酸,朝着對面跑過去,他笑了笑,勾起手,将沖上來的我一把抱在懷裏。

“歡迎回來。”

“好。”

我知道,往後餘生,風雨也罷,困苦也好,我都要好好陪在這個人身邊。他是我在這世上最相信的人,胸懷大義,不負衆望,在我不辭而別後,依舊将天下蒼生治理得井井有條。

相比于我,他真的更适合天選之子這個位置。

我覺得,我坎坷的命途,有了末生,也值了。

“不要擔心你的記憶,時間還長,将來我幫你把記憶找回來。”

“嗯。”

“你的朋友,我已經告訴他們我找到你了,若是你想見他們的話,我帶你去。”

“嗯。”

“以後遇到了什麽問題,不要自己一個人扛,更不要一聲不響地就離開。我的半輩子時間都花來找你了,以後別再離開了。”

“嗯。”

“怎麽現在這麽乖。”末生揉揉我的頭發,笑道:“走,我帶你回家。”

“好。”

時間定格在這裏,這一年的秋天冷熱參半,斜風細雨,我躍上末生的背,兩邊麥野微黃,頭頂是泛青的天色,隔岸的小徑宛如我前半生的坎途,末生背着我,一步一步踏在地上,也踩進過往的日子裏。

浮夕招搖,雲煙而下。

執手共君歸。

九凰記,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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