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賴也賴死你
順着蔡綠桃指着的方向往那邊一看,柳葉兒頓時愣了一下。
有人推了輛推車,上面放的滿滿當當的全是死了人以後要燒的紙人紙馬,只是個頭比一般的要上很多,推車旁邊還挂着好幾串紙錢。
鎮上沒有埋死人的地方,所以做死人生意的這些店鋪,都是在很偏僻的巷裏。一般有了生意,也是悄悄地貼邊給人家送過去,顯得不那麽晦氣。
大白天的就推着這麽一車紙紮在鎮上,紮眼得很。
推車的是個粗壯漢,身後跟着的,可不就是趙矮?
這一看就是來者不善啊,柳葉兒還沒反應過來,趙矮他們就已經到了五味齋門口。
漢就是個送貨的,放下就走了,趙矮拉着剛爬起來的李生,撅就往地上坐,鼻涕一抹就是一把,“我的大外孫啊,你命苦哇!這娘們怎麽就這麽狠心,把你弄死了呀!好歹也是你表姨,怎麽就下得了手哇!”
她一邊拖着陰嗖嗖的調哭號,一邊從車上拉下來個紙馬,“好孩你黃泉路上慢點走,多少收點給你燒的東西!”
五味齋開張還沒幾天,趙矮就弄了好些紙紮紙錢堆過來,這不是往這兒堆晦氣麽?!
虎惱了,上去一腳就給踩爛了那匹紙馬。他這一踩,可算是捅了馬蜂窩——
“這兒的人心歹毒啊!不光拖死了我家孩,連我給孩燒兩張紙錢都不讓,你們不得好死,不得好死呀!”
趙矮抱着爛了的紙馬,癱倒在地上,哭的快要暈厥過去似的。
趙矮的鼻涕一把接一把的往地上抹,幹幹的眼眶硬是被揉紅了。
她心裏,其實一點也不難受。既不親,也不疼,不就是個短命鬼外孫,死了就死了呗。可他不能白死呀,死在了五味齋這,那五味齋啥都得賠!
賠不出個活生生的孩,那就得他們要什麽給什麽!
她就是誠心要運來這些晦氣玩意,狠狠惡心一把柳葉兒。
這會兒街上人來人往,又是在五味齋門口,趙矮認定了柳葉兒不能來硬的,因此她打定主意要賴上柳葉兒。
她家的孩死在這,可是千真萬确,來給死了的孩燒點紙,這可誰也管不着!
柳家三丫頭不是不願意連帶着這間鋪一快賠給他們麽,那她有的是時間賴在這,賴也得賴死柳葉兒!
趙矮心裏算盤的,又精明,又狠心。
自家閨女往後過的到底是不是舒坦,趙矮心裏是半點也不去琢磨,她只知道,自己向來看不上的女婿,這回可辦了件正經事。
要是真能把柳葉兒這間五味齋給賴到手,就算是轉手賣了,往後她也不用再跟着那個窮瓦匠過摳摳搜搜的日!
柳葉兒臉上沉了沉,“姨母,咱好歹是親戚,我到底是救了秀秀姐娘倆命,還是真誠心拖死了個孩,你也是生過孩的,心裏還能沒數?”
趙矮一擡眼,那對蝌蚪眼裏頭全是挑明了的無賴。
趙矮一手按地上,撐着那一截臃腫的身,“咋了,我給自家死了的孩燒點東西也礙着你了?”
“讓你賠你不賠,現在給我家孩燒點東西,你也要攆?!老天爺呀你開開眼,咋就不能一道雷劈死這個騷浪貨呀——我家孩死的冤吶!”
“就這家的吃食,你們還敢買,還敢吃!?掌櫃的心可毒着呀,心哪天也毒死你們啊!”
趙矮哭號着,又撲地上了,摟着那已經壓壞了的紙馬,哭天搶地。
柳葉兒心裏跟似的,清清楚楚,趙矮這是威脅她,要麽,她認了,由着他倆擺布,要麽,她就三天兩頭來這鬧,直到她的五味齋開都開不下去。
這朝代,律法始終不如後世健全,特別是像這樣,能劃分到親戚糾紛的,官府一般是不處理的。
趙矮這一鬧,看戲的人越來越多,指指點點,人言可畏,的自然不會是多善意的話。
見柳葉兒意圖上前,唐景雲本能地攔住她,将她護在身後,“柳姑娘還是先回去。”
柳葉兒搖搖頭,給唐景雲一個安心的眼神,這點事她要是都得依靠唐景雲才能擺平,那這鋪往後她也真的不必開下去了。
圍觀的人越多,趙矮和李生的話就越是沒邊兒。
柳葉兒上前幾步,平靜地讓人幾乎看不出她眼底的厭惡。
掏出火折,柳葉兒往趙矮眼前遞了遞,“誰家孩一出生就死了,誰都不好受,你找人弄的這些紙紮還挺精致,黃泉路上也好給孩做個伴。”
趙矮一愣,不接,“裝什麽貓哭耗!”
柳葉兒沒理會她,繼續舉着火折,又回頭喊了一句,“武,你倆把這地方給騰出塊空地來,咱心裏又沒鬼,不怕在這燒。”
武倆人不明白柳葉兒到底是想幹嘛,下意識地看向唐景雲,唐景雲點點頭,“就照柳姑娘的來。”
武倆人手腳麻利,五味齋門口也沒多少東西,立馬就給騰出來了一塊空地。
“燒呀,這地方可夠大了吧?”柳葉兒幹脆把火折往趙矮手裏一塞,“不夠我再讓夥計去幫你家買兩車。”
趙矮有點哭號不出來了,她運這些東西過來,純粹就是為了惡心人的。一車紙紮也不便宜,在這惡心完了人,她還得拿回去退呢。
柳葉兒早就看明白了,趙矮壓根就沒打算燒。那就幹脆給她個火折,不是要在這燒紙麽,沒不讓燒呀。
趙矮給堵得夠嗆,哪家開鋪的不嫌人家來燒紙晦氣,柳家三丫頭怎麽還上趕着給她遞火折?!
燒,還是不燒?
趙矮捏着火折,糾結的腦門上都開始冒冷汗。
這一車可要好些碎銀,真燒了,銀誰出?
趙矮嗯嗯啊啊半天,還是下不去手。
“你們要是不燒,我們可就照常做買賣了。”柳葉兒一句求她走的話都沒有,“地上挺涼的,你倆要能坐住了,那就接着坐,不過咱街坊鄰居可都能作證,是你倆來了就坐下的,凍出點病症來,到時候可不能賴我們。”
趙矮只覺得自己一拳砸在了棉花上,這跟她先前琢磨好的,可是一點也不一樣啊!
這柳家三丫頭不服軟也就罷了,怎麽連句勸自己的話都沒有呢?這是名聲真不打算要了?
柳葉兒回了五味齋,由着趙矮在外面又是打滾又是哭。
聽着趙矮鬧騰,柳葉兒帶着夥計忙活着蒸了不少豆腐皮,八寶粥也熬的熱氣騰騰,甜香四溢。
大冷天的,趙矮在這撒潑打滾,一開始還有人看熱鬧看的挺有意思,然而冷風那麽一吹,過不了多久,見趙矮撒潑也沒什麽新招的人們,也就沒了興趣。
站在冷風口看了半天熱鬧,正是又冷又餓的時候,偏巧這時候出了鍋,八寶粥也熬到了豆米顆顆軟爛甜糯。
香味兒一飄,圍觀的那些人就開始忍不住了,去的早的,就坐在鋪裏,要碗粥,再點兩個汁水鮮香的豆腐皮,遲疑了一下才過去的,就只能捧着,站着吃。
五味齋裏頭熱氣騰騰,飄出來的熱氣都是甜美鮮香的,還坐在地上的趙矮,已經哭不出啥動靜了。
眼看要入冬,地面有多涼就不必了,她坐了這麽一會兒,寒氣早就凍透了全身上下,骨頭縫裏好像都有了冰碴。
看熱鬧的也看夠了,要麽走了,要麽已經在五味齋裏暖身去了,趙矮倆人,活脫脫就像是兩個傻。
李生抽了抽快淌到下巴的鼻涕,肚叽裏呱啦亂響,“娘,咱就在這幹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