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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到了醫院以後,醫生的話再次肯定了喬洛的猜測。攻擊型人格障礙又稱暴發型或沖動型人格障礙,是一類具有要進行某些行為的強烈欲望并付諸實施的精神障礙。由于發作過程中其有突發型,類似癫痫,故它又稱癫痫型人格。這種人往往在童年時就有所表現,往往因微小的事和精神刺激,就會突然爆發強烈的暴力行為,自己控制不住自己,從而造成破壞和傷害他人。

患有攻擊型人格障礙症的病人,多半會有不可預測和不考慮後果的行為,且行為暴發不能控制;強烈而不穩定的人際關系,要麽與人關系極好,要麽極壞,并且伴随有自傷行為。

所以在餐廳裏,喬洛一見她的苗頭不對,又想到她平時的表現,立刻就大概猜到了幾分,攻擊型人格障礙在所有人格障礙症中屬于最具有偶然性的,并不存在固定的發病周期,一般來說要盡量在病人發病前就進行阻止,發病的頻率越低,以後發作的可能性就越小,也就是說,對病人來說可以忍耐的事也就更多,越能忍耐,就越不會發病。

而如果發病過于頻繁而不加以阻止,就會使偶然的發病出現周期性,這只會惡化病情,所以小舟一發病,喬洛就立刻去阻止她,對于梅瑩瑩這樣的人,不值得小舟為了她而增加自己的病情。

而且小舟在發病時雖然不能控制自己的意識,但是卻能知道自己在做什麽,這樣對她來說,心理的傷害是極大的,所以在咬着喬洛胳膊的時候,她的眼淚一直在流,只是自己沒辦法控制自己。

“其實,她這兩年都沒有再發作過了。”匆匆趕來醫院的歐陽和喬洛一起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喬洛的右手臂上纏着紗布,葉輕舟咬得并不輕,他去包紮傷口時,那護士兩個眼睛都直了,實在是沒見過這麽深的牙印。

喬洛回道,“那她之前經常發作麽?”

“也還好……”歐陽想了一下,“她爸出事的那段時間,幾乎幾天就會發作一次,看見報紙上的新聞,看見家裏的東西,都會受刺激。”她見過葉輕舟發病,知道她發作起來是很恐怖的,一般來說也不會那麽快結束,唯有這一次,竟然沒出什麽事就被送來醫院了,不過看見喬洛纏着紗布的手臂,她大概也猜到了原因,忍不住說,“要是那時候,有你這個做醫生的哥哥陪着她就好了。”

喬洛一愣,剎那間就明白了葉輕舟的話,她說她不想和他在一起,或許是她的埋怨,這七年,他們終究是錯過了,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他卻沒能出現。

“不過好在你現在來了。”歐陽看見他失神的樣子,覺得自己有點失言了,趕緊繼續說,“而且她還從來沒有發病後這麽快就結束呢,好在沒做出什麽事,其實像梅瑩瑩那種人,還不如真咬死她算了,只是,這樣對小舟來說,太痛苦了。”

“她原來自殺過麽?”喬洛突然開了口。

歐陽一愣,點了下頭,“那時候她爸從戒毒所出來沒多久,又染上了毒,輕舟又受了刺激,那一次她就以死相逼,可是他爸還是吸了下去,她就……”她的聲音帶着一點哽咽,眨了一下眼睛,“不過後來她再沒幹過傻事。”她說着似乎覺得說這樣的話太沉重了,于是猛地站了起來,“靠!別老說這些憋氣的話了!說點帶勁的!比如畢業晚會那天,梅瑩瑩穿了一件名牌小禮服,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不過我家輕舟多風騷啊,穿一件比她更漂亮的,插一句,那衣服還是我給挑的。當時她爸下葬沒多久,她一直窩在家裏,畢業典禮也不想去,還我硬拖着她走出家門,去買了衣服。雖然說梅瑩瑩是建築系的一枝花,可是那建築系就沒幾個女人,她當然算枝花了,再說了,瞧她那臉,整一狐貍精!我家輕舟多純啊,而且是臉純身材好,啧啧,那件小禮服把她襯得真是水靈得不行了!梅瑩瑩當時臉都綠了,真是太過瘾了!”她說着雙手叉腰哈哈大笑起來。

喬洛推了一下眼鏡,“那然後呢?”

“厄……”歐陽的笑聲戛然而止,立刻蔫了,老實地坐回位子上,“後來梅瑩瑩就把輕舟爸爸的是吸毒犯的事說了,其實這事在S市算個新聞,可是學校裏沒多少人知道輕舟就是葉昌茂的女兒,她一向不喜歡去炫耀這些,只有我們一個宿舍的人知道,但是其他人都守口如瓶。畢業晚會那次應該是葉輕舟這兩年來最後一次發病了,那天在禮堂裏,她把梅瑩瑩騎在身上爆打一頓,還揪了她一撮頭發,臉上大概也抓了好幾道口子,梅瑩瑩叫得那個凄厲啊!”她先說得熱血沸騰,聲音卻陡然弱了下去,“那時候我真傻,我以為這樣就是小舟應該有的反擊,也該讓梅瑩瑩吃點苦頭,就沒有去拉她,可是我錯了……那是她第一次在外人面前發病,從那以後,學校的同學再沒人找過輕舟,他們都說她有精神病,只有我知道,如果沒有人把她逼到絕境,她又怎麽會去傷害別人呢?”

歐陽說着終究是忍不住哭了出來,她抹了一下眼淚繼續說,“不過好在後來再沒發作過,進了公司以後,也沒有人知道她的病,只是她自己一直在害怕,畢竟那次以後,同學的聚會幾乎沒人邀請她,不過她不去,我也懶得和那些人在一起,接受輕舟的好處時倒是親近,這會倒避得老遠,真是夠惡心的。”

喬洛微皺了下眉頭,他一直覺得七年前,是葉輕舟離開了他,他們之間,是她先走了,而且走得一點消息也沒有,他去詢問葉媽媽,她只是說小舟去找自己的父親了,那時候他在上學,即便是知道了,也找不到她,等他放假回來,卻依舊見不到她,葉媽媽說她把戶口都遷走了,也轉學了,卻沒告訴他小舟去了哪裏。

他的父親,那個對小舟無比關愛的繼父,也對他說,“喬洛,你和小舟是不可能的。”那時候他無休止的詢問終究是引發了他們的懷疑。

他昂着頭問,“為什麽?”

“這還用問麽?她是你的妹妹,你和他在一起,我和你媽算什麽?”

“算夫妻啊。”他回道,毫不猶豫。

“你究竟懂不懂我在說什麽,你要是這樣,永遠也別想知道她在哪裏!”

“我不需要你們來告訴我。”喬洛勾起嘴角,自信的說。

“終有一天,你會為你的自信後悔。”

那時侯,他不信有這麽一天,她走了,對他們來說反倒是一件好事,只是她一走就是七年,走得那麽堅決,無論他多麽高傲的認為葉輕舟是逃不了的,可是事實上,被遺棄的人,是他。在他所不知道的地方生活,過他所不知道的生活,時間和空間都和他們開一個玩笑。

他堅信他們一定會再次遇上,也堅信葉輕舟一定是他的,只是他的自信卻無法去彌補七年的空缺,她所經歷的,她所承受的,一切的一切,他是否能夠彌補,讓一切回到七年前,在那個夏日的晚上,他吻着她,然後緊緊攬着她的腰,對她說,別想跑。

七年以後,他背負的,她承載的,比兄妹關系更加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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