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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琵琶聲

一盞長信宮燈,燭火透出來,落在一根狼毫筆上,筆上的墨汁滴在畫卷上,緩緩暈染開來。撲火的飛蛾發出焦裂的聲音,驚醒了伏在案上打瞌睡的畫師。

毛延壽揉揉惺忪的睡眼,打了個呵欠,看着畫中的美人,他吹幹了墨跡,不無驕傲地欣賞着自己的佳作。

自入宮以來,他一直是如意館中最出衆的畫師,兩三筆便可将人畫得風韻十足,氣質綽約。他發誓要為這世上最美麗的女子作畫,可是這後宮三千佳麗在他眼裏也只是庸脂俗粉而已,他有些惋惜自己的才華。

窗外傳來一聲重響,毛延壽一驚,忙推開窗,只片刻,他緊皺的眉頭緩緩放松了下來,一手扶着窗臺,帶笑道:“是你啊,掖庭的小宮女。”

那個梳着半月髻的女子跌落在地,有些狼狽地看着他,許久還是開口:“你還記得我啊,我以為你整日在各種環肥燕瘦的美人包圍下,已經把我忘記了呢。”

聲音竟然無限哀怨。

毛延壽怔了怔,心底有一種不一樣的感覺,然後身影消失在窗前。

王嫱憤憤地咒罵道:“忘恩負義的家夥,虧得我當日拼死拼活地為你幫你,還被掌事姑姑責罵,你竟敢不管我的死活就走了…”

眼前突然出現橙黃的光,王嫱側眸,看見毛延壽正立在她面前,手裏提着長信燈,眉目溫和地伸出了手:“怎會忘記,當日我無意弄壞了王美人的琵琶,是你将弦接好,我才免于雙手被毀,這樣的恩情我怎麽會忘記呢……”

對于一個畫師來說,他不僅要有明亮的雙眼,去看遍世間美好的景色,更要有一雙巧手去提筆蘸墨。

王嫱揚唇一笑,借着他的手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自顧自道:“我聽人說,陛下要在掖庭內選妃,就是按照畫像來選擇女子寵幸,我知道你畫技高超,不知能不能幫我個忙。”

毛延壽幽幽地嘆了一口氣,“陛下後宮佳麗三千,你又何必非要涉足這是非之地?”頓了頓,突然覺得好笑,也有些欣慰,看着其貌不揚的女子道:“何況以你的姿色,即使僥幸過了初選,只怕也難被陛下看中吧。”

王嫱擡起袖子,将左眼下的一顆喪夫落淚痣擦了去,原來那只是她畫上去的,她又将左面的斑斑點點的痕跡擦去,“這些年,我只是在自保而已……”

毛延壽看着眼前明眸皓齒的女子,眼裏很是驚豔,驚豔之餘,還有一望無際的憂傷。

倘若她入宮為妃,就不會再有人在他作畫時,呆呆的靠在窗外凝望。

倘若她走了,再無人為他彈奏一曲琵琶。

倘若,她不在了,他還是這如意館最出色的畫師,只是他的委屈與煩難又能說給誰聽……

他們約定好,王嫱還是要以掩飾的面目示人,韬光養晦,而毛延壽提筆将她的畫像畫得十分傳神。

王嫱心滿意足地離開。

毛延壽也是滿足的,因為他實現了自己的夙願,他為天下最美麗的女子作了一幅畫,總算沒有辜負自己的畫技。可是他又覺得好像不應該這個樣子,因為如果她真的被陛下選中了,他又能得到些什麽呢?也僅僅是一副流傳于世的畫作和萬人敬仰的名聲而已。

毛延壽還是覺得自己不能那麽自私,就為了完成她一個心願便好,她開心就好。他不願從她的琵琶裏聽到一絲哀傷,他想她一直是那個明媚無邪的女子……

可是誰都沒有想到,在皇帝選妃前,那些畫作會交由寵冠六宮的王美人過目。宮裝女子化着濃妝,她身上的脂粉氣味讓毛延壽輕輕皺了眉頭,她撥弄着畫師們的畫作,然後指着一副如同九天仙子的畫作,問道:“這是何人所做?”

毛延壽低頭:“正是在下。”

王美人驚怒:“想不到宮中還有如此妖媚的女子。”然後吩咐婢女:“去把她給我帶來,本宮倒要看看,這是哪裏遺落的一顆明珠。”

毛延壽忙道:“倘若此事讓陛下知道了,娘娘難道不怕陛下遷怒于娘娘麽……”

王美人冷笑道:“那你說,該怎麽辦?”

毛延壽提筆在畫像上增添了幾筆。

王美人滿意地離去。然後她四處派人去打聽那原本女子的下落,卻只發現扮醜的王嫱,她放松了一口氣,以為毛延壽收了王嫱的銀子,才故意将她畫得如此美貌,也就不以為意了。她将那些相貌平平的女子填充入皇帝的後宮中……

王嫱的心随着時間流逝開始絕望,她看着一衆資質平庸的女子被送入陛下的寝殿,然後穿金戴銀地來到掖庭炫耀。她終于不再期盼陛下駕臨,每日還是在掖庭裏灑掃臺階,然後閑暇時分看着毛延壽作畫,她在一旁彈着琵琶。

毛延壽覺得上天并沒有薄待他,甚至對待他格外優渥。

她卻不知,他畫得最多的不是後宮中的美人,而是她,即使畫中的她臉上有斑點,眼下也有喪夫落淚痣,他仍然覺得她是這世上最美麗的女子。

他也第一次知道,畫師不僅需要明亮的眼睛,更需要感知美的心。

皇帝看着匈奴人前來求親,罵道:“不過是蠻夷,也敢讨要我大漢女子。就算是朕後宮裏的灑掃賤婢,他們也配求娶麽?”

然後他翻閱後宮女子的畫卷,指着王嫱的醜陋不堪的畫,冷笑:“便是她了,朕倒要看看,他要如何和這樣一名醜陋的女子行周公之禮。”

皇帝在宮中大肆找一個叫王嫱的掖庭宮女,這消息傳開了。

在如意館院子中擺放花草的宮女笑道:“想不到醜女也有被皇上看中的福氣……”

另一個宮女忙捂住她的嘴巴,作驚恐狀:“這種話怎麽敢随便說,倘若王嫱日後飛上枝頭,你我還要聽她的意思辦事呢……”

毛延壽的心沉了沉,他猛然站起來,渾身上下都是打翻了的墨汁,他跑出如意館,看見王嫱美若天仙的臉上帶笑,她恢複了原本的容貌,她笑着跟傳旨的太監而去……

“快看啊,那不是如意館的畫師毛延壽麽,他全身都是墨汁,看上去真是滑稽啊。”過路的太監低低笑道。

另一個太監看着毛延壽眼中一行濁淚流出在墨色衣襟上沖開一道白,他喃喃道:“不過他似乎很傷心呢……”

王嫱不知道,她要嫁的人,不是當朝皇帝,而是匈奴單于。

她也不知道,她穿上喜服含淚離去時,如意館的毛延壽被羽林衛擒拿。

踏上和親的車轎,辚辚車聲落在她心頭,她含淚咒罵道:“那個無情的人,竟也不來送送我麽?”

早知要去那荒無人煙的鬼地方,還不如趁着月黑風高夜拉着毛延壽私奔呢,他那樣溫和的人,應該會對她很好吧。

王嫱無限疲憊地嘆了一口氣。

看着王嫱乘車而去,皇帝眉頭高聳,轉身進了禦書房,将案頭的公文全都拂落在地。如此姿色女子,竟然被獻給那些匈奴蠻子,他越想越生氣,手握成拳,這該死的毛延壽!

王美人佯裝嘆息道:“若是早知道後宮有此絕豔佳人,臣妾一定早将她獻給陛下。這黑心的畫師,竟然然欺君蔽上,着實應該打死……”

皇帝拍案而起,只說了一個字:“斬!”

毛延壽沒有反駁,他坦然穿上了囚服,坐上囚車,在人們的指指點點中前往刑場。

“那不是最得聖心的畫師毛延壽麽?為何會落得這樣的下場?”

“別看他表面兩袖清風的樣子,因為王嫱——”他打了自己一個嘴巴子,又道:“因為和親公主沒有行賄他,他就下黑心把公主的容貌畫醜,害得公主錯過妃嫔大選,而要前往那蠻夷苦寒之地,你說,他該不該死?”

“原來如此,那他真是活該!”

有人将菜葉子砸在他的腦袋上,滿臉憤怒地指着他責罵。

他的頭被按在邢臺上,劊子手噴出的酒冰冷的濺在他身上,他打了一個激靈,人山人海都模糊在眼前,他好像聽到有人在彈奏琵琶,那樣的低沉哀怨,是誰将憂傷染入了她的曲子,他再也不能去安慰她。此刻的她,應該在漠漠黃沙之中吧,她應該在趕往匈奴吧……

可是他都看不見了。

他畫了世間最美的女子,沒有枉費家族傳下來的畫技,他這一生,也沒什麽遺憾了。

只是,他的一腔心思卻沒來得及說給她聽,怕是此生都不再有機會了吧……

此時,漠漠黃沙之中,王嫱的琵琶弦一斷,大雁紛紛落地,卷起細細的平沙,迷了她的眼,她揉了揉眼,一并将溫熱的淚水帶出來了。

她恍然記得,她曾經為誰修補過琵琶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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