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謀
霜花結在镂花的窗上,月光從臺階上緩緩下移。羸弱的小宮女擊柝報時時呵了一口氣,眼前泛起一團白霧,“該死的,又是冬天了,不知道今年會不會發棉衣。”
冬天對于洛陽城裏的達官顯貴來說是可以聚在一起吟詩作對、攀條折花的好日子,但對于這些低賤的宮人來說,不僅要忍受着食不果腹的饑餓,還有衣服不能禦寒的苦惱。
她被賣入皇宮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她當時甚至沒有名字,年長的姑姑見她可憐,便随意指了指挂在衣櫥上的貂蟬帽,說,以後你就叫貂蟬吧。她覺得感傷,好像她的一生就像那任人擺布的啞巴物件一樣,做不得主,被人牽制。
冷風讓她禁不住哆嗦起來,她骨節分明的手上已經一片紅腫,誰讓她是宮婢呢,又怎麽會有人顧及她的死活……
耳邊傳來一陣嬉笑聲。她擡頭看了看,大殿之中的盛宴已經結束了,那些華衣的貴人們都三三兩兩走了出來。
她連忙躲在樹後,探出腦袋,滿是羨慕地看着那些一出生就注定是人上人的貴族們。
她看見有一個在人群中很是耀眼的少年郎,他穿着茶白色織錦的長袍,廣袖随着他随意地手勢在空中輕揚,像是一個不知道憂愁是何物的孩子,他揮灑着談吐,高聲地評論宴席上的歌舞伎,他說的話又快又多,別人根本沒有插嘴的機會,卻又并不覺得他無禮。
那是官宦世家的公子,名叫王允,他曾經以詩詞名動洛陽,是個确實有輕狂的資本的男子。
宮女們時常會争相傳抄他的詩詞,然後請樂師譜成曲子,時常哼唱,以此聊作慰藉。
貂蟬抿了抿唇,油然而生一種自卑,這樣美好的男子,就像耀眼的太陽,任何人在他面前都會黯然失色,而她,只是一介卑微的宮婢,只能遠遠遙望着。她以為他們一生都不會有交集的,可是上天偏偏給她開了一個玩笑,一個要用性命去下賭注的玩笑。
星霜屢移,日子一天天過去。
宮裏的情勢越來越亂,自新帝登基後,那些宦官又開始在宮裏肆意作亂,每天都有無數的宮婢被杖打而死,貂蟬的心裏很害怕,每晚都蜷縮着躲在被窩裏祈禱明日晨起腦袋還在脖子上。她不敢多走一步,不敢多看一眼,可當聽說王允入宮的消息時,她心思還是動了動。
何不去看看,那樣狷介狂傲的男子,是她孤苦心靈最美好的寄托。
何不去看看,便是和上次一樣,偷偷瞥一眼,也是好的啊。
沒有脂粉,沒有首飾,甚至連一件嶄新的衣服都沒有,她就穿着打着補丁的衣服在王允出宮的必經之路上等待着,就看一眼也好啊,她默念,起碼這人會讓她覺得即使世道再亂,也是有美好存在的。
可是沒有等到王允出宮,卻等到了姑姑的責罵,姑姑拿着簪子在她手臂上狠狠地戳了幾下,她的手臂上青紫一片,貂蟬只能委屈地拿着笤帚去清掃臺階。
她禁不住覺得委屈,她唱起了自己編排的一首曲子,是根據王允的詞來唱的,她思鄉時會唱,看見同伴無辜慘死時也會唱,唱着唱着,憂傷也就被帶到九霄雲外……
貂蟬低頭掃地,眼前多出了一雙白色靴子。
她擡起頭,看見他滿眼哀憫地看着她,唇泛起了淺淡的笑。
她幾乎快要認不出眼前的人了,他兩鬓斑白,眉眼間是深深的憔悴,不過才過了幾年,當初的意氣風發已經蕩然無存,唯一能喚起貂蟬記憶的是他的眼睛,漂亮得如同黑葡萄,只是那樣深邃的顏色,什麽情緒都看不出來。
王允微笑道:“姑娘,你唱歌很好聽,我府上所有的歌女都比不上你呢。”
貂蟬苦笑:“原來大人只是把我當做歌姬啊……”
王允愣了愣,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樣子,低嘆,真是紅顏禍水啊,他在心底暗暗道,不過如果能為我所用,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然後他緩緩說道:“這宮裏如今亂的很,你跟我走吧,我收你做義女,以後你就是我王府的小姐了。”如今宮禁很松,以他的身份和手段,帶走一個小宮女,任是誰都不會多話的。
貂蟬猶豫了一下,但看到他微微落寞的表情後,還是緊緊攥住他的衣袖,就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她随他走出了宮殿,宮外的燈火漸漸映入眼簾。
她在心底哀婉地笑,不是歌女,便是義女,可見他對她是多麽的不上心,可是她又有什麽資格讓他上心呢?
貂蟬是王允府上最出色的歌女,但是她只唱歌給他聽過,因為他一直不許她見生人。人們都說司徒王允護短愛女,有這麽一顆明珠,卻不願意讓大家一飽眼福。
“蟬兒。”王允的聲音很溫和,他将披風搭在她肩上,啓唇道:“你彈錯了三個音符,為何今日總是這樣心不在焉的樣子。”
月下貂蟬看着王允,手指停在琴弦上,起身心疼地撫摸着他又添了無數霜白的頭發,他為何就是不知道愛惜自己,就像從前一樣做一個無憂無慮的貴公子不好麽?為何總要心心念念那些無關緊要的人的死活?
而她,偏偏只在乎他啊。
王允嘆息道:“就算蟬兒想為我扯掉這些白發,只怕也心有餘而力不足吧。”他垂下了眼睫,猛然喝了一口辣酒,長嘆道:“董卓當道,國将不國……”
“義父。”貂蟬劈手奪下了他的酒壺,無奈道:“烈酒傷身,義父可是要長命百歲的。”
“我能不能長命百歲,只在乎蟬兒,而不在乎我自己啊。”王允溫和的說道,笑容裏肆虐着隐隐的殘忍。
貂蟬訝然,“義父的意思是——”
王允撩起衣擺,跪在貂蟬面前,修長的手抱成拳,“董卓與呂布都是好色之徒,世人皆知,以蟬兒的美貌,又何愁不能挑撥他們父子反目成仇……”
貂蟬無力地後退了幾步,心口一滞,呼吸都帶着刺骨的寒意。
她還沒有将自己的愛意向他傾訴,她還沒有為他彈奏完洛陽城中最風靡的曲子,他竟然要讓她嫁給他人……
是不是早在初遇之時,你就抱着利用的心思……
她以為脫離地獄,誰知永墜閻羅,不得超生……
貂蟬扶起王允的時候,雙手都在顫抖,“義父有腿疾,如何能這樣作踐自己?貂蟬只是一介歌女,受不得如此大禮。”
王允看着眼前女子,她費力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容,明月好像都悄然隐藏在雲彩之後,不敢與之争輝。王允有片刻的後悔,他想,要不放棄這個計劃吧,何必要用如此卑劣龌龊的手法來鏟除董卓呢?但這個想法轉瞬間消失不見,他早已經不是當初一身傲骨的風流少年郎了,他是以天下為己任的司徒大人,他要誓死守護大漢的啊……
貂蟬帶淚,一字一句試探地問:“等到殺了董卓,四海複歸于太平,我還可以回到義父身邊吧,義父不會不要蟬兒吧……”
王允拿出手帕溫柔地将她的淚擦幹,堅定地道:“怎麽會,那時你就是大漢的功臣,義父會親自去接你回家的。”
這個甚至沒有憑證的誓言太過荒謬,但當時貂蟬信了,王允只是一笑了之。他轉身之後便開始籌謀一場驚世駭俗的美人計,他似乎可以預感到并不遙遠的勝利。
後來,人們傳言,董卓的愛将呂布時常跑到司徒王允府上,去聽一位名叫貂蟬的女子唱曲,人們笑自稱大漢舊臣的王允也幹起了這樣谄媚的事情。
呂布帶着令人炫目的聘禮前來提親之前,王允用一頂小轎子将貂蟬送入了董卓府邸。
貂蟬穿上喜服、戴着鳳冠的樣子很美,王允禁不住眯了眯眼,貂蟬只低聲問了一個問題:“當初宮中相遇,義父真的是因為蟬兒的歌聲才決定帶蟬兒離開的吧?”
那樣的小心翼翼,那樣的委曲求全,王允卻愣住了。
好像是在很久以前,他準備出宮的時候,看見一個瘦弱的宮女一邊掃地,一邊唱歌,唱的還是他寫的詞……
也許真的是被歌聲牽引的吧,王允這樣想,就再騙她一次又如何,出了這個門,又不知他日還能不能再見……
可當他準備回答時,車轎已經遠去,緩緩淡在眼前。那些沒唱完的歌,沒彈奏完的曲子,終究成了絕唱。
轎子裏的貂蟬滿面含淚,等到除了董卓,四方太平時,義父回來接我的……
義父向來慈悲為懷,一定不會欺騙蟬兒吧……
初平三年,董卓為呂布所殺。
不久,董卓舊部作亂京城,聲稱要為董卓報仇,王允為了平息戰亂,甘願一死,洛陽城中的人都看見,那日一襲白衣的男子長發如雪,縱身躍下數丈高樓。
士兵的長戟毫不留情地刺了下去,卻刺穿的是另一個一襲紅衣的女子……
作者有話要說: 求收藏、評論。微博就是筆名秣陵Phyll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