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釵頭鳳
朝代會更疊萬家煙火,歲月能圓滿幾輪彎月,就算回憶往事時,只有一紙信箋尚在手頭,那心意也會穿越千古,讓後世人懂得,也讓她九泉下無悔。
青衣落拓的男子放下狼毫筆,倚着窗,看窗外煙火萬家,騎着毛驢的兒童放牧歸來,他溫和地笑,待到轉身時案上杯中物已經涼透。世人的快樂隔着河岸,顯得那樣迷離虛妄,卻是他曾經最想看到的場景,而他自己,操勞了半世,官場榮辱了半生,此刻連溫枕熱酒的人亦是一并都無。
枉我自號放翁,枉我自诩逍遙曠達一凡塵老翁,卻竟然亦有如此感傷惆悵的時候。
但沒有人願意傾聽呢。
“小婉。”他默念道。
身邊晚風呼嘯而過,既然沒有人回答,權且當這風聲是你在回應吧。
他的思緒漸漸模糊,現實與回憶交纏在一起,讓人迷茫。
那日陸游晚間忙于看書,唐婉在一旁添燈剪燭,亦是沒有好好休息。陸游早上醒得遲了些,已經紅日三竿,習慣性地看看枕邊,已經空無一人,手摸了一下被褥,早已涼透。昨日睡得那樣遲,為何今日還要早起?陸游披衣起身,拉住一個丫鬟問道:“少夫人呢?”
丫鬟神色閃躲,并不直言,“采薇——沒有看見。”
陸游心下不安,朝正堂走去。
“務觀,你來的正好。”母親坐在椅子上,臉色和緩了幾分,指着跪在堂下的唐婉罵道:“她今日早起奉茶遲了倒不說,做事也是漫不經心的,竟然将鹽放入了茶葉之中,素日裏家務事一點也不要她操持,但只是奉茶這一件小事她都做不好,你娶這樣一個媳婦有什麽用!”
陸游覺得只是小事,伸手想要扶起唐婉,她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不可。陸游只好對母親賠笑道:“昨日我看書晚了些,小婉一直在旁邊陪我,今日又天不亮就起來做事,自然會有些錯漏,母親消消氣,我等會會好好說她的。”
“等你說她?”母親冷笑了起來,“別以為我不知道,當着我的面你這樣說,等到回了房間裏又不知怎樣巴巴地讨好她呢!”
陸游無奈,拿起母親身旁的茶,一飲而盡,笑道:“苦麽?務觀覺得滋味恰如其分。母親若不喜歡,我叫她再做就是了。”
“不行!”母親執意道,“你就不要再在這裏耽誤時間了,你一個大男人也不應該總是摻和這些婦道人家的事情。”
母親又道:“采薇,送少爺去書房。”
陸游知道母親脾氣執拗,不可挽回,只得對唐婉抱有歉意的一笑,然後轉身而去。
軒窗下讀書确實是人間一件大樂事,只可惜沒有佳人在側,再美的詩文也會黯然失色。他擡頭:“你去看看少夫人怎麽樣了?”
采薇漫然道:“估計是在夫人房裏受教呢,少爺還是不要管了,不然夫人更加會責怪少夫人。”
陸游抛下書卷,心中十分煩躁。
采薇上前端了一杯茶,眉目低順,“少爺若覺得氣不順,先喝杯茶吧。”。。
陸游擡手:“我不喝。”長袖清揚,一個不注意将茶杯掀翻,滾燙的水從采薇手上滑落。
采薇驚呼:“好痛啊!”
陸游忙執起她的手,只見原本白皙的手此時腫脹通紅,讓人不自覺心生憐愛,他輕輕吹氣,自責道:“我方才太不小心了,你沒事吧?”
采薇低柔一笑:“能得少爺如此對待,采薇受什麽罪也值了。”
陸游一怔,擡頭看着采薇,才發現以前真是遺落明珠,她雖然不及唐婉貌美,卻也是容貌豐美,白淨動人,此刻楚楚可憐的樣子更讓人心疼,這樣一想,忍不住就看呆了。
“咳咳!”門外傳來母親的聲音,陸游忙收回了手,尴尬地紅了臉,采薇低着頭。母親自然看到了整個過程,卻并不道明,反而有些開懷,唐婉多年不曾生育,若務觀将采薇納為妾室,說不定要不了多久她就能抱上孫子了,眼下二人似乎也相互看得上眼,也省的她從中撮合了。她故意道:“小薇這丫頭太不懂事了,竟敢打擾少爺看書,該打——”
“母親誤會。”陸游忙道,将采薇護在身後,“是兒子不小心打翻了茶杯,才讓采薇受傷……”
母親豁然一笑:“騙你的,看你急的。”繼而仔仔細細瞅了一眼采薇,點點頭道:“你既然如此在意她,就把她收入房中如何?”
陸游心下也并未覺得有什麽不妥,卻猛然瞥見門外唐婉憂愁的眼神,他忙道:“母親說笑了,兒子又不是帝室貴胄,不要什麽三妻四妾,此生唯要唐婉一人而已。”
他說着跑出門拉着唐婉回到房中。
母親憤憤咬牙,指着采薇罵道:“你也算是個拔尖的了,怎麽在務觀眼裏,就不及她一丁半點呢。”
“采薇無用,夫人息怒。”
“你若是真想娶她,也可以,我畢竟不是那麽小氣容不下人的人。”唐婉坐在梳妝臺前,頓了許久,緩緩道。
“我剛在在母親面前已經說過了,我陸務觀此生不要什麽三妻四妾,只要你一人便是足矣。”陸游急忙道,他伸手扳過唐婉的身子,眼中盡是急切與深情,看着她眼下一圈烏青,自責道:“都怪我沒用,讓你受苦了。”
唐婉莞爾一笑,搖了搖頭,“有你這句話,我也沒有什麽不滿足的了。”
陸游驀然想起采薇适才說的話,能得少爺如此對待,采薇受什麽罪也值了……
他愣愣,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不知道采薇的傷怎麽樣了……
拿着一瓶藥膏,悄悄推開采薇的門,見采薇正在篦發,他溫和道:“采薇,這是上好的藥膏,你用着傷也會好得快一些的。”
陸游将藥膏放在桌子上,擡頭看見一雙蒙着水霧的美眸,采薇長發披在肩上,哽咽不語。
難道為的是他今日拒絕納她為妾麽?
陸游心裏一軟,忙道:“你不要傷心,我會另外為你尋一門好親事的。”
“采薇除了少爺,誰也不嫁,不然,也唯有一死來證明心意。”她堅持。
陸游憐憫地看着她,忍不住走上前去。
次日,天色熹微,陸游揉了揉酸脹的腦袋,趕忙披了件衣裳悄悄從采薇房中走了出來,他慶幸沒有被人看見,長長地呼了一口氣,沒有注意到不遠處苦笑着的唐婉。
“采薇,你既然懷了我陸家的子孫,為何還想要隐瞞?是不是她威脅不讓你說出去?”母親扶着采薇,冷眼瞥了一眼唐婉。
陸游尴尬地紅了紅臉,不敢去看唐婉。
“母親,我并不知道這件事情。”唐婉盡量平靜地說道,嘴唇有些泛白,她十指相扣,努力讓自己表現得鎮靜一些。
“務觀,若不是我今日攔住她,只怕一整碗紅花下去你的孩子就要保不住了!”母親憤憤道,指着桌上一碗藥,眼裏冒出仇恨的火花,好像在說,就是因為唐婉的妒忌,才險些讓這個孩子喪命。
陸游忍不住道:“就算這個孩子确實沒了,那也不幹小婉的事情。”
“你再給我說一遍!”母親吼道,“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竟然為了她,連孝道也不顧了,逆子!倘若今日你不休了她,你也不要認我這個母親了。”
“母親……”陸游哀求。
“不用再說了,我走。”唐婉的聲音不大,帶着十分的淡然,她薄涼地笑了笑,“從我嫁入你們陸府以來,起早貪黑,侍奉公婆,還要忍受朝打暮罵,連和自己的丈夫多待一刻也是不守規矩。婢女出格,我連詢問的資格也沒有,就要在這裏忍受婆婆的種種責罵,而我的丈夫不敢為我說一句公道話……”
她微微笑:“不就是想讓我走麽?我如你們所願。”
陸游忙道:“你胡說些什麽——”
唐婉沒有理睬他,她徑直走了出去,瘦弱的身子迎着冷風吹,如同漂泊無定的風絮,讓人看得心疼,但她始終沒有回頭,步伐堅定而緩慢。
母親拉着陸游,“這樣恃寵生嬌的女子,你要她幹什麽?你難道沒有聽出來麽?她剛才一直在埋怨你!”
陸游心中一痛,低了下頭。
陸游另娶王景毓的時候,唐婉差人前來道賀,語氣平靜,仿佛兩人是毫無交集的陌生人。陸游苦笑,也只有嘆息命運弄人而已。
王景毓和唐婉有什麽不同呢,陸游時常在想,為何她能輕而易舉地讓母親開心,陸游本來一直不明白,後來才發現,她和他,不過是相敬如賓,絕對沒有多餘的感情。她能容忍異室之子,和采薇和平相處,但這是唐婉絕對做不到的事情。
十年內,輾轉飄零各地,只為生民蒼生計。
十年後,故地重游沈園,把盞凄然望河山。
陸游一個人喝悶酒,提筆在牆壁上寫下一首《釵頭鳳》,聽聞她已經嫁給了趙士程,夫婦感情甚篤,他又怎好借着仕途失意的借口去打擾她呢?他怎能那麽自私?他只是,放不下而已,一腔的愁苦無人傾訴。
“請問,可是陸公子?”門外小厮道。
“大半輩子都過去了,還叫什麽公子?”陸游苦笑。
小厮遞過來一壺酒,“這是我們夫人讓小的送過來的,夫人正是趙家唐氏。”小厮轉身而去時喃喃道:“怎麽和夫人畫中不太一樣呢,畫中明明是個很清秀的男子,沒想到現實中竟然如此蒼老。”
畫中?
薄酒?
陸游濁淚兩行,顫抖着将杯中物一飲而盡。
一個月後,陸游準備起身離開這裏時,受到了一紙信箋,字跡是熟悉的簪花小楷,只是那落筆處有一滴鮮血,混合着一滴清淚。
陸游展開信箋。
“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曉風幹,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闌。難,難,難!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聲寒,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裝歡。瞞,瞞,瞞!”
悵然北望,才知那人已去,我的心事又将說給誰聽?
濁酒?回憶?瑤琴?還是永世的孤獨?
作者有話要說: 貌似把陸游這位大詩人寫成一個渣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