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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術

茶館裏有一個說書人,拍打着折扇,聲情并茂地渲染着白娘子與許仙的愛情故事,說到最後,他嗟嘆一聲:“可憐這白娘娘與小青姑娘從此就被囚禁在雷峰塔下,永世不得出,而許官人便在塔外做了一世的掃地僧……”

有人跟着落淚,罵道:“法海這該死的和尚,他又得到了什麽呢,活活地拆散別人夫妻!”

有人揣測:“莫不是這法海也愛慕白娘娘,求之不得,故而生恨?”

“你們都錯了。”角落裏帶着深黑色帷帽的女子淡淡一笑,開口出聲,她徑直走上臺,聲音平靜中帶着蒼涼:“第一,小青姑娘并未被壓在雷峰塔下;第二,法海愛慕的也并不是白娘娘。”

說書人不服,乜斜着眼道:“你這麽說可有什麽根據?”

她揭下帷帽,探出一張如畫的臉,聲音杳遠:“因為,我就是這局中人。”

“胡說!怎麽可能!事情都過去幾百年了,你怎可能是當事人!”

“難道你們不知道世間有長生術麽?”女子一笑,飄然而去。

微風将她手臂上挽着的薄紗掀開,有人驚呼道:“快看,她手臂上好像有蛇鱗,而且還是青色的……”

三百年前。

小青還是一條尚未幻化成人形的小蛇,整日挺着肚子在泥濘的地面上爬行,一日,遇上大雨,她慌忙爬入山洞中,隐隐看見洞中深處一團白霧湧了出來,她悄然往裏面爬,看見一條大白蟒正在盤曲着身子療傷。

小青一驚,問道:“你——你怎麽了?”

白蟒痛苦地道:“我為和尚所傷,此刻需要療傷,麻煩你去洞口幫我守着,不要讓外人闖進來……”

小青面露難色,但還是點頭,“好。”

小青立直了身子,站在洞口,來往的行人害怕地離開,“這條蛇好像有靈性似的,你看那一雙蛇眼中的眼珠子骨碌骨碌地轉動……”

捧着一個破缽的和尚聽到這話,冷冷地勾唇一笑,快步朝行人來的方向而去。

“小妖,你在這裏作甚!洞口是不是有一條大白蟒?”法海冷然問道。

小青見這人面色不善,從他的話語中料想就是适才傷了白蟒的和尚,遂道:“你這和尚為何一點出家人的慈悲之心都沒有,見了妖怪便要趕盡殺絕,也不問問他們究竟是好妖還是惡妖。”

法海嗤笑,斷喝一聲道:“你一個修行尚淺的小妖,哪有資格來對貧僧加以置喙?料你沒有法力,無法害人,貧僧暫且饒過你一條命,還不快讓開!”

小青死死地瞪着他,并沒有要走的意思。

法海舉起破缽,那破缽在陽光下金光閃閃,一改破敗之氣,顯得十分貴重。

小青一下子睜不開眼,只聽見身後白蟒的聲音:“和尚,你不過是想要我的心來修煉長生不死之術,我給你就是了!”

法海眸中有喜色,拂袖将破缽收在袖中。只有長生不死,他才能收服更多的妖怪,才能積攢更多的功德,那樣他的成佛之路就不會那樣遙遙不可期。

白蟒張開蛇口,吐出一團白霧,趁着法海看不清時,飛速拉着小青遠遁而去。

法海擡手扇散白霧,咬牙道:“這該死的妖怪!”

跑了很遠,白蟒喘了口氣,定了定神,道:“小青蛇,謝謝你,若不是你幫我拖延了那麽久,我也無法療好傷。”

小青道;“那和尚為何要長生?”

白蟒嘆道:“他雖是出家人,但心中已經成魔,他自以為修成長生術,便可以立地成佛,豈不知,天道有眼。”

小青道:“姐姐若不嫌棄,可否收小青在左右,小青自幼無依無靠,今日見了姐姐,覺得很是熟悉。”

“好。”

十年後。

白蟒化身人形,取名白素貞,她度了百年功力給小青,助她也化作人身。

西湖岸邊時常出現兩個絕色的姑娘,以主仆相稱,那白衣女子是小姐,眉目溫婉,貌比天仙,青衣女子雖然容貌遜色三分,卻也是人間不可多得的女子。

一日,晴空萬裏突然下起瓢潑大雨,青白二位坐在畫舫上,一面聽雨,一面煮茶。

此時傳來了一位儒服青年,“在下許仙冒昧,請求請來避片刻雨。”

聲音很溫潤,像微風拂過湖水,留痕心頭。

白素貞素手拂過鬓旁流蘇簪子,莞爾一笑,“公子無須客氣。”

小青眉心微動,上前遞給他一塊毛巾,讓他擦擦雨水,他有禮貌地道謝,但他的目光裏卻永遠只有姐姐。

他們靠着船欄,一起喝茶,一起談笑,沒有注意到他們身後有些落寞的小青。

雨停之後,白素貞拿出一把青綢紙傘相贈,“天氣陰晴不定,恐還有大雨,公子路上小心。”

許仙臉色泛紅地接過,溫聲道謝:“多謝,但不知姑娘家住何處,日後也能方便還傘。”

小青一笑,忍不住道:“一把傘而已,還來還去的多麻煩——”

白素貞微笑打斷了她,朱唇輕啓:“錢塘鎮朱雀街白府。”

許仙微笑着撐傘而去。

許仙來還傘的時候,适逢又下着雨,白素貞見他只帶了一把傘,便要送他回家,二人送來送去,便心生了許多情感。

姐姐成親的時候,由于動靜太大,招來了法海。

十年的歲月,這個本來眉清目秀的和尚眼角已經生出了許多皺紋,他捧着破缽,想要踏入白府,被小青攔住,“妖孽,還不束手就擒!”

小青怕驚擾了賓客,忙道:“你跟我來!”

法海紋絲不動。

小青冷笑道:“虧得你口口聲聲什麽慈悲為懷,你我若在這裏動起手來,不知道有多少無辜百姓要遭橫禍,反正我是不介意,我本就是禍害蒼生的妖孽。”

“真是妖孽!”法海咒罵一聲,跟着小青來到了小巷。

法海看着小青有些惶惑地眼神,心下冷笑,“你既然也對那許仙有意,為何要促成他們的婚事?”

小青頓了頓,“若沒有姐姐度我百年修為,我至今仍是一條人人唾棄的青蛇,我縱然放不下許仙,也絕不會為了許仙而傷害姐姐分毫。小青寧願失去許仙,也不願失去姐姐……”

“倒是個有情有義的青蛇!”法海嘆道,“只是你拿她當做好姐姐,她卻未必将你當做妹妹。”

小青喝道:“休要胡說!”

法海幽幽地道:“倘若不信,貧僧願和你打個賭,看看白素貞到底是更看重你這個妹妹,還是她相識不過數日的夫君。”

小青猶豫了一下,然後道:“倘若你輸了,你必須答應我,從今往後,再不許出現在我們姐妹二人面前。”

“貧僧答應。”

次日。

“不好了,許相公不見了!”小厮慌慌張張地向白素貞禀報。

白素貞一驚,忙問:“是不是去抓藥了,你們不要咋咋呼呼的,慢慢道來。”

小厮喘氣道:“方才許相公去出診,回來的時候遇到一條大青蛇,那蛇将許相公帶走了……”

白素貞眉目一凜,青蛇?莫非是她?又問:“可看清了是什麽方向?”

“金山寺。”

白素貞拿着碧落劍,慌忙起身。

小青看着昏迷不醒地許仙,心疼地撫了撫他的頭發,然後轉身對法海說:“就算姐姐知道是我拐帶了他,也不會對我怎麽樣的,我勸你死了這條心吧,我們姐妹是不會反目成仇的。”

法海搖頭嘆息:“她來了。”

小青站起身,笑道:“姐姐——”

白素貞長劍一揮,直直刺向小青,眸中一絲不忍,終究只是割斷了她的一縷長發。白素貞伸出長袖将許仙救入懷中,聲音沉痛:“小青,我一直知道你喜歡官人,我本想等我們成親之後,讓官人納你為妾,沒想到你竟然和瘋和尚一起謀害官人……”

“姐姐,我沒有,我只是——”小青忙道。

白素貞打斷了她,“我度了你百年功力,你陪了我十年,從此以後,你我姐妹恩斷情絕,見面不識!”

小青含淚看着她,這次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白素貞瞥了一眼小青身旁神色有些古怪的法海,不知為何,他的眼裏竟有幾分莫名的憂傷,她道:“法海,你傷我官人,我便要你這金山寺來陪葬!”

白素貞揮手,一道瀑布如柱傾瀉而下。

法海本可以抵擋水勢,但此時他忘記了此事,第一個反應是拉着小青離開……

離開了金山寺,來到西湖邊,小青眼裏一片黯然。

法海嘆道:“你聽到了,她原本也只是打算讓你做妾而已,她何曾真心拿你當過姐妹,她何曾問過你的意願?”

小青不說話。

法海從袖中掏出一縷斷發,那是被白素貞割下的小青的長發,他漫聲道:“過去已經随長發割斷,你還有餘生要過,若你願意,何不跟着貧僧,貧僧相信,只要你一心向佛,一定會修成正果的。”

小青擡眼,緩緩道:“但她——始終是我姐姐。”

許仙醒來之後,一直追問到底發生了何事,白素貞避而不答,只含糊道,那條青蛇已經被獵戶收服了。

“許官人,不好了,适才大水淹了金山寺,淹死了無數百姓,大家都等着你去救治呢。”小厮跑進來說。

許仙忙披上衣服,“小青呢?她醫術了得,正好可以給我當下手。”

白素貞低頭道:“她有事離開了。”

許仙惋惜地嘆了一聲,忙随小厮離開。

救治完尚有生機的百姓們後,已經是深夜,許仙提着藥箱往家裏趕,一陣金光過,許仙眯眼看去,那金光來源于一個金缽,拿着金缽的是一個披着袈裟的和尚,他道:“施主若想知道今日綁架你的那條蟒蛇的下落,只需要回家将這粉末撒入酒壺中,讓家人一個個飲過,便見分曉。”

許仙謝道:“多謝大師。”

“夫人,劫後餘生,你我該好好飲一杯才是。”許仙對白素貞道。即使沒有和尚的話,他對白素貞也是心懷戒心,她的美貌是超脫俗世的,而且她一個女兒家,獨自住在這偌大的白府中,沒有家人,沒有親戚。更奇怪的是,聽附近的人說,這白府幾乎是一夜間蓋起來的……

等飲過了這杯酒,我便再也不能懷疑娘子了,許仙這樣安慰自己。

白素貞舉杯,還未到唇邊,只見眼前一道青影。

“我代姐姐喝。”她舉杯,一飲而盡。

白素貞徐徐道:“小青……”

小青覺得有些支撐不住,她從許仙瞪大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的臉上逐漸出現了斑斑蛇鱗,嘴角有鮮血溢出。

許仙大叫一聲,暈死過去。

白素貞抱着小青,哭道:“傻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有毒……”

“姐姐。”小青十分疲憊地喚道。她閉眼前看到,一道佛光暖暖地射來,佛光深處,有一個眉目慈祥的女子抱着淨瓶和柳枝。

法海在粉末裏不止放了雄黃,還有一味致命的剜心藥,他要白素貞的心來修成長生之術。

可他卻從未想過要得到小青的心。

他再也不要什麽長生之術,一輩子已經夠長,何必還要生生世世。

白素貞水漫金山,害人無數,法海奉了觀音的命令去捉拿她,他舉起金缽,陽光普照。

白素貞安然走入雷峰塔中,手中握着幾片青色蛇鱗。

許仙醒來之後,從白素貞留下的書信中得知真相,他痛苦不已,跑到法海身邊跪求道:“大師,求求你,讓我見她一面。”

法海淡淡道:“雷峰塔十裏之內,非出家人不得擅入。”

“那許仙便拜在大師座下,做一輩子的灑掃僧。”

“随你。”

法海拾級而下時,擡頭看着青灰色的天,長嘆一聲,卻見白雲緩緩被撥開,雲端上,有一個青衣女子,笑靥如花,向他揮了揮手。

作者有話要說: 以前看白蛇傳,最愛白娘娘的溫婉大方,高貴動人,後來長大了,再看時,卻更喜歡小青的敢愛敢恨。我甚至覺得白蛇傳裏青白的姊妹情比愛情更加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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