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歸來
開春時節,萬物複蘇。
京都福來客棧西側的地字房旁,槐樹剛抽新芽。
此時天剛拂曉,小二甲伸着懶腰從房裏拉開門栓,瞧了眼還緊閉的客房門,目光落在最右邊那間時,輕蔑地笑着說:“原也是個縣令小姐,竟抛頭露臉至此,啧啧。”
小二甲口中的縣令小姐不是別人,正是病了兩天的江璟妍。
地字房潮冷,寅時未到江璟妍便醒了,她蜷着棉被靠在木床架子上,神情呆滞。
算上今兒,江璟妍已醒了兩天,初時的震驚到後來的驚喜,老天竟讓她重生了。不巧的是,她記得前世這時,她父親已被押解進京都,只等吏部判刑。而她一路跟随至此,卻被此次的巡查禦史沐王看中。沐王給了她五天時間考慮,要不要進王府做妾,如今只剩下三日不到。
過往的記憶深刻腦髓,想到沐王,江璟妍徹骨寒心,巴不得立刻扒他皮燙他骨。奈何眼下的她困頓潦倒,連自身都難保,根別提扳倒沐王。
“吱呀”
簾門被掀開,走進一個老媽媽。
崔媽媽瞧見自家姑娘兩眼無神,心下慌張,不由後悔起來,當初小姐執意進京都時,她就該攔着。眼看就是要出閣的姑娘,家裏卻出了這樣的事,連說好的婚事都黃了。崔媽媽掏出帕子偷偷拭淚,收淚後,方柔聲道:“姑娘,媽媽打了些熱水,您擦擦吧?”
江璟妍擡眼望向崔媽媽,自己年幼喪母,父親一直未續弦,她們姐弟三人可以說都是由崔媽一手帶大,感情深厚得很。淚眼婆娑,江璟妍抱住崔媽媽,一股暖流至心尖,“崔媽媽,我想你了,你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姑娘又說渾話了,媽媽不是一直在你身邊嗎。”崔媽媽的手背點下江璟妍的額頭,不燙啊,已經退燒怎麽還亂說話。
江璟妍沒說話,她必須振作起來。前世的老路,她可不想再走一次。
因前兩日發燒,起床時江璟妍有些腿軟,但這不影響她堅定的心。父親逢此難,而獄中又多是仗勢欺人的,她恨不得自己替父親受了此番牢苦。
潔面後,崔媽媽替江璟妍挽發。銅鏡裏,江璟妍着清色長衣,頭帶飄飄,雙瞳剪水迎人憐,崔媽媽挽的月牙髻簡雅別致,更顯二八少女的俏麗。
崔媽媽一臉憐惜地看着自家姑娘,玉骨冰肌般的美人,就是她老婆子看久了心都會化,更別說那些浪蕩公子,不由嘆聲惋惜:
“唉。”
“媽媽為何嘆氣?”
崔媽媽搖搖頭,不願姑娘多想,背過身去,替姑娘拿了紗帽,說:“媽媽無事,倒是您可想清楚了,牢獄可是肮髒地,老爺若是知道您要去,定是不讓的。”
江璟妍接過紗帽,雙目如炬,“父親遭賊人陷害,我為人長女,弟弟又年幼不識事,要我在家等接屍首,就是在靈堂跪個三天三夜都不心安。”
而且,江璟妍了解李邕為人,不達目的勢必不會罷休。
姑娘是自己看着長大的,崔媽媽心知姑娘良善,又是個極孝順的,她多說無用,還是替姑娘整畢行裝,出門小心的好。
即便江璟妍戴着紗帽,她婀娜的身姿卻是掩蓋不了的,再加上這世間沒幾個女子可以為了父親孤身來京都虎狼之地。一時間,江璟妍的出現倒成了福來客棧裏官客茶餘飯後的談資。她出現在客棧時,引來不少目光。
崔媽媽畢竟有了年歲,為人保守些,半個身子擋在姑娘前頭,期冀可以攔下浪蕩公子們灼熱的目光,以至步履緩慢。
江璟妍拍拍崔媽媽的手,音波低淺,“媽媽,我們走吧。”
此番随州貪腐案,連坐諸多,備受朝廷關注。江淮作為其中最不起眼的幾個,也受到了嚴重監視。
江璟妍到牢獄時,因為案情過大,她知沒那麽容易見到父親,特意給獄卒遞了一甸銀子,“獄卒大哥,勞煩您幫我通傳一聲,我想看看我父親。”
獄卒掂了掂手中的銀塊,略輕,不甚滿意。不過眼前的女子音調婉轉動人,可惜戴了紗帽,他不得見真顏。心中如此想,他手朝江璟妍伸了過來,“姑娘戴着紗帽可不行,這牢房重地可不能随意進,不如讓哥哥替你取了這紗帽吧。”
眼見獄卒的手就要碰到自己的紗帽,江璟妍半側着身子,面向崔媽媽,厲聲道:“還請獄卒大哥自重。”
“自重?”獄卒大笑,女子雖在斥責自己,卻像是小貓在撓他的心,酥酥綿綿的,“你一個女人不在閨閣裏好好待着繡花,都跑到大牢來了,還說什麽自重。且不如你讓哥哥……啊,疼。”
江璟妍剛被崔媽媽抱在懷中,身旁閃過一陣風,擡眼時獄卒的手已被來人反扣住。看到黎進那張冷臉,麥色的臉龐,透着棱角分明的冷俊,還是那麽不近人情,江璟妍的心突然一悸,又聽獄卒破口大罵道,“你是什麽人,敢在天牢門口放肆?”
獄卒的吵鬧聲,惹來了巡邏的人。
為首的巡捕看到是黎進,作揖行禮,恭敬道:“将軍,敢問這是?”
黎進面無表情,把獄卒甩到一旁,拍拍手,目光放向不遠處的一輛馬車,和為首的巡捕說:“今兒主子來牢房辦事,看到了點不順心的,我幫忙處理下。”
巡捕命人抓住獄卒,和黎進說,“屬下明白了。”
順着黎進的目光,江璟妍看到一輛明黃色的馬車,和記憶裏的一般無二。
頓時,心情複雜。
“姑娘。”崔媽媽喚了聲失神的江璟妍。
“嗯?”江璟妍回神看到黎進手中的銀子,崔媽媽替她道了聲多謝看着銀子卻不知該不該拿。
黎進半仰着頭,心中對江璟妍的做法也是不屑的,就像那個獄卒說的一般好人家的女孩兒怎會低聲下氣求外男。但既是殿下吩咐他來辦的,他就得辦好,故又叮囑道:“姑娘若是識禮,此番還是早些離去,再有歹人,可不是誰都有熱心。”
說完,黎進把手中的銀子抛了過來,江璟妍伸手接住,還不等她道謝,黎進便大步離開。
江璟妍若有所思地看着黎進駕馬車離去,能讓二品骠騎将軍駕車的,大概也只有那人吧。如果去找他,不行,江璟妍自嘲地笑了笑。那人素有良善的美名,剛才不過是湊巧,這輩子他們并不相識,他怎會平白無故幫自己。
“姑娘,我們還是先回吧。”頭頂陰雲密布,經歷剛才的事,崔媽媽真怕如那位将軍說的,要是還有歹人那可就不好辦了,勸江璟妍道,“媽媽記得老爺在京都有位同窗,現在吏部做事,等這陣急雨過去,我們再去拜訪,如何?”
同窗?在江璟妍的記憶裏隐約是有這麽位人,和父親一起上過兩年學,也是同一年中的進士。不過人家比父親有官運,聽說前五年就調來京都了,而父親十多年了還是個七品縣令。雪中送炭有多難,江璟妍心中清楚,但這不會成為她放棄的理由。
從牢獄回來沒多久,天氣驟變,果真下起瓢潑大雨。
江璟妍倚靠在窗沿,靜谧的空氣讓她想起前世臨死的那場大雨。
“孤的手下。”
李邕的話像根冰刺紮在她的胸口。
是李邕為了太子位,殺了她的父親和姊弟。
玉指劃過紗衣,留下長長的一道印子。她恨,她不甘。
“李邕,我發誓,今生今世但凡是你想要的,我都要一一破壞它。”
等雨停後,江璟妍才發現自己手絞的地方破了個洞,正要去尋針線補補時,崔媽媽慌慌忙忙地走進來,身後還跟着一個矮胖的男人。
崔媽媽走到江璟妍的身旁,偷偷拽下江璟妍的衣袖,附在江璟妍的耳畔,用只有她們兩個人聽得到的音量說:“姑娘,這是沐王府來的人。”
江璟妍微微點頭,來的人她識得,叫李達,是李邕的管家,也是他的得力助手。此人看着低眉順眼憨憨的,可她知道,鬼心眼最多的也是他。她眉頭輕擰,問:“敢問,這是?”
李達眉眼低垂,看着江璟妍的裙擺說:“江小姐,奴才是替我們家王爺傳話的。”
“你說。”江璟妍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王爺收到消息,說是随州貪腐案要提前結案了,時間就在明兒午時。”李達看不到江璟妍瞬間變慘白的臉,繼續說,“王爺特意讓奴才問一句,您想好沒,再晚可就來不及了。”
崔媽媽撐着江璟妍的手可以感受到她在往後倒,她忍不住問道:“不是說好還有三天的嗎,怎變到了明日?”
對崔媽媽,李達用不着恭敬,他直接瞪了崔媽媽一眼,眼神犀利,吓得崔媽媽心頭一緊。
“媽媽。”江璟妍握住崔媽媽的手,白皙的手指關節突出。
李達早料到這主仆會是這樣的反應,心中不由贊自家王爺料事如神,走到門外,手一揮,走進一個婆子,還有兩個拎箱子的小厮。
“你們這是幹嘛?”崔媽媽看情況不對,護着江璟妍怒問。
李達依舊保持着進門時的語氣,回道:“還請江小姐不用擔心,這婆子是從宮裏來的,也是随州人,王爺怕您在京都人生地不熟會思鄉,特意派來服侍您。這客棧人與混雜,您又不願去王府,王爺聽說今兒早上的事,把我好一頓說,這兩小厮就讓他們呆在隔壁,他們練過一些拳腳,江小姐出門帶着安全些。至于回複,王爺怕江小姐一時想不開,特意讓奴才也來客棧守着,您什麽時候同意了,奴才再去禀告王爺這個號消息。”說到此,李達特意笑了笑,“其實姑娘大可放心,我們王府裏都是些和善的人,坊間的流言,都是大可不用放在心上。”
聽完李達的一段話,江璟妍後襟濕透,原來她的一舉一動,全在李邕的掌控中。他派這些人來,不僅是為了監視自己,更是一種警告。
說完這些話,李達便領着兩小厮離開屋子,留下一個不會笑面容僵硬的婆子。
“姑娘,這可如何是好啊?”崔媽媽和江璟妍來到客棧裏間,她不曾知這京都裏的王爺竟會如此霸道不講理,她早就打聽過了,那沐王爺是有正妻的,且小妾也有好幾個,她家姑娘要是進了王府,還不得被欺負死了。想着這些,崔媽媽急出了眼淚,一邊自責還得控制音量不能讓外頭的婆子偷聽了去,“都怪我,要是當初我攔着姑娘不來這京都,哪還會有這糟心事。”
江璟妍勸慰崔媽媽說:“媽媽別哭了,怎麽說沐王在朝中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只要我不點頭,他不敢來搶的。”
“可是老爺那?”崔媽媽剛開口,便頭疼得嘆氣,繼續哽咽道,“哎喲,這都叫什麽事,咱府上連雙鎏銀的筷子都沒有,老爺怎麽就背上貪污的罪名了。”
是啊,這點江璟妍也想不通,是他父親得罪了什麽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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