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三章 險境

沐王李邕乃皇二子,他母妃是頗得聖眷的惠貴妃,其下還有一位十分得寵的胞弟七皇子。

比起胞弟受到的寵愛,李邕倒像不是惠貴妃親生的一般,甚至還有點厭惡。這并不是空xue來風,是惠貴妃曾親自交代了李邕,除逢年過節外,不必進宮和她請安。不過,像李邕這種面面俱到的人,自是不會聽,但他去請安也見不到惠貴妃。

要說這緣由,據說是因為惠貴妃懷李邕時是龍鳳胎,李邕先出生,後頭出生的妹妹天生體弱,不到一刻鐘就離世了。且李邕出生的那年,雨水澇田,餓死了不少人,被欽天監認為是不祥。故李邕從出生後便被送入寺廟,他的生母惠貴妃也因此受到了皇上的冷落。

後來,不知惠貴妃又用啥法子重獲聖心,懷上七皇子時,皇上才想起在寺廟的另一個兒子。

被接回宮時,李邕已七歲有餘,是能記事的年紀。宮裏的人輕看他是和尚養大不懂禮的,有個把膽肥的直接辱到李邕的頭上。而結束這一切的,是在李邕打死一個克扣他用度的小太監後,皇上覺得這個兒子心狠像是皇家的人,慢慢開始重視他。惠貴妃那裏,卻更加厭惡起李邕,她認為一個七歲的男孩就能殺人,長大後指不定會犯什麽事。

沒有母親的寵愛,李邕只能不斷地努力讓他的父皇看到他。這些年來,他已是能文能武,以至于皇上能把巡查禦史的重任交給他。

此時的李邕,正在書房看着此次随州貪腐官員的名冊。他從小只點檀香,是幼時在寺廟裏養成的習慣,他的書房也是淡淡的墨香混合着檀香。

看到江淮兩個字時,李邕修長的手指點了點名冊,薄唇微微上揚。

“咕咕”

信鴿落在窗臺上,李邕打開信桶,看完李達傳來的消息,想到江璟妍俏麗的臉盤,竟會有些心癢。

“哈欠”

江璟妍巴着嘴,生無可戀地望着地板發呆,整個下午都擺脫不了李達和他手下。在屋中正煩悶時,又收到父親同窗劉昌回的名帖,劉昌婉言謝絕了江璟妍的拜訪,并在末尾留了一處地址,并不是他家的府宅。

“我就知道。”江璟妍看着信自言自語,從崔媽媽手中接過少量碎銀,遞給送信的小厮,“這點錢,哥兒拿着買果子吃罷。”

那小厮接過錢,掂了掂,嘴角撇下不是很滿意這重量,臨走前還特意瞧了眼屋中李邕派來的婆子。

待人走遠,崔媽媽忿忿道:“真是狗眼看人低的東西。”

“不怪他。”江璟妍并在意方才小厮的行為,她父親清廉一生,家中能讓她帶來打點的銀錢本就不多。在京都這個富貴圈中,她打點的那點錢,怕是都不如尋常官家的三分之一,“他人畢竟還是把信送到了,至少不是個壞心眼的。”

“唉。”

崔媽媽又是一聲嘆氣。

這兩天,江璟妍聽得最多的就是嘆息聲。她是活過一世的人,即使眼前困難重重,她也不會和崔媽媽般光抱怨嘆氣。如果她不能自救,那這一世還不如別來的好。

在客棧呆得越久,江璟妍越發胸悶,出門走走吧,身後又跟着幾條尾巴,不得自由,頭疼得很。

這麽一熬,便到了晚上。

在用晚飯時,李達還特意提醒了江璟妍一回,說時間不多了,還請江小姐考慮清楚是順了沐王的意好讓一家人平平安安,還是等着明天看自個家破人亡。當然,李達的話更委婉,但意思是一分不差的。

江璟妍沒搭理李達,自顧自地喝粥,喝完就關門上床睡覺。

今兒因為李邕派來的婆子占了崔媽媽的床,江璟妍便同崔媽媽睡一起。

她枕着崔媽媽的手,像幼時般把手搭在崔媽媽的肚窩裏,傳到手心的溫度讓人安詳,可她卻全無睡意。

“媽媽,我前幾日讓你買的香,你可點了?”

崔媽媽點點頭,眼珠子提溜着轉圈圈,緊張得手心出汗。

江璟妍拍拍崔媽媽,頹然地平躺着,想起前世的家破人亡,她倒沒啥好怕的了。

過了會,她蹑手蹑腳地下床,來到外間,看到那婆子趴在案幾上一動不動,拿出準備好的木棍,朝婆子的脖頸狠狠砍下。

在婆子倒地時,江璟妍兩手接住她,重新扶回案幾上,不知道的人看着就像睡了一般。

崔媽媽拎着一個包袱,看到暈死過去的婆子,心有不安,“姑娘既在香中下了迷魂藥,怎又打人,若是有什麽閃失……”

“不會的。”江璟妍打斷崔媽媽,她現在可沒時間和她解釋,這宮裏出來的人不會沒有警惕性,為了以防萬一,她只能這樣做。而且就她小身板的力量,絕對是打不死人的。

雖然李邕派人來監視自己,但好在屋裏只有一個婆子,其他的外男只有守在隔壁屋子。

而江璟妍她們住的,又是一樓的地字房,這讓她們可以跳窗離開。

帶上包袱,江璟妍根據白天劉昌給的地址,和崔媽媽走了小半個時辰便到一處隐蔽的矮門前。

江璟妍擡手要敲門,被崔媽媽抓住,“姑娘,你說我們能信那個劉昌嗎?”事到臨頭,崔媽媽心越慌。這年頭壞人太多,崔媽媽看着自家姑娘如花似玉的臉,忐忑着。

都走到這一步了,江璟妍沒有退路,明日午時案子就要定了,之後再想翻案機會渺茫。她只能抓住這次機會。

“扣扣”

連續三聲,停下,又是三聲。

門“吱呀”一聲,從裏打開,開門的便是今天來送信的小厮。比起白日的勢利,小厮恭敬許多,帶着江璟妍和崔媽媽拐進了一個院落。

正屋點着蠟燭,小厮做了個請的手勢,江璟妍帶着崔媽媽進了屋。

屋中錦緞鋪地,花瓶美器目不暇接,在正中央的八仙桌旁,坐着一位便服中年男人,想來這就是白天給自己留下信號的劉昌了。

“劉叔,侄女叨唠了。”江璟妍見面先跪下,身後崔媽媽跟着一起。

劉昌忙扶起江璟妍,給她倒上一杯熱茶,遞到江璟妍手裏,“白天的事,還請侄女見諒啊。你既在拜貼中喚我一聲叔叔,有些話,我還是得給你說說。”劉昌抿下茶,對江璟妍做了個請的手勢。

江璟妍唇沾下杯沿,潤下唇,沒喝,“叔叔請講。”

“你父親的為人,我是知道的。要說他貪污,我是第一個不信的。只不過,唉。”劉昌一連三個嘆氣,才接着說,“不過此次的案子牽扯出太多高官,以至龍顏大怒,侄女要想替淮兄翻案,怕是希望不大啊。”

“這希望不大,說明還是有希望的吧。侄女還請叔叔指點。”邊說,江璟妍又朝劉昌作揖行禮。

劉昌瞟了眼江璟妍,他行走官場半輩子,像她這般的好顏色還是頭一回見,也難怪上頭特意叮囑自己要小心行事。要不是上頭那位暴戾的名聲在外,他還真想嘗嘗鮮,反正這裏是他的別苑,誰知道他做了什麽。

江璟妍看劉昌目光閃爍,且有些熟悉,會讓她想到福來客棧裏的那些浪蕩子。想到自己的此翻心動,确實是她太着急,欠考慮。

與此同時,她頭皮忽然有些發麻,心中暗道不好,起身道:“這件事侄女知道為難劉叔了,既然如此,我和崔媽媽就先告別了。”

“诶,等等。”劉昌跑到門前,他好不容易有機會可以抱上沐王的大腿,怎會願意放棄,“現已是半夜,你們兩個女人出行多有不變,不如在叔叔別苑待上一晚,就算是叔叔幫不上忙的歉意。”

劉昌越是執着不讓自己走,加上頭越來越疼,江璟妍便知道自己被算計了,扶着崔媽媽的手死死抓住。

崔媽媽手疼不敢言,她瞧到姑娘的鬓角出了細汗,又見姑娘急着要走,心知這裏有問題,托着姑娘開了門。

劉昌見好言好語不行,拍拍手,院裏立馬出現一群家丁。

“劉叔,你這是?”江璟妍扶額,質問道。

劉昌笑了笑,露出本來面目,“江淮還真是養了個聰明女兒,既然你都察覺了,我就不掩飾了。你已經喝了我的迷魂湯,是走不出這個大門的。我老實跟你說,今兒的事你還真別怪我,沐王爺是什麽樣的人,你我心中都清楚。”

到了這個地步,江璟妍只能在心中罵自己傻,從進門時她就該發現不對,若是正直的人,一個五品小官,怎麽會有錢置辦別苑,更別說別苑裏還裝潢得如此富貴。還有白天小厮看婆子時的眼神,她早該想到的。

然而為時已晚,她的頭越來越沉,她要就此走上老路嗎?

不甘心!

一行清淚劃過眼角,江璟妍的意識越來越模糊,恍惚中只聽到崔媽媽一聲尖叫,她想抱住崔媽媽,卻雙手無力,沉沉地昏睡過去。

江璟妍做了一個很久的夢,她回到了七歲那年,母親躺在病床上,叮囑她今後要照看弟妹。時間過去一年,家裏的門檻幾乎要被媒人踏破,但都被她父親一一送出。父親教他們姐弟識字,崔媽媽教她女工廚藝。可畫面突然變成鏡面,碎裂開來。江璟妍拼命搶着那些碎片,卻一個也抓不住。她來到一個漆黑的空間,看到一雙墨色的眼睛,緊緊盯住她不放。她逃跑,摔倒,爬起再跑……

“不要,不要。”

李嵇看着床上在說渾話的人,都過去一天了,按理說迷魂湯的藥勁早過去了,可人依然沒醒。

他撩起衣角,坐在床沿,冰涼的指間剛碰到江璟妍的額角,便被她一把抓住。

睡夢中的江璟妍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揣入懷中,又蹭了蹭,冰冰涼的,很舒服。

等黎進進來時,看到的便是江璟妍抱着太子殿下的手,蹭啊蹭,而太子殿下,竟沒有拒絕的意思。抓了抓頭發,黎進故意提高音量,道:“禀殿下,屬下已經把劉昌的家抄了個底朝天,天老爺,您知道他家藏了多少……”

“噓”

李嵇對黎進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看到黎進不解的樣子,搖了搖頭說:“孤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可。”黎進不懂為何。

“待會再說。”李嵇沉聲說。

“是,屬下遵命。”黎進不甘心地退了出去,他不懂,往日他一來報告,太子殿下從沒打斷過自己,而且今天他是有重大發現的好嗎!心急如焚的黎進在殿外錘着樹幹,來往的宮女都遠遠地避着。

江璟妍醒來時,她嗅到一絲清爽的氣息,回想起她被劉昌下藥的事,她猛地坐起,卻被懷中的一個物件打了頭。

“哎喲。”

江璟妍一手捂着額頭喊疼,另一只手正欲丢開懷裏的物件時,卻發現是人的手。

“啊!”

一聲尖叫響破東宮,等江璟妍看到手的主人時,瞬間呆滞住。

她重新躺下,閉上眼睛,兩手蒙在眼前,喃喃着說:“我一定是在做夢,是做夢!”

可實事并沒讓她如願,不一會兒,她的背感到一股涼意,就聽那人不鹹不淡地說道:“你抱了孤的手臂那麽久,孤的手臂麻了,你是不是該替孤揉揉?”

“……”江璟妍緊張得後背都是汗,揉什麽揉,這輩子我還和你不熟好嗎?

而且上輩子明明是個清冷的人,怎會突然說出這樣......傲嬌的話!

見江璟妍不動,李嵇掰開江璟妍的手,唬道:“你再不起,便是欺君了。”

瞬間,江璟妍從床上跳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蹭啊蹭,蹭啊蹭,蹭啊蹭......

===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