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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絹花

院裏一字排開站着三男三女,年紀都不大,在十歲左右。

江璟妍坐在屋檐下,看着弟弟在六人中挑揀。

“小公子就放心挑吧,我在京都做了二十多年的人牙子,保管個個都好。”人牙子見江秉遲遲下不了決心,忍不住給自家生意誇上兩句好。

最終,江秉讓他們伸出手,挑了兩個手長繭的,又個問了兩句話,回頭看向長姐,尋求長姐的意思。

方才江秉挑人的過程,江璟妍都瞧在眼中,在弟弟看向她時,不由露出了贊許的眼神。挑人不在皮像,而是在骨,這點江秉做得很好。

付了人牙子二兩銀子,江璟妍給他們兩分別取了新名字,男的今年十一歲叫福子,女的十歲叫荷香。

說了規矩後,江璟妍便讓崔媽媽和崔管家帶着福子和荷香去熟悉府中事物了。

她帶着江璟萱和江秉在屋中描花,她想過了,若想家中境況好些,最好是在京都附近的郊外能有田産,或者是在鬧市能有自家經營的鋪子。銀子要有進有出,日子才能過下去。

早上江璟妍便讓崔管家出去打聽了,京都物價高,好的一畝水澆地怎麽得花個三兩銀子,而一間好點的鋪子價格至少都在二百兩以上。

這兩天添添補補,又去了十兩銀子,家中就剩下二十兩了。

弟弟在随州便一直上着私塾,這是萬萬不能斷的。還有妹妹,十歲的丫頭說小也不小了,該跟着學點女工還有閨閣禮儀。而且父親到了京都做官,人來禮往的不能再和随州時一般了。

這一樁樁,都是得花錢的。

至于她的嫁妝,父親拿出了母親陪嫁來時的東西,但江璟妍沒同意要。

她家窮,這怕是在京都已經傳開了。臉面那東西,在她意識到自己重生後便不需要了。且那點東西她帶到東宮跟沒有也差不多,還不如留給妹妹以後用。

花樣子描好後,江璟妍帶着妹妹一起做絹花,江璟萱雖貪玩,但也知道家裏不容易,老老實實和長姐坐了一個下午。

做好一籃子二十枝後,天色暗了,江璟妍叮囑弟弟幾句,讓他明天再帶出去換錢,這些款式都是在市面上沒有的,但在江璟妍的記憶裏不久後卻會盛行京都。

夜深時,江璟妍剛要歇下,卻聽有人敲門。

府宅很小,她在屋中聽到崔管家問來者何人時,聽到回答的是如花和如玉,江璟妍又從床上起來了。

“你們怎麽來了?”江璟妍迎着她們到大廳,看到她們姐妹倆都背着包袱,奇怪道。

如花還是一如既往地冷漠,如玉邊說邊掏出一疊銀票,“殿下說最近沐王在皇上跟前失了意,之前沐王又威逼過江小姐,殿下怕沐王會在暗中使壞,便讓我們姐妹過來給江小姐繼續當婆子。這些銀票,殿下男人嘛,他不懂買什麽讨江小姐歡心,便讓奴才帶錢來了。”

江璟妍:“……”如玉的話還是糙啊,不愧是做過土匪頭子的人。

江璟妍望着那一疊銀票,至少有幾百兩,忍着沒接,在咽口水時,她父親來了。

在江淮的骨子裏,固執刻板是改變不了的,特別是對這種天上掉餡餅的事,他更是抗拒。

“多謝太子殿下的好意了。”江淮對着如花如玉心裏怪變扭着,“這錢還是請兩位帶回給太子殿下吧,兩位若是不嫌棄鄙府小,我這就去讓崔媽媽收拾房間。”

來住可以,保護我女兒的安全也樂意,但就是不要你的錢。對錢這個字,江淮一直很敏感,特別是在他坐了快一個月的牢後,更是秉持一份廉者不受嗟來之食的态度。

江璟妍了解父親,仔細想想,這錢還是不要的好,說是要了,豈不是又欠李嵇的情。

安排好如花如玉住下後,原本還算寬敞的院子,便住滿了。

次日清晨

江璟妍還沒起來,便聽到屋外有舞槍弄棒的聲音,奇怪,她家沒人行武啊。

等她走出房間一瞧,原來是如花正對着弟弟江秉還有福子指導動作,而妹妹則是坐在石凳上揉眼睛。

“長姐。”江秉看到長姐出來,興奮地跑過來,“如花說,讓我和福子跟着她練武,等我學完她的本領,就可以保護長姐了。”

江璟妍摸摸弟弟松軟的頭發,微笑道:“那你可得加油哦。”

一旁的如玉聽了也笑道:“小公子就放心吧,以後你長姐有太子殿下保護着,你就學好本領保護未來媳婦吧。”

如玉剛說完,江璟妍自己倒是還好,畢竟她過了兩輩子,但弟弟的臉瞬間就紅了,她沒忍住捏捏,手感不錯。

學武防身是好的,江璟妍和江淮都沒攔着江秉,但在江淮那,讀書還是更重要的。

用了早飯後,江秉便帶着福子出去賣昨兒江璟妍做的絹花。

而江璟妍則是繼續留在家裏和妹妹描花做首飾,如玉主動提出要幫忙,江璟妍給她一支細筆,還沒沾墨,就被如玉捏斷了,只好作罷。

如玉看着如同的絹布經江小姐的手一卷,再繞幾圈,便成了一朵花,遠遠看去和真的一般,簡直不可思議。

頭一回,如玉覺得女人的手可以那麽巧。

見識過江璟妍化腐朽為神奇的絹花手藝後,如玉便纏着要學,一直站在門口的如花也在往江璟妍手上偷瞄。

像如玉她們拿慣了刀劍的手,再來拿花弄針線,怎麽看都變扭,也做不好。

學得如玉火了脾氣卻只能忍着,看得江璟妍好笑。

最後,還是江璟妍做了兩枝紅梅,給如花如玉戴上,如玉照着鏡子傻笑着沒再跟着學,而如花竟臉紅了。

說到底,她們兩姐妹不過三十的年紀,還是會有蕩漾的時候。

江璟妍心細,雖然一直好奇着她們姐妹怎麽會跟李嵇進了東宮,按理說,她們不做土匪也更适合在鄉間過着沒拘束的生活。但她也知道,自己和她們姐妹不算親厚,沒到可說這些的時候。

江秉他們出去不到一個時辰便回來了,還拿着二兩銀子。

“長姐,我按你說的做了,沒想到首飾店的老板真的花二兩銀子買了我們的絹花。”江秉一臉的不可思議。

江璟妍帶笑接過銀子,尋常絹花不過幾文錢一枝,但她做的不一般,不僅布料是名貴的絲絨,款式更是京都還沒出現過的。

“對了。”江秉道,“首飾店老板還說了,說是我們還有這樣的絹花,有多少他要多少。”

二十枝絹花便換了二兩銀子,若是他們做上一天,少說有五六十朵,一個月下來,比父親的俸祿都還要多了。想到日後的進賬,江秉不由兩眼放光。

江璟妍看到弟弟若有所思的樣子,知道他在想什麽,遞過二十枝今天做的絹花,還有她用銀絲編的兩支簪子,遞給弟弟道:“秉兒,你要知道物以稀為貴,這絹花若是我們做得多了,便不值這個價了。而且你是男孩,志向不該拘于這些小錢,得放長遠來看,知道嗎?”

得長姐提醒,江秉羞愧得低下頭。其實他并不愛讀書,也不想做個和父親一般只知讀書不懂做官的人。經過今天的事,他覺得從商并沒什麽不好,只要能讓家人過上好日子,沒偷沒搶的,怎麽就不可以呢。

“長姐。”江秉小聲道,他從記事起便是長姐照顧他長大,所以對長姐很是敬愛,“你說,我日後也得像父親一般做官嗎?”

弟弟話裏有話,江璟妍心裏明白,但父親讀了一輩子的書,他對江秉的學業更是抓得緊,要想過父親那關,怕是不容易。

她沒把話說死,“做不做官的,長姐并不在乎,只要我們秉兒日後能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長姐便會很滿足。”

“長姐別怕,還有我呢。”一直在吃江秉帶回來的糖的江璟萱突然道,“我的志向就是做個大官,一個月能有幾萬擔俸祿的那種!”

一萬擔,這丫頭難不曾想做宰相,江璟妍被妹妹逗笑了,“你還是吃你的吧。”

“哼,長姐瞧不起人。”江璟妍歪着頭,假裝生氣了。

江璟妍把她揉到懷裏,寵溺道:“長姐可不敢瞧不起我們璟萱呢,日後長姐還想着,能享你們的福呢。”

“不過長姐。”江璟妍看如花如玉沒在,突然小聲道,“你真的願意嫁給太子嗎,父親說,都怪他不好,這是什麽意思?”

見妹妹天真地望着自己,她在心裏嘆聲氣,笑着給她嘴裏塞顆糖,繼續描明天的花。

一旁的江秉捕捉到長姐嘆氣的模樣,藏在袖子裏的手不由握緊,如果說他們家開始不是這般情景,以長姐的樣貌才學怎麽也可以嫁個如意郎君。

一心想多教給弟妹一些本事的江璟妍,并沒有注意到弟弟的小心思。她嫁的是太子,是要進皇家族譜的,一切的嫁衣用度,都會由宮中備好送到家中,所以不用她太操心。

反而最放心不下的,是她那個第一天當值就和同僚吵架的父親。

在江璟妍的記憶裏,父親就醉過一次,還是在她母親過世時。

今天還沒走進父親的屋子,遠遠地她便嗅到了酒味。

推開半掩的房門,她看到趴在桌上睡着的父親,還有散落在地上的空酒瓶。

“唉”

一聲輕嘆。

她可以理解父親的心情,父親中年不得志,像父親的性格,最适合過那種閑雲野鶴的生活,而不是在官場和人爾虞我詐。

可是開弓沒有回頭箭,他們一家已經走在獨木橋上,沒有回頭的路了。

“父親,女兒扶您上床休息吧。”江璟妍拍拍江淮的背。

江淮睡眼惺忪,見是女兒,竟哭了起來,“璟妍啊,是為父沒本事啊,要不是我……”

又來了,江璟妍任由父親說着,反正都是醉話,希望父親明日不記得便好了。

安頓好江淮,江璟妍掩上房門時,聽到房頂有瓦礫聲,她靜心聽會,又沒了。

想來是自己太多心了。

可等她走到院子中,身後突然閃出兩個人影,等她回頭時,便是兩眼一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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