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雪月份的憂郁
如果此刻在場的人, 是正處于全年無休止減肥期、那些時常來他店裏嚷着“給我一只可愛的小狗狗”的妙齡少女,D還能夠寬和體諒——甚至哪怕是不愛吃甜食的警官、對人類的食物不屑一顧的大人們(幻獸)、抑或昨天才去醫院把壞掉的蛀牙拔光的小孩子,都是件很容易理解的事情。
可你只是一只小香豬而已!
算算體脂率,連人類這個種族, 也完全沒有豬健康——明明蛋糕那麽好吃、為什麽還要學那些無聊的電視減肥呢!
認為自己身負讓年輕的幼崽重歸本性使命的伯爵略一思索,便從裏面拿了一堆從外觀看就讓人忍不住流口水的水果蛋糕:“這是我早上親自烤的, 本來想作為晚餐, 不過看在你可愛的份上, 分你一點……”
銀色的小量勺子被穩穩地端舉在豬的嘴邊——
拒絕。
另一塊柔軟香甜的香草海綿蛋糕被用力擺在桌沿,外皮是一層迷人的奶油,而夾心則是巧克力和草莓醬,淡黃色的杏粉均勻地、給切開的小口塗上了色彩:
“我的午餐……”
拿開。
幾枚焦糖芒果布丁和黃油曲奇小餅幹被重重地甩在面前:“超迷你的夏日爽口甜點, 我的下午茶!”
不要。
“……”
餐桌上各式各類、花裏胡哨的甜膩香軟糕點堆放的越多、D的臉色就越難看;最後,當一杯可可含量高達80%的濃情巧克力飲被小香豬輕嗤一聲,那神情仿佛是在說“就算百分之百也是肥宅快樂水”——D的腦神經, 崩了。
“…好, 既然身為豬, 卻吃得那麽寡淡,那從今天起、我就要糾正你的習慣!首先從蔓越莓貝果開始……”
………
阿天開心地吮吸着滴到袖口的巧克力醬,望向龍紋旗袍的青年和粉色的小香豬——這兩個物種截然不同的生物、滿屋子在室內你追我趕, 完全沒心思對他此刻偷吃的行為有任何意見。
于是他又趁機把D花了三四天買到原料、辛辛苦苦做好的艾草團(說是故鄉的美食?)兩口直接吞掉。
“好吃……哈哈哈, 這些都歸本……嗷, 嗓、嗓子好粘膩……!喉嚨被卡住了!……救命——!!!”
渾然不知活了千年的大妖魔此刻, 馬上就要被一枚小小的青團給送到天國的歸路, 薄荷憑借小豬纖細?的身體優勢,在黑暗的、長長的廊道裏,逃跑的姿态靈活而敏捷——身後則跟着不太愛運動、手裏舉着一塊莫拿可形狀巧克力喘着粗氣追逐的D。
“等等、等一下,那裏面不可以進去……”
沒有聽到身後中老年人的呼喚,一溜煙就從門檻跨欄的薄荷發現,自己竟然跑進了一個碩大無比的黃金巨籠!
純黑色的邊緣描畫着奇怪的犬骷顱花紋,地面則繪制着同樣紋路的渦旋裝飾,青色的火焰在四角籠沿點燃,伴随着不知何處飄散着的、莫名濃烈的血腥味,濃煙異香自中心向周圍彌散開來——
一瓣藍色的花掉落在旁邊,被煙風吹起,跟随着它的浮動,薄荷逐漸接近那團火焰……
“汪!”
只見,在渦旋的中心,一只在日本家喻戶曉的犬神……小白柴,正龇牙咧嘴地沖着薄荷兇猛地吼叫起來!
“汪汪汪汪汪!!!”
濃烈的血腥味道越來越接近,充滿惡念和壓力的殺戮氣息逼近了小香豬——小香豬——
撲哧一聲,它笑了。
因為小白柴太過用力地呲牙威脅,原本就無力支撐地面的那對前爪,突然被自己身下的血水絆住、一腳踏空;雪白的毛發立刻染上了粘膩的血,摔倒的柴犬四肢倒地,像個翻了個的烏龜,形容狼狽,讓随着薄荷走進來的D驚訝地揚聲:
“大人!您沒事吧?!”
目露無奈地望了眼不聽話亂跑的小豬,D連忙移步過去,單膝跪地,小心翼翼地用雙手捧住這只被阿天撿到的神獸:“請不要責怪這只幼崽,它只是迷路了而已。”
動作溫柔地把四肢朝天的小柴犬翻回來,給它清理了一下身上又被弄裂的傷口,不顧它一口咬住自己的長袍袖子,D有些心焦:“大人,您傷口未愈,暫時還不能随意動用妖力……啊,今天的藥!”
他望向被打翻的金鎏器皿,“這個外型,您也不喜歡嗎?”
像哄勸幼童般、無條件寵溺态度的D伯爵連忙起身——對待萬物生靈,作為侍奉高貴大人們,自遠古便以靈物意志行事的家族,除了對人類沒什麽好感外,向來都是非常友好和溫柔的;所以即便被小柴犬發了脾氣,D的心情一如既往平和安寧。
去重新沖兌了新的治療藥劑,見薄荷好奇地打量動彈不得的小白狗,D俯身,摸摸它的小腦袋:“快回前廳去,我要給大人喂藥了哦。”
薄荷點點頭,後退了幾步,然後偏頭,好奇地看着明顯已經成年還需要被喂的狗子。
D:“來,乖~把這個喝了……”
“……”
小白犬冷冷地掃了他一眼,又一次打翻了面前的水。
D(沒有絲毫不耐):“好孩子,要聽話。”
小白犬:淡淡撇頭。
………
六次了,六次。
看看,這就是慣的。
慣小孩這種事,是齊木媽媽最拿手的;小時候齊木爸爸生病了不想喝藥,媽媽就會在網上買那種大人款式的奶嘴,然後微笑着硬塞進流淚的爸爸嘴裏。
看慣了母親處理生病小孩子的方式,對兩個弟弟一向有學有樣的薄荷,見伯爵苦惱地皺起了眉頭,尋思現在的主人性格都太好了——把寵物養得貓不會捉老鼠狗愛發脾氣的,想了想,她就推了D一下。
D伯爵轉頭:“怎麽了?是肚子餓了嗎?”
他笑眯眯地指着那邊桌上的甜食,“可以……”
薄荷拎起脖子上的小鏡子,在對方震驚的目光下,變成了一只雪白的小比熊。
D:“……竟然是變形的神獸!”
薄荷:個鬼啊,我才不要當神獸呢。
小比熊用雙爪捧住那盞剛才又被打潑的藥劑壺,單立着起身,以人類走路的姿态,朝那邊眸光警惕的小柴犬前行——
然後在走到位子的那一刻,當伯爵以為它會用愛将不聽話的幼崽降服,卻見——小比熊把爪裏沉重的鎏金茶壺往柴犬的大腦門上一磕!
沒暈倒——再磕!順便砸兩下!
很好,暈過去了。
……
………
“原來如此,昏迷中灌藥、也是讓調皮的孩子進食的方式之一啊。”
滿足到看到自己想要喂藥的願望得到了實現;D抱起懷裏可愛的比熊,嘉獎般地将它舉起來,高興地摸了摸;另一只膝蓋上,則放着滿嘴藥渣、暈過去了的小白狗。
——好像打開了什麽新世界的大門呢!
“還有什麽形态嗎?”D興致勃勃地問:“如今能自由改變身形的生物,也只有妖力相當強大的大人、或者是傳說中的神獸羊駝了——可惜只有在撒哈拉沙漠才難得一見,我的曾曾祖父倒是有幸見到過一回……”
同樣正處于探索時期、巴不得全世界都來一起欣賞新玩具——薄荷将它對準臉蛋,開始了自己的表演:
狗子。
D:“(≧≦)好棒!”
豬崽。
D:“可愛=w=!”
猩猩。
D:“哈哈哈,這個也不錯。”
馬駒。
D:“這是彩虹小馬嗎?我之前在人類的電視上看到過呢……”
他們玩得開心,完全不顧身邊一個掐喉嚨、一個額頭腫包的生物是何等心情;直到——
“打擾了。”
知名不具的青蛙在鳴叫,春日的陰影倒挂在樹梢,黑曜石與綠翡翠的色澤塗抹在葉片之上,那裏混着草木清香的熱氣;單襯衫的少年自然地推門而入,純白色的硬椅被支了起來——那只沉浸于擺造型的俏皮活潑、正被D用手機捧場拍攝的小馬駒擡頭,望了他一眼。
一秒,兩秒,三秒……
小白馬突然僵住身體。
D歪頭,“怎麽了,是對焦哪裏有……哦,您的主人回來了。”
他彬彬有禮地直起身,轉瞬就變為了鎮定優雅的态度:“貴安。請您稍等,我還在給薄荷拍照。”
不了不了不了——!
少年如玉雕琢的側臉,使人無法移開目光,淡粉的唇瓣微動;那雙漂亮的紅眸,不易為人察覺地、變成了鴛鴦色的異瞳,他輕聲道:“薄荷?”
與此同時——
哥特式的高塔尖頂,單手支着下巴,容貌極度俊美、眉眼之間,卻又帶着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憂郁的高瘦少年,在聽完血蝙蝠的報告後,神情微微一動。
“………”
修若竹骨的手,将厚重的古書擱置一旁;若有若無的笑意,自他的唇角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