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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請辭

慕容叡一手卡在門框那兒, 高大的身軀把門口堵的嚴實, 他擡眼沖慕容陟一笑, “阿兄。”

仔細聽來,裏頭似乎還有那麽一點對阿兄的敬意。如果不是聽上去那麽假的話。

慕容陟擡首,“二郎來了,坐吧。”

慕容叡挑了挑眉頭, 他直接大步而入,一撩袍子下擺直接坐在慕容陟面前。坐下之後,兄弟兩人誰也不開口說話。慕容陟低頭下來看那些公文, 除了開始那一瞥,幾乎沒有再擡頭看對面的人。慕容叡倒也不覺得尴尬,他坐在那裏,來來回回打量慕容陟,他目光極其有穿透力, 他饒有興致的掃過慕容陟的面龐, 半點也不忌諱的直接順着脖子掃下去。

慕容陟察覺到他目光的去路,終于忍不住, “二郎在看甚麽?”

“阿兄和阿爺出去了這麽好會, 我在想阿兄的病情不知道好些沒有。”慕容叡沖慕容陟一笑,他笑着格外的無辜,“我昨天問阿爺,阿爺甚麽都沒說。我擔心,就跑過來問阿兄了。阿兄一定會告訴我的吧?”

慕容陟擡頭,已經是上過沙場殺過人的了。可是眼裏卻是一派的天真無邪。似乎那話沒有半點用心似得。

他笑起來, 笑容裏有點涼,“二郎關心這個做甚麽?”

“阿兄身體不适,我自然要關心了。且不說阿兄是兄長,我關心阿兄天經地義,要是阿娘問起,我一問三不知,阿娘到時候又要說我了。”

“再說了,阿兄若是不好,嫂嫂那兒也擔心。”

慕容叡的話如同蜂針似得,在他的心頭重重的蜇了一下。

慕容陟面上的笑容漸漸褪去,他兩眼從慕容叡身上挪到面前的黃麻紙上,捏着筆的手,指節發白,最終,他咬牙笑,“好,好一個擔心。”

他擡起眼,眸光銳利,“既然二郎這麽關心我的身子,那知不知道甚麽叫做倫常?”

慕容叡挑唇一笑,他精致狹長的眼擡起來,眼眸裏似笑非笑,“阿兄問我這個?我和阿兄不一樣,阿兄是刺史府的郎君,千金公子,自小就是精細養着的,讀書也多。我呢天天除了習武之外,對着的就是牛羊馬,還有那些胡人。”

慕容叡說着,忍不住一笑,“阿兄知道武周那兒是個甚麽規矩麽?”

“……”慕容陟眼鋒如刀,可是慕容叡沒有半點躲閃,甚至理直氣壯。

“武周那兒曾經遷來不少胡人,匈奴,契胡,山胡,高車,甚麽都有,行事粗犷,不拘一格。不管你們怎麽變,他們都是不變的。”慕容叡說着笑了,“叔嫂在那兒再正常不過,也沒有人吵鬧。阿兄,有時候別覺得別人對不住你,是你自己做的孽,怨不得別人。”

慕容叡說着眼裏的眸光驟然冷下來,“阿兄要是真心有怨怼,沖個女人也沒有任何意思。我實話實說,嫂嫂是被我逼迫的。你要是有火氣,盡管沖我來就是。”

這是連那一層遮羞布都不要了,直接袒露在他眼前。

慕容陟額角的青筋暴起。他抓起手邊的鎮紙就要往慕容叡頭上拍。恰在這個時候,有人出現在門口。

人是慕容淵派來的,見着兄弟兩個要打架的架勢吓了一跳,慕容陟的動作半路僵住。

小吏作揖,“府君請兩位郎君過去一趟。”

慕容陟放下手裏的鎮紙,和慕容叡一道過去。慕容叡在人前,裝的有模有樣,他見在這樣的熱天裏,慕容陟走的頗為辛苦,竟然還要伸手攙扶他一把。慕容叡這幅假惺惺的做派令他反胃,徑直把他伸過來的手推開。

慕容叡見自己被推開,也不生氣。

到了慕容淵那裏,慕容淵看到慕容陟額頭上的汗珠,心裏默默的嘆了口氣,叫人給慕容陟送來手巾擦汗。

慕容淵讓兄弟兩個來,是有事吩咐,他吩咐慕容陟去把去年的收支給弄來給他看看。對慕容叡,卻是問起了軍府的情況。

兄弟兩人問的事迥然不同,慕容陟心中一凜,他看向慕容淵,發現父親正在看弟弟。

慕容叡答的一板一眼,極其有條理。慕容陟聽着,心中惶恐不安。

答完之後,慕容淵叫他去和幾個将領家裏坐坐,和他們多多打打交道。慕容叡聽完點頭答應之後,又看着慕容陟,慕容陟被他的目光盯上,好像被一頭餓狼盯住,渾身僵硬,喉嚨發緊。

慕容淵看了一眼長子,如果沒有這些事的話,兄弟相助也是一件美事。只是可惜……

“不用了,你阿兄身體還沒有好全。你自己去吧。”

慕容叡臉上露出絲絲遺憾來,“若是阿兄能和我一塊去就好了。”

慕容淵看了他一眼,他這才察覺到自己有失言,閉嘴不言。

“現在就去辦事,大清早到衙署,就跑得到處不見人影。”慕容淵說着,眉頭都忍不住皺起來。

“還想賴着你阿兄,快去!”

最後一句短促有力,慕容叡臉上露出點點恐懼,站起來就往外面跑。

慕容陟坐在那兒,臉色很不好看。

軍府之事,無論大小,都極其重要。阿爺把這些都交給慕容叡,可見是真的把他當做自己的繼承人了。

“……”慕容淵回頭來,就見着長子的臉色。他心中有愧,可也不得不硬起心腸。現在的局勢越看越不同于過去,若是真有一天生亂,要保全家族,家主不能有半點可供人鑽空子的地方。

何況二郎那樣。實在不像是能長年屈居人下的,他總不能把親生兒子如何,他活着的時候或許能壓一頭,但是他走了,照着二郎那個看中就搶的習性,誰知道他到時候會做出什麽來?

“大郎……”慕容淵艱難開口。

慕容陟擡手制止,“阿爺不要說了,兒都知道。”

慕容淵嘴唇張了張,“你放心,阿爺打算讓你熟悉一下差事,到時候也好……”

慕容陟點頭,“兒明白。”

他現在這模樣,是沒有辦法提刀上馬了。可是做學問,一時半會的恐怕也難以和那些漢人大儒相比較。只能先學會做一些差事,等将來也好有個位置好站腳。

慕容陟答的順從,慕容淵看了好會,也沒從他臉上看出不甘。

想着接下來可能會有的事,慕容淵的心軟了軟,滿心都是愧疚。

慕容陟在慕容淵面前,沒有表露出半絲不滿,他慢慢回到了自己的地方。

他回來之後,因為之前的經歷和身體上的缺陷,引得他不喜歡和人打太多的交道。所以署房他也是獨占一間。

剛開始他知道自己還能到衙署裏的時候,心底還存留着那麽一絲希望。現在聽父親親口提起,那點點希望瞬間熄滅下去。

他坐案幾前,看着桌面上的公文,他總算看清楚了,這次送過來的都是一些開支類的。

慕容陟咧開嘴角,自嘲似得笑笑。

慕容叡出了衙署,很快就把慕容淵吩咐的事給辦好了,辦好之後,他沒急着回去,正好恰逢城中兩市開市,他去東市裏買了些東西,揣在懷裏,吩咐左右在某個地方等他。他去去就回,還沒有等随從們反應過來,慕容叡一拍馬屁股,跑的無形無蹤。

午後的刺史府顯得恹恹的,沒有多少精神。就算是守在外面的侍女,也是昏昏欲睡。

明姝算是個好主人了,見着天氣一日比一日熱,除了留下必要的幾個在門口守着,其他的人輪流着換崗。

她換了衣裳躺在席子上想心事,外面突然傳來低低的驚呼,明姝警覺起來,她起身,見着外面守着的銀杏躬身退下。

還來得及起身,慕容叡大步從外面進來。

屋子裏頭放着冰塊,十分清涼。就越發襯托他身上那股熱浪逼人。

他靠過來,裹挾着那股熱浪,明姝呀了聲,“你怎麽來了?”

她看了眼外面,她想起劉氏和她說過的話,既然是要兩人生孩子,自然是慕容淵首肯了。劉氏當然也要提供方便,那些守院子的人,自然不會和以前那樣用心了。甚至故意放慕容叡進來的,也有可能。

慕容叡大大咧咧坐下來,外面熱,他伸手把自己的衣襟給扯開,見着旁邊有水杯,拿過來一口喝了。

“我聽說,昨天那窩囊廢掐你脖子?”慕容叡丢開水杯就來看她的脖子,“我看看。”

不能生育的男人,比不能養孩子的女人還更可怕些。說不準什麽時候就發瘋了。

明姝的脖子白皙,沒看出什麽痕跡來。

他還是不放心,挑起她的下巴仔細查看,看了一圈,就差沒把她給扒光仔仔細細看個遍了。才松口氣,“要是你身上有傷,我非得把他給殺了。”

慕容叡這話不是說說,明姝聽出他話語下的殺意,不由得握住他的手。

慕容叡沖她笑笑,“怎麽,和我在一起這麽就,還是那麽大點的兔子膽子呢?”

“兔子膽子也比你這麽喊打喊殺的好。”明姝忍不住靠在他膝頭上,昨夜裏慕容陟掐她脖子,真的吓到她了。

“你啊,心善。”慕容叡嗤笑,往她發髻上輕輕的揉了揉。他想起什麽來,伸手往懷裏一掏,掏出個護身符來。

“給你。”

明姝接過來,護身符是個怪模怪樣的,做成個三角小布包的模樣,兩邊點綴有流蘇,做工和質地都算不上上乘。

“這是甚麽?”明姝乜他。

“護身符,保佑你的。”慕容叡笑。

“做的這樣,一定沒甚麽用吧?”

慕容叡咦了兩聲,“誰說沒用的?我就是護着你的,給你的,那就一定能靈驗。要是你不要,那就算了。”說着就要從明姝手裏拿走,明姝一把把護身符緊緊的攥在手心。

“我又沒說不要,再說了,送出來的,還收回去,像個男人麽?”明姝反手把東西給塞到懷裏,沖慕容叡眨眨眼。

慕容叡咧嘴一笑,伸手揉了她胸口一把,占她便宜,“那你可要收好了,別丢了。我可就這麽一個,要是你把它給丢了。回頭我可就唯你是問。”

他貼的極近,身上的熱意和男人的氣息撲湧過來,明姝忍不住往後縮。他察覺到她的退縮,不但不起來,反而貼上去。壓着她直接躺到床上。

明姝發覺他炙熱高昂的興致,抓住他興風作浪的手,“我說,這個時候你還……你不累啊!”

這個時候是一天中除去後半夜之外,人最困乏的時候。他倒好,不養精蓄銳好好休息也就罷了,還要把力氣往她身上用。

“不累,遇上你我就不累了。”慕容叡一手就把她的一對腕子給按了。

“你背上還有傷呢。”明姝左閃右逃的,“大夫都說要好好養傷,要是傷口裂開了,回頭要怎麽說?不行,真的不行。”

“有甚麽不行的。”慕容叡整個兒和被子一樣,把她罩的結結實實,就剩下一雙腳留在外面徒勞的亂蹬。

“爺娘都肯了,你還有甚麽擔憂的?”

明姝僵住,她驚訝仰首,“阿家都和你說了?”

慕容叡輕輕點了下她的鼻子,“傻子,你覺得我以前能光天化日,跑到你這兒來麽。上次我能這麽幹還是在洛陽那時候。”

在洛陽的時候,家裏總共就那麽幾個人,守衛都瞞不過來,更別說守院子的。對他來說簡直去留随意。但是自從兩人的事被長樂公主捅破之後,她這院子都有不少人。他想要私下見她,還得看準時機。

“爺娘雖然還沒和我說,但我也猜到了。要不然,我也到不了這兒來。”

他說着,懷裏人反而沉默下來,她沒想象力歡欣雀躍,腦袋都已經扭到了一邊去,“要是懷上孩子了,回頭他要叫你甚麽呢?”

慕容叡愣住。

明姝看過來,“你說說,要是我肚子裏有你孩子了,生下來之後,他該叫你甚麽?”

“他既然是我孩子,自然管我叫阿爺。”

明姝哈了聲,“那你阿兄算甚麽?”她兩眼定定的盯着他,“我和你阿兄是名正言順的夫妻,我要是有孩子了,回頭都要算作他的兒子。”

當初婆母和她說的那些話,不就是要她從慕容叡這兒接種,生個兒子。免得慕容陟将來膝下空虛,只能從外面過繼。

可她光是想想,就覺得不妥。

慕容叡哪裏容得下自己兒子叫別的男人阿爺。鬧出的事肯定要比現在的要大的多。

明姝伸手一推,慕容叡呆愣間,竟然還真的被她的手勁給推開了。他整個人坐起來,随即生出了一肚子的火。

明姝伸手攏了一下被他扯開的衣襟。她正要說話,慕容叡狠狠瞪了過來,一把把她扯過去,“那你說說,我要怎麽辦?”

慕容叡在她的耳邊咬牙切齒,“說句實話,我可真嫉妒他,雖然嘴上叫他窩囊廢,但是除去瘸了條腿不能人事,他的日子可過的比我好多了。爺娘疼愛不說,就連我的兒子日後還得叫他阿爺……”

慕容叡咬住牙,明姝都能察覺到氣流從他嘴裏吸入的細微聲響。她忍不住擔心的捧住他臉,“是我貪心了……”

琥珀色的眼睛轉上來,眼眸上清晰的映照出她的輪廓,“這和你又有甚麽關系。你要是貪心我,我倒是不介意讓你貪上一輩子。”

她所貪心的正好是他想要的,既然如此,那又有什麽關系?

明姝低頭下來,慕容叡手指抵在她的下巴上,挑她擡頭,“我知道你心裏愧疚。不過回頭這些都算在我頭上,到時候真的有報應,全都算在我身上好了,和你半點關系也沒有。”

這話聽得她心肝都要裂開了。明姝一手捂住他的嘴,“你胡說八道個甚麽,該別是想要做傻事吧?”

慕容叡任由嘴被她捂住,兩眼靜靜盯着她。

明姝軟下來,“你別沖動,別做傻事。”明姝咬住唇,他的脾氣放在那兒,決定好的事,誰說也沒用,“你爺娘年紀大了,受不了大事,就算是盡盡孝心吧。”

慕容叡張開嘴,舔舔她的手心,明姝瑟縮,松了手。

“孝敬他們,把我兒子也一塊孝敬出去?”慕容叡嗤笑,“還真是打的好主意。”

明姝吓得又把他的嘴給堵上了,“好人,你就怎麽不聽我話呢!”

“你好人,你聽話日子好過嗎?”慕容叡不答反問。

明姝氣悶,腦袋壓在他肩頭。

慕容叡嘆氣,“算了算了。”

她擡起頭來,“真的算了?”

“真的。”慕容叡捏她腰,“不過我答應了你的話,你總得給我好處。”

明姝臉爆紅。

銀杏等在外面,她在門口聽到裏頭細細碎碎的動靜。門口都能聽到,可見裏頭的戰況如何了。終于裏頭有了拍掌的聲音,知道是完事了。她鑽進去,慕容叡已經不知去向了,就剩下明姝一個人,衣衫不整,渾身軟軟的躺那兒。

銀杏駕輕就熟給她收拾好,換了內外衣裳。

“這要怎麽辦?”明姝很苦惱的摸摸肚子,“都和他那樣說了。”

“就這樣辦呗。”銀杏比她想的開,“反正都已經和二郎君這樣了,再壞也壞不到哪裏去。大郎君應該是真的沒辦法了,要不然夫人也不會讓五娘子和二郎君生個孩子給大郎君。”

明姝摸摸肚子,“希望這次懷不上。”

銀杏頭也不擡,“奴婢也覺得難,畢竟這麽多次也沒見有,說不定五娘子懷孩子不容易呢。”

明姝翻身起來,抓住銀杏就撓癢癢。

銀杏笑的直打滾,後來讨饒,“五娘子奴婢錯了。”

“以後不許亂說話。”

“可是五娘子之前不是說……”銀杏說起這個也委屈,不是五娘子自己說不想懷上麽,她就是随着說而已。

“可也能只有我說,不能你說。”明姝放過她。

傍晚的時候慕容淵父子三人回來了。

晚膳是一塊用的,慕容叡嘴裏吃東西,目光卻是直勾勾的往明姝那兒看。慕容淵和劉氏見到了也只是視而不見。

慕容陟沉默用完,說了一聲之後會往自己院子裏去了。

明姝見慕容陟離開,放下碗箸在慕容叡哀怨的目光中離去。

慕容陟院門的家仆見着是她,伸手阻攔,“娘子,大郎君說,他不想見到你。”

明姝看了一眼院門,關的嚴嚴實實。她心中沒有半點被拒之門外的難堪,“你和大郎君說,我是來和他商量和離的事。我不進去,你進去禀報。”

家仆低頭應是,立刻進去了。不多時出來,請她進去。

慕容陟在屋內寫字,他下筆極重,黃麻紙上的墨跡濃厚,将案幾上也沾染上一層墨色。

他看到明姝進來,“你說你要和離?”

明姝站在那兒,點點頭“是的,不然你休了我也行。”

“……”慕容陟不言語,但是她話語落下的時候,手不由得一抖,在紙面上留下一個墨點。

和離,只需留一份和離書就是,不言明夫妻和離原因,籠統說一句前世冤孽今生不和也就罷了,可是休妻得拿出實實在在的原因來。

她決心還真下定了,哪怕後半生被诟病也在所不惜。

“你……”慕容陟擡頭看她,明姝和他目光對上,“是我對不起你,你給我休書,我絕無怨言。”

“你回去吧。”慕容陟把筆丢開。

明姝怔住了,事她都提出來了,就算事後劉氏要怪罪,也都是怪在她頭上。也沒有幾個男人能忍得住吧,怎麽會要她回去?

慕容陟擡頭,“我不會休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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