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回鄉
胡文殊沒有和她說太多話, 只是問明明姝停在宮門的原因之後, 馳馬校驗符令入宮。面前擋着的胡文殊一走, 露出後面的長樂公主的車駕。
長樂公主坐在車裏,依然保持着伸手抵開車廉的姿勢,兩人的目光交彙在一處。長樂公主目光陰鸷,明姝知道她和胡文殊的關系, 她一手抵住車廉,面上露出清淺而不失禮的微笑,微微俯首, 算是給長樂公主見禮了。
長樂公主笑了下,算是應答。接着,長樂公主坐回車內。臉上的笑意冷了下來。
明姝沒有可以入宮的符令,她在宮門處等。過了好會,慕容叡從宮門裏出來。是胡文殊找到他, 說是明姝在外面等。說這話的時候, 胡文殊并沒有遮掩,惹來一旁一衆同僚的注目。
這位府君和長嫂的香豔事, 全洛陽都知道。慕容叡從來沒有否認過自己和長嫂的暧昧關系, 甚至把侄子在府裏養的和兒子似得。弄得外面人都說,這個兒子也是他和長嫂生的。
宮裏缟素一片,就算是他們這些外臣,也是素服加身。白茫茫的一片,看在眼裏,心頭都像是被沉沉壓上了一塊石頭, 可就是這樣,也聽到胡文殊那話,眼神還是忍不住看了過來。
幸好慕容叡的身份不容旁邊的人當面對他露出太多打量,那些視線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立刻撤走。
慕容叡尋了個借口出來,果然看到宮門處停着一輛馬車。馬車旁站着的銀杏,眼尖一眼就認出慕容叡,向車內禀告一聲。
明姝不等侍女出手,自己一把掀開車廉,竟然是半刻都等不得,徑自跳下車。
慕容叡吓了一跳,他快步過來,一手扶住她,“你好歹也讓人扶你下來。這麽跳下車,崴腳了疼的還是你!”
明姝一只胳膊給他攙着,她沒時間和他說其他的,“老家那裏來消息了。”
明姝遲疑了下,還是道,“老夫人去世了。”
慕容叡有片刻的失神,但是很快他就道,“我知道了,你先回去。等我回來之後,再商議。”
劉氏和明姝水火不容,甚至曾經差點就要了她的命。但生死大事上,明姝沒有要隐瞞劉氏死訊的打算。
她聽慕容叡這麽說,重重點頭。
她知道慕容叡這個時候還有不少事要忙,自己先上車。
慕容叡目送明姝離開,一甩袖再次步入宮門內。
宮中的氣氛真不好,慕容叡看滿眼的缟素,心情惡劣。李太後剛死的時候,宮城裏頭就開始挂上了缟素,整個宮城看上去都是死氣沉沉的一片。
他之前看在眼裏,只是覺得比平常挂了一些白布而已,此刻他終于領會到那白布之下的壓抑和沉沉的死氣。
對于這個阿娘,他是沒有多少感情的。畢竟自小不在爺娘身邊養大,十七歲才回到親生父母身邊,爺娘對他來說,恐怕就是個知道姓名的陌生人而已,更何況母親後面再明顯不過的偏心,就算一開始還有那麽點期望,到了後來也蕩然無存。
國喪期間,宮內事務比往常還要多出許多。
皇帝那裏又出了點事。李太後生前和自己的兒子水火不容,死後倒是讓元翊哭的幾乎暈死過去。在太後靈前,幾次元翊支持不住,險些一頭栽倒在地。
中官一路小跑過來,“府君,陛下暈過去了。”
大殿內,中官的聲音幾乎壓到了最低,除去慕容叡之外,沒人能聽到這話。
慕容叡看了左右一眼,跟着中官快步到少帝身邊。
中官看到元翊的不對勁,馬上把人給攙扶起來到內殿。人一到內殿,元翊就暈了過去,宮廷內一直都有醫官輪值,可是皇帝暈了,必須還得有個主持大局的人。
慕容叡過來看了元翊一眼,醫官已經在給他診治了。
“陛下如何?”慕容叡問。
醫官看他一眼,“陛下是體力耗盡了,恐怕至少要休息半日,才能好過來。”
慕容叡看向中官,“皇後殿下呢。”
“皇後殿下今日過來,被陛下給呵斥走了。”
來的人是害死母親的親妹妹,怎麽可能還容得下她在太後靈前晃來晃去。
照理來說,皇帝身體不适,可以讓皇後暫時出面,可是皇後都已經被罵走了……
不一會兒,另外一個中官邁着細碎的步子進來,“皇後殿下已經過來了。”
不多時,胡皇後出現在殿門處,胡皇後看到慕容叡,慕容叡對胡皇後一禮。
她大步走進來,“陛下這兒有我照顧,府君可以離開了。”
慕容叡側首看了一眼床上的元翊,拱手就大步離開。
夫妻相處,輪不到他這個外人來指手畫腳,至于少帝醒來之後,見着最讨厭的人戳在自己面前到底是個什麽情形,他也不想去想了。
慕容叡傍晚時候才回來,明姝直接迎上來,“阿家……你打算怎麽辦?”
慕容叡聽到母親,臉上的剛毅漸漸融化開,不管當初又多少不睦,現在人死了,那些不快多少在心頭消弭了些。
至少當初為曾經為了他的名頭奔走的。
“照着規矩辦吧。”慕容叡一把拉過她的手。
他握住她的手,兩人早已經不是初見時候的稚嫩模樣,但是有些事還是和小年輕一樣。
明姝目瞪口呆看着他牽住自己的手,動作沒有任何的猶豫,甚至還熟稔的很。
“喂。”明姝看了看左右。侍女們早已經知道什麽該看什麽不該看,一衆侍女侍立在哪兒,屏息低頭,一個個和木頭樁子似得。
明姝還是忍不住把自己的手往外抽了抽,慕容叡的力道并不大,但想要把自己的手抽出來,卻沒想象裏的那麽容易。
他一只手掌比她兩只手加起來都還要大,一手下來,直接把她的手掌包裹的緊緊的,甚至她還能感覺到他指腹和掌心的老繭。
“這樣不好吧。”明姝有些別扭,她再次嘗試把手給抽出來,結果被慕容叡按住。
慕容叡看過來,他身上穿着還沒來得及換下來的素服,越發襯托的他的那雙眼睛深如幽潭。
他現在心情不好。
明姝不語。
“我不是在乎別人嘴裏說甚麽的人。”慕容叡拉緊她的手,低頭笑了下。笑聲裏并沒有多少發自內心的笑意。
他拉着明姝進屋子,明姝伸手去給他脫外面的那層白麻布衣,被慕容叡躲開,“算了,就這麽穿着吧。”
明姝嘆了口氣,她令人取來慕容陟寄來的信件給他。慕容叡一目十行看完,面上浮出些許怒意。
那封信明姝事先看過,慕容陟的言辭很不客氣,幾乎是指着慕容叡的鼻子罵不孝。
慕容叡的怒色浮在臉上,卻沒在他臉上停留多久,很快消減了下去。
和個廢物生氣沒意思,而且他的确也沒在阿娘身邊。
“這次恐怕要回去。”明姝坐在一邊輕聲細語的說話,“阿家的身後事,不好不回去。可是洛陽裏……”
國喪當頭,不管什麽事都一股腦的往後壓。現在天氣晴熱,代郡那裏,恐怕也沒涼快到哪裏去。
要是再不快些趕回去,說不定連下葬都趕不上。
“……”慕容叡眼露焦躁,他坐在那兒良久不語。
“你是擔心守孝的事?”明姝問。
慕容叡點點頭,現在的局勢格外緊張,元翊想要拿自己去和胡菩提對抗,他自己自持實力不夠,也不想傻乎乎的做個所謂的忠臣,但回家守孝,身上的官職就只能暫時放棄。這叫他如何能甘心。
明姝知道他現在的身份地位來之不易,“沒有兩全的法子?”
“……那就只有看胡菩提的了。”
明姝臉色有些怪異,她啊了一聲,明白慕容叡想要做什麽了。
有時候想要做成什麽,死對頭反而能促進自己的目的。只是……
“只是他會嗎?”
慕容叡長長吐出壓抑在心口的濁氣,“天知道,不過總要試一試。”
要是連試試都沒有,他又怎麽能甘心。
夜裏慕容叡特意叫人把長生給提了來。
長生滿肚子都是對慕容叡的牢騷,見着面,也不肯給個好臉,端着架子,照着高門大戶裏頭的郎君的姿态,說話都是硬聲硬氣的。
慕容叡瞟了一眼長生這死樣子,連訓斥的興頭都沒有,“祖母沒了。”
長生一下兩眼瞪的溜圓,他滿臉迷惑不解的擡頭看着慕容叡,好半天都沒能明白慕容叡這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慕容叡從床上站起來,明姝伸手去拉他,被慕容叡撥開,“他都這麽大了,也該知道了。”
明姝收回手,看孩子的眼裏生出幾分擔憂。一個孩子,和他說誰誰沒了,他根本都還不知道到底怎麽一回事。
“你不是一直想回去嗎?”慕容叡居高臨下看着長生有些懵懂無措的眼睛,“過一段日子,說不定我們就能回去了。”
長生驚惶起來,他看向明姝,再也不管慕容叡了,他直接跑到明姝那裏,一頭鑽到明姝懷裏,“阿娘,走了是甚麽意思?”
“就是死了。”明姝抱住他,她半帶責怪的看了慕容叡一眼,慕容叡對兒子作風冷硬,除了前段時間,想要彌補父子之間的關系之外。到現在都是冷硬邦邦的。
“死了?”長生不太明白裏頭的意思,明姝看慕容叡沒有半點為長生解說的意思,低頭和他解釋,“就是不會呼氣,不會吃飯。永遠的睡過去了。”
她解釋的籠統,但還是讓長生沉默下來。他窩在了明姝懷裏,沒了之前的生氣模樣,兩只手緊緊的抓住她的袖子。
“……”過了好久,明姝都擔心孩子是不是吓壞了。
她看了一眼慕容叡,示意他過來。
之前想着怎麽和孩子套近乎,現在就坐在那兒不動了。
慕容叡過來,他坐在那裏沒動,安慰人的那一套,他不會。尤其還是個小孩子,哪怕是他親兒子,他都覺得麻煩的很。
“他也不小了,別那麽寵着他。男孩子不能寵不能嬌慣,又不是小娘子。一寵一嬌慣,很容易就壞了。”慕容叡盯着長生。
知子莫若父,這臭小子在阿蕊面前,一派的天真無邪。
可他是自己的種,自己下的種難道還不知道是什麽樣的?
見過狼能生只兔子下來嗎?
果然那小東西窩在阿蕊的懷裏,兩眼幽幽綠,“阿娘,那麽……祖母是不是不會欺負阿娘了?”
明姝一愣,沒防備孩子竟然問這個,她愣住半晌都沒能出聲。長生趴在她胸口想了會,“是不能了吧?”
不能說話,也不能動了。那的确就是不能了吧。
慕容叡也沒想到長生問的竟然是這個,不過稍怔之後,很快就釋然了。
這孩子自小是阿蕊帶在身邊,母子情誼自然深厚。祖母雖然也是母,但是和生養自己的母親比起來,到底是差了一層。孩子對母親有天熱的傾斜,何況這孩子被阿娘接過去之後,也不是阿娘親手帶,都是交給下面的侍女看管。
就算再怎麽親近,也有限。
長生對祖母不是沒有感情,可還沒到能超過母親的地步。他糾結萬分,最後還是緘默不言。
家裏長輩去世,并不是甚麽好事。幸好天子守孝,以日代月。二十七天之後,就可以除去孝服。
慕容叡上了表書,胡菩提自然是巴不得慕容叡馬上卸下職務立刻離開洛陽,可是元翊見胡菩提這麽心急,讓慕容叡暫時回代郡。
沒有提任何的卸職之事。
胡菩提大權在握,但還沒到能拿刀架在元翊脖子上逼他改變主意。不過慕容叡離開洛陽,跟着好歹也騰出了空來。
這才沒讓他覺得十足的挫敗。
洛陽裏的局勢,因為慕容叡的暫時離去而發生轉變。沒了慕容叡,胡菩提行事少了許多掣肘,一時間,除去胡菩提的黨羽,其他人不免有些人人自危。
長樂公主去其他宗室府邸裏赴宴,太後的喪事才過去不久,宴會辦的也很低調。
來的人都是元氏宗族。
開宴會的是平原大長公主。這位算是元氏裏頭的長輩了,她開口,但凡不想落下個對長輩無禮的名頭,都會過來。
宴會開到一半,平原大長公主讓堂中原本就不多的侍女全部退下。一下子堂屋裏頭就剩下了面面相觑的宗室。
“我請你們來,也不是光為了喝酒。”平原大長公主是皇帝的姑祖母,長于平城,身上有鮮卑貴女的剽悍。
她一開口,眼風銳利掃過在場衆人。諸多宗室頓時就變了臉色。
“姑祖母這是……”
“現在這裏都是我們自家人,說話也不怕有人傳出去。”平原長公主的目光掃過衆人,“你們這些天恐怕也知道胡菩提那厮的所作所為了吧。”
平原大長公主冷笑連連,“一個外來的,陛下拉着他,意思是叫他把太後給請到一邊頤養天年,不要再費那麽多的心思在朝政上。他倒好,反客為主,現在太後都死在他的手上。太後都這樣了,我們這些人恐怕下場會更慘吧?”
此言一出,在座的宗室面色難看。
“這時候此言未免有些不妥。”一個宗室眼睛盯着長樂公主,吞吞吐吐道。
這話和他們說也就罷了,怎麽把長樂公主也帶了進來?長樂公主是胡菩提之妻,到時候把這話都告訴胡菩提就糟糕了。
“姑祖母說的極是。”出乎所有人意料,長樂公主沒有半點尴尬,反而滿臉的贊同。
平原大長公主滿意一笑,“連你都這麽說了。”
長樂公主颔首,滿臉凝重,“現在慕容叡不在洛陽裏,胡菩提肆意妄為,天怒人怨。再這麽下去,恐怕遭殃的就是我們了。”
“你不是……”一個宗室看着她,欲言又止。元家的女人出嫁之後,一顆心都在丈夫身上。
“阿叔難道覺得,我能和胡菩提怎麽樣?”提起胡菩提這個名字,長樂公主咬牙切齒,恨不得把胡菩提給碎屍萬段。
長樂公主眼裏的恨真實的讓人想不相信她都難,何況兩人感情不睦在洛陽也不是什麽秘密,在最初的驚愕過後,也就接受長樂公主也要參與進來,謀取胡菩提性命之事。
平原大長公主看到長樂公主的表态,滿意的點了點頭。
“現在胡賊一日還在,我們就一日不得安生。這混賬東西膽大包天,太後都能下手,我們這些人在他的眼裏又算甚麽。”說着平原大長公主的神情狠厲起來,“現在可不是争權奪勢的時候了,我們可是為自己的性命着想。”
平原大長公主的話戳中了在場所有人的軟肋。
除去胡菩提對他們來演有百利而無一害,為何不做呢。
長樂公主從平原那裏出來,幾乎已經快要到關坊門的時候,她在車上回頭看了一眼公主府。
她深吸了一口氣上車。
“怎麽樣。”長樂公主一上去,就聽到耳邊傳來低沉的一聲。她吃了一吓,擡頭看到胡文殊,嬌嗔的瞪了他一眼,保持着優美的姿态完全到車裏,她背靠着胡文殊。
“和平原等人談的如何?”
長樂公主瞥他,“你一來就光顧着問這個?”她說完,到底還是舍不得讓情郎白問,把屋子裏頭的商議的事都和他說了。
她和胡菩提不和之事,知道的人很多。但是兩人的這段私情卻沒有人知道。
所以宗室們可以放下心防和她一塊謀劃謀取胡菩提性命。
她是胡菩提之妻,若是她也想要他死,那麽行事只比其他人要便利的多。
長樂公主大致說了一下,她情不自禁的靠在他身上,“我看陛下沒有讓慕容叡真守孝的打算,十有八九要奪情。他要是一回來,行事可沒那麽容易。”
她說着,向身後的男人看了一眼,“看來是要抓緊了。”
胡文殊兩手抱住她,口裏輕輕嗯了聲。
慕容叡和明姝一行,加快行程,奔波千裏趕回代郡太平縣。
慕容府門前已經是一片缟素。已經過了一段時間,府邸裏的下人的悲戚連逼都逼不出來了,漸漸恢複了往常的模樣。
明姝跟着慕容叡入門,迎面就碰上了慕容陟。
許久不見,慕容陟看上去似乎沒什麽變化,只是他站在那裏,整個人陰沉沉的。他看到入門來的慕容叡,然後眼光越過他,看到了他身後的明姝。
那目光尖銳,落到臉上如針刺一樣的疼。
“難得,終于舍得回來了。”慕容陟言語淡淡的,也不知道這話到底是對誰說的。
“阿爺。”長生見到如此陌生的慕容陟也有些怯弱。
慕容陟見到長生,眼裏才露出點點柔軟。
“我當你不回來了。”慕容陟穿着孝服帶他們進去。
這一路明姝就已經換了孝服,慕容陟直接帶着他們入門去劉氏的靈前。
慕容叡在洛陽暫時不能回來的時候,令人快馬加鞭回來料理後事。劉氏的喪禮辦的風光無限。
“阿娘,不孝子來了。”慕容陟領着他到靈堂裏,對着劉氏的牌位道。
慕容叡沒有反駁的意思,他要跪下來,被慕容陟攔住,慕容陟盯住他的眼睛,“你不配!”
說着他擡頭,幽幽的目光看了一眼明姝。
慕容叡揮開他,他跪下來,給劉氏磕頭。
“你回來作甚麽。”慕容陟轉頭看向明姝,他語氣冰冷,長生聽到他的話語大吃一驚,明姝反手把長生一把攬入身後。
明姝擡眼,直接和慕容陟對上。
“他回來了,所以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