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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1章 歡悅

“顧、顧老夫人!”女人吓了一跳, 說話都打頓了。

岳歡回過頭去, 才發現自己身後一個角落裏,坐着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太太, 她是認得對方的,是傅老爺子的親妹妹,嫁給了顧家, 如今也已經有古稀之年了。

不過,她雖認識, 可從前并沒有多少接觸, 而且她住到傅家的時候, 這位老太太都已經出嫁幾十年了,也不經常來傅家,她見過面的次數一雙手都數的過來,所以并不太熟,印象裏也只是一個還算溫和的老太太, 她好像, 還從沒見過這樣的老太太, 倒是有些驚訝。

“傅家不歡迎嚼舌根的人, 請你們離開,不然,我可不會客氣。”老太太說話聲音不大,卻铿锵有力,很是堅定,那幾個女人臉色一下就白了。

“我們……我們也是被邀請來的, 有請柬的,老夫人,您不能趕我們走。”幾個女人強裝鎮定道。

“我不能,我侄孫子總可以。”老太太也不着急,慢悠悠說道,可這話一出,幾個女人臉色頓時白了。

她口中的侄孫子是誰,還用說嗎?

要是真的被主人給趕出去,恐怕等不到一天,就要成為圈內的笑柄了,還不如自己主動離開,好歹還能找個理由做掩護,不那麽丢人。

沒人會懷疑這位老太太的話,別看對方一副和藹的模樣,圈裏誰沒聽過她的大名?自己那點手段,還不夠在人家面前喝一壺的。

還能怎麽辦,幾人只能憋屈離開了。

灰溜溜這個詞,剛被用到岳歡身上,現在卻被用到了自己身上,幾人心中的郁悶憋屈,可想而知。

岳歡倒是沒興趣去看對方的笑話,而是轉頭看向了那老太太,只見對方笑着朝她招了招手,“孩子,過來。”

岳歡頓了頓,還是向前走了幾步,“顧老夫人。”

老太太笑容很和藹,一點兒也沒有剛才那樣嚴厲的模樣,“過來坐在我這兒。”

岳歡不會拒絕一個幫過她的老太太的要求,于是,雖然和她也不是很熟,卻還是在她身邊不遠坐下了。

“我沒想到會在這兒看到你。”老太太先說話,岳歡也明白對方的意思,應該是說沒想到她會來參加這訂婚宴會。

岳歡唇角微微一彎,“傅少和蘇小姐請了我,我也沒什麽不好意思的,就來了。”

老太太面色微微有些不好看,蘇家那丫頭什麽想法她又不是看不出來,“那兩人……”半晌,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什麽來,“你也不用和他們客氣。”

“沒事,左右我有時間,從搬走後,就沒回來看過了,這次也正好趁此機會重新回來看一看。”再怎麽樣,這都是她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是她曾經的家,即便沒有那麽強的歸屬感,可到底也是裝在心裏的地方。

老太太沉吟半晌,到底也沒說出你想回來就回來的話,因為她也不住這兒,做不了這個主。

“我哥哥走之前,也有留話讓我照顧照顧你,只是沒想到……”沒想到傅珩做出那樣的事,讓她位置也有些尴尬起來,這孩子也從不需要人照顧,即使只有她一個人,溫婉的表面掩飾住的是堅強孤獨的內心,她不需要別人伸手援助。

她只是缺了一個懂她能陪伴她的人。

老太太看着岳歡沉靜的模樣,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另一個有這同樣堅強,甚至更為剛烈性子的女子來,那人和岳歡有這如出一轍的溫婉容貌,只是那眼睛,卻遠比岳歡更加明亮嬌豔,而不是岳歡的靜水深流。

她沒忍住說了句,“你和你母親可真像!”

岳歡差點兒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滿是詫異地擡頭,“您說……我母親?”

老太太笑着應了一聲,“是啊,你和她簡直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岳歡卻還是沒能收起她那驚訝的神色。

不怪她如此,實在是她住在傅家這麽多年,也沒聽見過幾次關于她母親的事,僅有知道的一些,還都是傅老爺子在她小時候提到過一些罷了。

老太太不知想到了什麽,又頗為感慨地說了句,“真像……”只是這句真像,似乎與先前的那句有所不同。

可岳歡卻能察覺出到底哪裏不同,這只不過是一種直覺罷了。

“老夫人和我母親很熟嗎?”她忍不住問道。

“怎麽會不熟?算下來,她也是我侄女呢。”老太太笑着道。

岳歡卻有些怔愣,“侄女?我以為……”

“以為什麽?”

以為那個所謂的義女,只是口頭上的名義而已,實際上和和傅家随便養的一只小貓小狗差不多?

這話她當然不會說出來,于是笑笑道,“沒什麽。”

“那孩子啊,也是和你一樣的倔脾氣,甚至比你有過之而無不及,剛成年就搬出去了,而後再也不肯回來,回來也只當自己是個熟人做客,也就傅珩他爸結婚後,她才回來的勤了一點兒。”她看了岳歡一眼,“那會兒你出生後,也帶你回來過,只是你年紀小,給忘了。”

岳歡怔愣,讷讷道,“是嗎……”她倒是真沒想到自己竟然那麽早,就來過傅家。

“只是後來淑儀病了,她也不再回來了,再見到你,也是幾年後,你父母也……”老太太怔怔出神,也不知在想着什麽。

淑儀?是誰?

岳歡隐隐覺得有什麽東西她還沒摸到,有什麽事情她從不知曉,心中忽然有股想問的沖動,可話到嘴邊,好幾次,都被咽了回去,問什麽呢?有什麽用呢?

許多事情不再提起,那是因為早已成為了過去,化為了歲月裏的一粒普通的塵埃,既然已經過去了的事,又為何需要提起呢?

于是便也安靜下來,不再開口。

這裏雖然安靜,卻也委實太悶了,她還是喜歡寬闊一點的地方,而且,這位老太太看她的目光讓她有些承受不來,便開口道,“老夫人,我出去透口氣,就先告辭了。”

老太太像是有話沒說完,猶猶豫豫張着嘴,岳歡等了片刻,最終卻只聽見對方說了句,“孩子,你能原諒珩小子嗎?他……他其實,也是個好孩子……”

岳歡面色詫異,老太太說的這句話真的出乎她的意料,有一瞬間,她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回答,怔愣片刻後,她才悠悠啓唇,“談不上什麽原諒不原諒的,傅爺爺幫了我這麽多年,有什麽恩怨,也都算不上了。”

說完,她沒再說什麽,點了點頭,便轉身離開了。

老太太望着她的背影,悠悠嘆了口氣,岳歡的話她如何聽不出來,這是不怨了,卻也不挂在心上了,或許,那孩子和傅家的緣分,從哥哥離開的那一刻,就已經斷了,後來的,都是孽。

岳歡從裏面出來,來到不遠處游泳池旁邊的,長長松了口氣。

沒有了室內的暖氣環繞,室外冷風陣陣,她渾身只着一件淺藍色修身半身裙,涼風拂過皮膚,好似要通過那細小的空隙侵入到身體裏、血液裏。

可她依然不想回去,片刻後她不由得在涼椅上坐了下來,端過旁邊的果汁緩緩喝了一口。

方才在裏面,她喝了一杯香槟,雖說那玩意兒沒多少度數,可畢竟也是酒,這會兒後勁上來,她只覺得自己思維似乎有些緩慢。眼前的景象也有些模糊。

岳歡半躺在涼椅上,悠悠擡頭望着天空,今天天公作美,竟然有許多星星,每一顆都靜靜地挂在空中,默默閃爍着它們微弱的光芒,像無數只極小極小的螢火蟲,遠遠挂在銀河之上,一亮一暗,一閃一閃,像是在緩慢地呼吸。

這樣靜谧的夜空之下,岳歡的心也無比寧靜,她是享受這樣的時刻的,可同時,卻也覺得這時刻一個人未免太過孤單,忽然很想要另一個人來和自己分享。

或許是酒精控制住了神經,控制住了她的行為,讓她不由自主地,拿過了被她放在桌邊的手包,從裏面摸出了手機,臉頰微微泛着淡粉色,絲絲熱意漸漸充斥了她的腦袋。

姣姣……

姣姣……

她拉到了那個號碼,點開,給對方發了條短信過去:今晚星空真好看。

發完,就放下了手機,靜靜躺着。

姜湛正從大廳裏面走出來,忽然聽見手機來了條短信,雖然每次都知道多半是一些手機報或者廣告之類的東西,可還是忍不住要看一眼。

摁亮,解鎖,一個名字一閃而過,讓他沒忍住迅速點開了短信,只見裏面躺着的并不是他想象中的手機報,而是某個人發來的一條看似很無聊的短信。

他忍俊不禁,頓了頓,打了幾個字回了對方:那就多看看。

信息發來的聲音響了,岳歡已經微醺,緩緩摸過了手機,只見是一條回複她的信息,她微微勾了勾唇,也回了句過去:嗯!

明明很簡單的一個字,可莫名的,姜湛就是被那一個感嘆號給逗笑了,他似乎想象不出對方用這個标點符號時的神情,同樣莫名的,這個普普通通的感嘆號,卻被姜湛在眼中看出了可愛兩個字。

可愛?

他是真沒辦法将這個詞和對方聯系在一起,因為對方給他的印象一直都是沉靜溫婉,可是仔細一想,卻也是挺配的。

姜湛不喜歡人多的地方,就出來了,這是傅家的宴會,他本來不想來的,畢竟出了那件事之後,他對傅珩的印象着實算不上好,心裏有點想為那個人抱不平的心情和想法。

可請柬是傅珩親自送的,禦都和傅家還有合作,他似乎應該給這點面子。

而且,他也想看一看,那人長大的地方,是什麽樣子的。

想到這兒,又不由得怔怔出神,怎麽又想到那人了呢?

姜湛失神地想,無論如何,他們都不會有任何機會的,她……值得更好的……

沒忍住又看了看手機上的短信,一絲悵然劃過心間,竟悠悠在裏面唱出了一腔回響。

岳歡看了看手機,好半天才看清上面顯示的時間,已經十點過了,這麽晚,她也應該回去了,随即将手機裝回包裏,自己慢悠悠地從涼椅上起來,準備離開。

走到游泳池邊上,她悄然擡頭,只見不遠處有這一道挺拔的身影,拼命眨了眨眼睛,待看清對方是誰後,她愣住了,許是時間有些長了,對方察覺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不由得轉過頭來看向了岳歡,冷冷的目光落在了岳歡身上,也不知怎的,那一刻,她竟下意識往後退,結果一腳落空,随即便是一道巨大的落水聲。

傅珩狠狠皺眉,随後便下意識地跑上前去準備跳下去救人,可還不等他跳下去,只見一人比他動作還快,一道身影瞬息之間落入水中,迅速游到岳歡身邊抱住對方。

岳歡只覺得自己猛然落入水中,冰冷的池水頓時刺激了她的神經,随後立即從微醺的狀态中清醒過來,正要穩住自己爬上去,卻不想忽然又聽見一道落水聲,還不等她看清楚,只覺得自己被拉入了一個懷抱,對方緊張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你沒事吧?”

岳歡有事,她被對方勒地有些喘不過氣來了,有常識有經驗的人都知道,救落水的人應該擡着對方的下巴和脖子,讓對方仰着頭,否則水被吸入肺裏就不好了。

對方顯然也是這麽做的,可是關鍵在于動作有點用力過猛的,有些勒住了岳歡,原本沒事的,現在這麽一來,沒事就變成有事了。

岳歡怕自己沒被淹死反倒被勒斷氣了,于是忙喊到,“松……松開!”

好在對方聽見了,面上一愣,倒也聽話地松開了,岳歡這才喘了幾口長氣。

她穩住自己,扭過頭來想看看是誰,其實方才聽到聲音,她已經聽出來這人是誰了,只是心中有些不确定,他怎麽會來這兒呢?這看一眼就是想要确定的。

然而她的耳朵并沒有出問題,轉過頭去,果然!

岳歡心中頓時染上無數無奈,忍不住好笑,她扶住池邊,沒有讓自己嗆着,能好好地說話,“姜先生,怎麽是你啊?”

姜湛渾身濕透,頭上還在一滴一滴低着水珠,可臉上的緊張着急卻已經被輕松給取代了,他面上依然還殘留有些許怔愣的神色,“我……我看到你落水了,想救你來着。”

岳歡實在沒忍住,忍俊不禁道,“難道你就沒想過我會游泳,根本不需要人救嗎?”

此話一出,姜湛也無奈笑出聲,“我可能……腦子短路了。”

兩人費力地爬上去,紛紛脫力地就那樣坐在了游泳池邊上,粗粗喘着氣。

此時,這邊這麽大的動靜已經引來了許多人,但是見沒有什麽危險了,便沒有上前,只是站在周圍圍觀。

而那渾身濕透混像兩條落水狗的二人卻仿佛沒看到衆人投來的好奇目光,眼裏只有方才之事,只有眼前之人,紛紛抹了把臉上的水,靜夜之下,冷風襲來,吹在濕透的身上,冰冷刺骨,可此時的兩人,卻好似沒怎麽感覺到那冷意,又或者,感覺到了,但是那冷意只刺在了身上,并未深入心裏。

岳歡的鞋子早已不知丢去了哪兒,發髻也已淩亂不堪,姜湛的西裝外套也已然不見,只有白色的襯衫緊緊貼在身上,能隐約地看見對方不俗的身材,領帶也已經歪歪扭扭的不成樣子。

總而言之,兩人渾身上下都寫滿了兩個字,狼狽。

可這樣的狼狽卻并未影響到兩人的心情,周圍人好奇的目光也被他們視若無睹,兩人周圍好似有這一層透明保護膜,裏面一個世界,外面一個世界,外面能看到裏面,裏面卻感覺不到外面。

岳歡抹去臉上的水,眼前總算清晰起來,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樣,姜湛自然也是。

半晌,忽然響起了不小的歡樂笑聲,而笑聲的來源,赫然便是那兩個貌似落水狗的二人。

若是有他們的熟人在此,定會驚奇不已,他們何嘗見過這兩個矜持穩重的人如此大笑的模樣?只怕不是在做夢。

至少,傅珩就從未見到過,他看着地上狼狽不堪的女人,眼中閃過了一絲莫名。

不多時,傅家的傭人便匆匆趕來,手中拿着兩條幹燥的白色大毛巾,岳歡兩人恢複了力氣,站了起來,将毛巾披在身上,周圍看熱鬧也大多散去,主人卻走了上來,“抱歉,讓二位受驚了,是我們的不是。”

岳歡看着來到面前的傅珩,依然是那樣的平靜、冰冷,不過,這些卻已經無法掀起她心中的漣漪波瀾了,臉上的歡樂笑意早已收起,挂上了一抹禮貌卻也疏離的弧度,輕聲道,“無妨,是我自己喝醉了不小心掉下去的。”

姜湛也疏離地說道,“沒事,是我自己跳下去的。”

“噗嗤!”一聲輕笑響起。

姜湛面帶無奈地笑看向輕笑的人。

岳歡好半晌才忍住,眼神示意說,抱歉,一聽到你跳下去這話我就沒忍住。

姜湛也無奈了,只得輕輕嘆息一聲。

蘇子昕很快來到傅珩身邊,挽住對方的胳膊,笑容得體道,“天氣寒冷,兩位還是先去客房換身衣服吧!”

她眼中還含有些許解氣,方才聽說她派出去掃岳歡面子的人被顧老夫人趕出去了,她這火氣正沒處發呢,如今剛好看到岳歡這麽狼狽的模樣,自是高興了些。

傅珩沒對他們說話,只是對一旁的傭人道,“帶兩位客人去客房,取幹淨的衣服過去。”

“是。”傭人自是不敢不應下,忙道,“先生請,岳小姐請。”

他們是傅家下人,岳歡也才走了幾個月,自然不會連她都不認得,于是語氣要比對姜湛的更親近些。

“多謝。”兩人随傭人離開。

岳歡腳上沒有鞋子,走路有些不自在,姜湛無意中看見,關心道,“沒事吧?”

岳歡沖他笑着搖了搖頭,“沒事。”

蘇子昕看着他們離開的背影,賭氣似的嘟着嘴,語氣有些不太好,“阿珩,那個男人是誰啊?怎麽看起來好像和岳小姐很熟的樣子?”

她一邊說着一邊仔細查看傅珩的眼神,只見對方并沒有什麽特別的目光,心中松了口氣。

“那是姜家三爺,禦都集團創始人兼董事長,和傅家有合作。”

蘇子昕恍然大悟,原來他就是姜家那位!

她自然也是聽說過姜湛的,只是不怎麽見過,方才姜湛又那樣一副狼狽模樣,讓她也無法将人聯想到一塊兒,現在知道了,忍不住暗嘆,怎麽那岳歡身邊都是這樣優秀的人!有些不服氣。

可看着身邊的傅珩,心中也放松了下來,最好的已經是自己的了,她還掙什麽?

于是又緩緩笑了,看向傅珩的眼中滿是愛意。

岳歡和姜湛分別帶到了不同的房間,等換了衣服,已經是二十分鐘後了,兩人擦幹了頭發,這才從屋裏出來。

經歷了這一出,兩人是不會再繼續待下去了,姜湛開口道,“我送你?”

岳歡笑了,“好啊!”

十多分鐘後,兩人坐在了車上,岳歡看着窗外逐漸遠去的景物,忽然問道,“姜先生,你為什麽那麽着急救我?”

車子忽然打了個偏。

姜湛沒開口說話,他似是找不到什麽理由,或者說借口來回答。

可岳歡這次卻沒退卻,對于他的沉默,她給的,則是柔和含笑的目光,幾乎化為了絲絲綢絹,裹着人心,便是陣陣入骨纏綿。

竟讓姜湛心跳都快了幾分,不由得生出幾分懼意來。

“姜先生沒什麽話要說的嗎?”岳歡偏着頭問,好似他不回答她就繼續問下去。

“我想,任何一個紳士看到都會那樣的。”姜湛終于開口道。

“姜先生說錯了,紳士對的是自己,若是他們,大多數應該會呼喊,叫別人來救,而不是自己上場。”岳歡說,“就想……傅珩那樣。”

姜湛一愣,他下意識微微皺起眉。

作者有話要說: 史上最尴尬的英雄救美。

姜湛:謝謝,我不想說話(再見)。

二合一,呃,我也不想說話,這更新簡直沒臉見人(捂臉)……

我……求饒過!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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