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刑警隊大門外, 多了一個個子小小的女孩子。
她一直站在那裏,既不進去,也不離開。
當裏面有人注意到她出來詢問時, 她也什麽都不說, 只是沉默地搖頭。
直到那位女警走了出來。
她一身合體的警服, 模樣很漂亮,看起來英姿煞爽, 朝餘蘇面前一站,那種氣勢就足夠壓上一大截的。
她走到餘蘇面前站住,笑了笑, 語氣和善地問:“你不是那天來過的妹子嗎?這次也是來找姚隊的?”
餘蘇看着她,點了點頭。
她臉上的笑容沒有變化,透露出濃濃的自信, 笑說:“你別誤會,是現在他不在,否則一早就出來了,我是想跟你說,不如你先進去坐着等,大概再有半個小時他就該回來了。”
連餘蘇為什麽而來, 她都不問。
餘蘇不由暗想,如果這真的是現實世界,自己可真比她差遠了。
見餘蘇沒動,女警伸出手來:“要不先正式認識一下,我叫嚴芮。”
餘蘇低頭看了一眼, 伸手與她握了握,微微笑了笑,說道:“我只是有一個問題想問問那位警官,問完就走,沒有別的意思。”
這種感覺,真不舒服。
就像自己是個厚着臉皮非要插到一對情侶之間的第三者,而且是人家根本就不放在眼裏那種。
問題是……封霆明明是她的啊。
“沒關系,”嚴芮笑了一聲,“走,進去喝杯水,慢慢等。”
餘蘇還是搖頭:“不了,我等會兒問他一件事就走。”
嚴芮挑了下眉,沒再強求。她無奈地說:“那好,如果你站累了随時過來,我就先進去了啊。”
餘蘇道了聲謝,依然站在門口的圍牆邊上,默默地等待着。
可半個小時後,封霆沒有回來。
她的腿站得有些僵了,靠在牆角蹲了下去。
嚴芮又出來了一次,歉意地說道:“抱歉,姚隊在外面遇到些事情,耽誤了時間,可能還得半個小時。”
餘蘇點點頭,什麽都沒說。不管等多久,她都必須得等着。
半個小時,又半個小時,她時站時蹲,一直在等。
等到了下午三點多,嚴芮又一次出來,告訴她:“姚隊那邊有突然狀況,恐怕很晚才會回來了,你今天連午飯都還沒吃?要不先去吃個飯,明天再來也行。”
餘蘇笑了一下,搖頭道:“沒關系,我再等等。”
她繼續等,等到了刑警隊裏的人陸續下班離開,也沒有等來封霆。
直到一名中年男人出來勸她走時,她才從對方的話裏得知,封霆今天休假,根本沒有來上班。
他還說,“你個傻孩子啊,嚴芮不是出來告訴你好幾次了嗎,你怎麽就是不信呢?”
餘蘇沒說什麽,只向他詢問封霆的聯系方式。
他有些為難,最後也是看在餘蘇等了一天的份上,答應撥通號碼,讓餘蘇用他的手機跟封霆對話。
就算是這樣也好,餘蘇感激地道了幾次謝,從他手裏接過手機時,目光在屏幕上掃過,并将那串數字默念了好幾遍。
當電話接通,從裏面傳來了封霆熟悉的聲音。
餘蘇吸了一口氣,壓下心裏那些不舒服的感覺,低聲說:“姚警官,你好。”
電話裏靜默了一下,他才說:“你是?”
“我是那天來過的那個人,還叫錯了你的名字。”餘蘇說,“這不重要,我現在是因為有一個問題需要你給我答案,所以才來找你。”
“我們似乎不認識。”他的聲音聽起來已經不只是疏離了,甚至隐隐有一點淡淡的反感。
餘蘇能理解,站在他的立場上看起來,他就是莫名其妙被一塊狗皮膏藥給黏上了,甩都甩不掉那種。
可她也沒辦法,就算是被厭惡,她也必須接着往下做。
她當着那個中年警察的面,用他的電話,對那頭的封霆說:“我想問你的是,如果有一個人被傳送進了異空間,并且這裏的人告訴她……”
旁邊的中年男人原本一臉好奇地看着她,漸漸的,那目光裏多了幾分詫異和警惕,就像是在看一個随時有可能病發的精神病患者。
餘蘇知道,電話那頭的封霆可能更會覺得她是個神經病。
等她說完之後,電話裏果然安靜了很久。
然後他問:“你就是為了找我問這種莫名其妙的問題?”
餘蘇笑:“不然呢,你以為我是想追你嗎?”
電話那邊咳嗽了一下,才傳來一句:“那麽,這種奇怪的問題,你為什麽要來問我?”
餘蘇只說:“總之,只要你回答了我,我就不會再來找你了。”
“好,我想想。”他想了一會兒,開口說:“既然在上個假世界裏可以殺掉別人離開,那麽在新的這個假世界裏當然也可以。前提是,主角必須确定那個世界是假的才能行動,否則,殺人可是犯法的。”
餘蘇笑了一聲,問:“就這樣嗎,還有別的嗎?”
“嗯,”他想了想,又說:“還有,主角可以自己去死。至于原因,你自己應該能想到。就這樣,我約了女朋友看電影,快到時間了,再見。”
最後這句多餘的話,顯然是在暗示餘蘇不要想什麽奇奇怪怪的辦法去接近他了。
餘蘇聽着電話裏傳來的嘟嘟聲,微微笑了一下。
雖然那個“女朋友”不是她,但真正的封霆如果遇到這種情況,大概也會這麽做,這挺好的。
她将電話還給了等在一邊的中年男人,笑着道了聲謝。
中年男人盯着她的臉,認真地說道:“姑娘啊,我勸你有空的時候去看看心理醫生,就先別追男孩子了啊。”
餘蘇:“……”
這該死的任務,故意整她的。
回家的路上,她回想起了封霆後來說的那句“主角可以自己去死”。
其實她還真有點懷疑,那個任務規則裏的“活下去”會不會本來就是坑。
因為任務規則,是在她進入鬼嬰診所之後才告知她的,而在進入第十四場任務之前,任務所給出的标題是“一場簡單的任務”。
在這個APP的任務裏,規則有時候就是專門用來坑玩家的,更何況還是進入任務之後才得到的規則。
在這次的任務中,她顯然已經經歷了不止兩個世界,而在上一個世界裏,什麽都是假的。
那麽,她怎麽就能肯定,在鬼嬰診所裏這個單元中她做的是一個普通任務呢?
如果……鬼嬰診所裏也有假的部分,它本身就是一個大騙局呢?
那個欺騙玩家的點,完全可以是剛進入任務時所得到的任務規則:活下去。
假如連這個規則都是假的,那麽是不是說明,她想要離開這個世界回到現實的辦法,就是自己去死?
這裏的假王大龍曾說,主角不能自殺也不能一直活到老,而白天則說線索得反着聽,胡苗說有些線索是真的,有些是假的。
現在封霆說,主角可以殺掉其他人或者自己去死。
殺掉其他人并不容易,因為這個世界的老熟人們不會像上一次世界裏那樣站在那裏讓她殺。
而且,殺掉其他人就能完成任務這種可能性也實在太低了。
畢竟上一個世界就靠殺掉其他人來完成了,這一次系統如果還設置了同樣的方式,那麽這場任務的存活率就不該那麽低,因為玩家們都能想到這樣去完成它。
反倒是玩家自己去死這個方法,相比之下比較可信。
假設那條規則是假的,那麽玩家們就很容易被它誤導,不敢對自己下手,從而導致部分人的死亡。
可因為沒人能确定規則到底是真是假,所以就算是像餘蘇這樣産生了懷疑的,也不敢随便就自己跑去自殺了。
萬一規則是真的怎麽辦,那不是自己找死嗎?
目前,她所需要的是一個能夠讓她确定這條規則到底是真是假的提示。
或許找到唐古和洪華,就可以完成它了。
這看似容易,但她卻花了很長的時間——整整三個月。
在這個沒有團隊夥伴們在的世界上,餘蘇每多待一天,都會覺得心裏更加的壓抑了幾分。
沒人聽說過那個APP,她連個說得了心裏話的人都找不到,就連這個世界裏的閨蜜林小安找她聊天,她也只能無言地沉默以待。
她除了跟別人必要的簡單交流外,幾乎沒說過一句話。
她到處走,到處找,還開了附近的人這種功能,将這整個片區都找了一遍,連巷子裏藏着的小店鋪都沒有放過,而之前賬戶裏的存款也幾乎用盡,可她始終沒有找到唐古或者洪華。
她也想過找其他辦法,不一定非要靠他們提供線索。但她找不到辦法,她所見過的王大龍或者白天,後來她還去找過他們幾次,對方卻都不願意再和她多說,可能是覺得她這個人有些奇怪。
夜深人靜時,餘蘇獨自一個人睡在安靜的小房子裏,那種孤單寂寞,孤立無援的無助感便會将她徹底包圍。
不管餘蘇怎麽樣給自己打氣,那些負面情緒總會出現,并且随着時間的推移越來越嚴重。
三個月時間,整整九十天,她都不知道這一天一天度日如年的日子到底是怎麽堅持下來的。
到後來,她甚至有些絕望了。
當她從位于附近的某個博主那裏看到一條刑警隊長與警花結婚的恭賀博文時,她忍不住開始想,她是不是應該大膽地試一試,萬一結束自己的生命就是完成任務的真正方式呢?
留在這個該死的地方,實在是太讓人難受了啊。
忍住這種念頭所需要的意志力越來越強,餘蘇有時候在家裏看到尖銳物品時都不由自主地想——這種工具,刺哪裏才能盡快導致自己死亡?
她有點慌了,回過神來後把那些尖銳危險的物品全都找出來拿出去扔了。
可東西扔掉了,也還有別的方法。
當她出門時,有時候會忍不住四下對比哪棟樓最高,跳下去保證能當場死亡。
看到路口飛馳而過的汽車時,她也好想腳下一蹬,直接沖出去。
但是她一直在努力地忍耐,她知道不能這麽做,因為她還沒有找到能證明那條規則真假的關鍵線索。
都堅持這麽久了,她可不能功虧一篑。
直到這一天,她照常出門,一邊自己想辦法一邊慢慢走路找人,突然看到路邊一家關了很久的店開張了。
從她到這個世界開始,這個店鋪就是關着的,而今天它的門口兩邊都擺滿了喜慶的花籃,店門之上還挂了一張橫幅,寫着開業大酬賓什麽的。
餘蘇不會放過任何找人的機會,于是她走了過去,然後神色平靜地見到了剩下的兩個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等得太久了,在看到他們的時候,餘蘇就連內心也是一片平靜。
洪華和真實的他不一樣,沒有染一頭紅發,只留着個極短的平頭。
唐古的外表依然出衆,笑眯眯地站在門口招呼客人,很快就招來了一大堆小姑娘。
小女生們明顯沖着他來的,有大膽的還上前去找他要聯系方式,他拒絕得很禮貌,一點兒也沒讓被拒絕的女生們尴尬。
餘蘇站在外面看了一會兒,他忙完了,才注意到餘蘇,遠遠地笑着招呼了一聲:“怎麽站在外面呢?快進來坐啊,不吃東西也沒關系的。”
餘蘇笑了笑,走了進去。
店裏客似雲來,生意好到爆,洪華和唐古兩人,加上店裏的兩個服務員忙到腳不沾地。
餘蘇就點了一份小吃一份飲料坐在角落裏等,等了兩個多小時,他們才終于忙完了。
洪華一屁股坐下去,擦着汗說:“太累了,我快不行了!”
“先看幾天,”唐古遞了瓶可樂給他,說道:“如果生意一直這麽好,咱們再多招幾個人。”
洪華打開可樂喝了一口,和他聊了起來。
從兩人的對話中,餘蘇聽出來,他們在這個世界裏的身份是一對親兄弟,現在合夥來開了這個店。
等時候差不多了,餘蘇才搭上了話,第一句問的是:“我覺得你們有點眼熟,不知道以前是不是在哪見過?你們之前就在這附近的嗎?”
唐古笑呵呵地搖頭:“不是,我們在Y中那邊,Y中你知道?”
餘蘇愣了一下,嘴角劃過一抹苦笑。
她怎麽能想得到,在這世界裏他們竟然是她在高中那麽久遠的過去見過的人?
她很懷疑,這是系統故意的,故意讓她在整整三個月裏都見不到人,得不到提示。
畢竟每個玩家情況不同,在她看來唐古和洪華是很重要的人,一定得找到。可在某些本來就認識很多人的玩家那裏,可能沒被找到的人并不是那麽重要,甚至都不一定是他們在意的人。
那麽,他們或許會認為之前找到的人就是全部了,從而只在那些人提供的提示裏尋找答案。
然後……失敗。
還有,在找不到人的這三個月裏,餘蘇也必須每天每夜經歷失望和孤單無助的折磨,讓她都不禁産生了想要嘗試自殺這個方式的念頭。
萬一“活下去”這個規則是真的,而她一個沒忍住,真去自殺,會不會……任務也已經失敗了?
她大部分時候都是個謹慎小心的人,好在這一次她也忍住了沖動,等到了剩下的人出現。
在跟兩人閑聊了半個多小時後,雙方稍微熟悉了一些,餘蘇裝作不經意地提起了自己的“職業”,并談到了她正在構思的這個。
接下來,她順理成章地問出了那個問題。
唐古沉吟了片刻,開口說:“如果是我,我認為穩妥一點比較好,什麽殺掉別人,殺死自己的,那都很冒險。我想,既然這個世界是假的,那它就一定有什麽地方會和真實的世界不同。任務創造出這個假的世界是為了迷惑主角,只要主角能找到一個和現實不同的點,證明這個世界是假的,那麽……它應該就會不攻自破。”
洪華點頭說:“這個辦法還挺靠譜,只不過,怎麽才能找到呢?”
唐古看向餘蘇,說道:“這恐怕只能讓作者自己來想了,我建議的是,從主角本身的經歷裏去找。”
餘蘇就像穿過了黑色隧道看到陽光一般,豁然開朗。
雖然暫時不知道要怎麽找,但這個辦法明顯比之前那些人的提示靠譜多了。
先前的提示就像是一堆煙霧彈,而身處其中的人要麽被迷惑,要麽忍耐,忍耐到迷霧散去之後,才能看清煙霧之外的這條路。
不知道有多少人,是死在那堆煙霧之中的?
餘蘇和二人道了謝,結賬之後起身告辭,立刻回到家中收拾東西,并給父母打了個電話——她該回去一趟了。
她從小到大的經歷有很多,而APP是在三年多前才出現在她的生活裏的,那麽在這之前,她身上所發生過的事情,APP恐怕也不一定全都清楚。
畢竟,很多事情連她自己都是記不清的。那麽在這邊,假世界出現差錯的可能性就比較大,她也更容易找到突破口。
總之,先回去應該沒錯。當天下午她就坐了長途汽車趕回去。
他們現在的家是後來父母買的房子,其實他們一開始是農村戶口,只不過在她記事開始,她就一直跟父母租住在外面城市裏,買到房子後戶口也遷出來了,她就連戶口原來所在的村子叫什麽名字都不記得。
餘蘇回家的事情使兩夫妻非常高興,當天晚上就是一頓大魚大肉。
雖然這裏的父母也全是假象,但做出來的菜口味和真實世界裏一樣,他們所表現出來的喜悅和疼愛也全都極其真實。
餘蘇沉悶的心情因此好了許多,這三個月以來,難得地吃了一頓熱乎的飽飯。
當天晚上她是和餘母一起睡覺的,餘母抱着她的手臂,和她說了很久的悄悄話。
母女兩人說話,談到小時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餘蘇聽着餘母說她幼年時幹過的傻事,一邊聽一邊忍不住發笑。
有些事情是她記得的,還有些是後來聽說過但她自己沒印象的,但這些在現實世界裏她都聽媽媽說過好多次了,與現在所聽見的內容幾乎一樣,并沒有什麽出入。
兩人聊着聊着,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睡過去的。
餘蘇回到家,一住就是半個多月,她經常出去到處走走逛逛,就希望能找到一些什麽與記憶裏不同的地方,結果要麽沒發現,要麽發現的不同點其實都是她自己記錯了。
住了半個多月後,父母開始催促她再去找份工作了。
站在父母的角度來看,這是應該的,也是必須的,她現在的确就像個啃老族一樣。
但他們的催促,使她越來越焦躁。
這一天,她剛想按往常一樣出門去,才走到客廳裏時,就忽然聽見放在茶幾上的座機響了起來。
坐在沙發上的餘父很快接起了電話,不知道那頭說了幾句什麽,他的神色微微變了變,還朝餘蘇看了兩眼。
最後他神色凝重地挂斷了電話,對餘蘇問:“你不是要出去嗎,站在這兒幹什麽?”
餘蘇感覺有點不對勁,不動聲色地點點頭,走出了門,并下了層樓梯,又無聲地悄悄走了回來,貼在門口朝裏面聽。
好在這是老房子,也沒有重新裝修過,這房門不算很隔音。
她隐約聽見餘父叫了餘母一聲,然後二人的說話聲便斷斷續續傳了出來。
“……從牢裏出來了。”
“你說誰?”
“就是……咱們女兒……”
接着,餘母的音量突然拔高,聽起來似乎很憤怒,也使餘蘇将這段話聽得非常清楚——
“她想得美!那年她可是要殺了孩子的,要不是村裏人及時攔住了,咱們女兒當年可就沒命了!”
餘蘇愣了愣,一時不太明白這段話裏的含義。
餘父低聲勸了幾句什麽,餘母的聲音又小了下去,使她沒辦法再聽清楚。
餘蘇知道,似乎關鍵的線索出現了。
她不敢這麽錯過,立刻掏出鑰匙打開門走了進去。
看到餘蘇進來的,夫妻兩人齊齊一愣,餘母的臉色更是瞬間變得慘白,她愣愣地叫了一聲:“小魚啊……”
餘父從沙發上緩緩地站起身來,用那種有些緊張的神情看着餘蘇,開口問:“你剛剛,應該沒聽見什麽?”
餘蘇沉着臉,開口道:“我全都聽見了,這門一點都不隔音。爸,媽,你們還想瞞着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