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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餘父身子一軟,又重重跌坐在了沙發上。

夫妻兩人的表情看起來, 就像是承受了什麽巨大的打擊一樣。

餘蘇其實沒有聽到什麽關鍵的東西, 只從餘母那句話裏聽出來, 似乎曾經有個人想殺她。

但現在,她要表現得什麽都聽見了一樣, 才好從他們口中套出話。

她見二人露出這樣的表情,也能猜到這件事應該比較嚴重,于是她也沉着臉,眉頭緊緊地皺起,開口道:“你們還是全都告訴我。”

夫妻二人對視了一眼,餘母眼眶發紅地搖了搖頭, 餘父則長長地嘆了口氣, 對她說道:“瞞不住了, 人家都要找上門來了, 還是都告訴她?反正孩子也大了,該怎麽選讓她自己決定。”

餘蘇心裏生出一種十分不妙的預感來。

餘母不肯說話, 抽了幾張紙默默地擦着眼淚。

餘父彎腰從茶幾上拿起煙來,慢慢地點燃抽了一口——他在家裏一向是不抽煙的,即便煙瘾犯了,也是去陽臺上抽。

餘蘇盯着他,默默地站在對面,等着他開口。

他吐出了一團煙霧,長出一口氣,透過沒有散去的煙霧看着餘蘇, 開口說:“這事兒,我們一直瞞着你,是怕你知道以後會傷心……你其實,不是我們親生女兒。”

餘蘇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他這句話意味着什麽。

這就是跟現實不同的地方嗎?

在這個虛假的世界裏,她竟然不是自己父母的親生女兒?

“你的親生父母是我們同村的,在你三歲大的時候,你爸爸在幹活時出了意外,斷了一條腿,還欠了別人一大筆錢。後來,你爸媽商量賣房子,村長當了中間人……警察調查之後說,你爸爸之所以殺人,是因為村長想在中間吞錢。那邊本來是出一萬五買房子的,村長想私吞其中五千,你爸爸當天早上好像發現了這件事,一怒之下就動了手。”

餘父眉心緊緊地皺着,說完又吸了一口煙,轉頭看了看餘母,接着往下說道:“再後來,村裏那些人說,你媽媽太危險了,因為她說過會對村裏的小孩子下手,所以他們就趁着她帶你出去的時候,連你們家的房子都給燒了。”

餘母抹了下眼淚,哽咽着說:“當天晚上,你媽媽就把你藏在一個地方,自己去了那個村裏帶頭針對你們母女的男人家裏,她就躲在房門口拿刀等着,等到天亮以後,那個男人出門下地,才一開門走出來,就被你媽媽一刀砍在了頭上……

後來,你媽媽轉身就跑去找你,我們其他人聽到那男人的媳婦大喊大叫,這才跟着追出去,等我追上去的時候,就看見,看見你媽媽拿着刀朝你身上砍!”

餘蘇怔愣地站在那裏,随着二人的敘述,她的腦海中,恍惚間竟真的閃過了一些畫面。

那些畫面非常陌生,陌生到她幾乎可以肯定自己從來都沒有見到過。

可是,如果真的從來沒見過,又怎麽會出現在她的記憶裏?

難道……這都是真的?

怎麽可能呢,她明明從小到大都和父母生活在一起的啊。

餘母走了過來,伸出手抱住了餘蘇,靠在她的肩膀上嗚嗚地哭着說:“你媽媽當時是想殺掉你再自殺的,她不是不愛你,只是怕你一個人活着受苦。我當時看不下去了,就把你抱了回來……這些年一直瞞着你,也是怕你知道這些以後會傷心。小魚啊,你知道的,我和你爸爸是真心對你好,從來沒把你當成外人過,你知道的,是?”

餘蘇當然知道,她在這個家裏,過得比她的弟弟還要好。

別人家總說大的要讓着小的,可在他們家從不這樣,她從小到大就沒受什麽委屈。

她從來沒有懷疑過自己的出生,就算是現在她也不相信她的生身父母另有其人。

這一定就是和現實中所不同的那個點了!

餘父撚滅了煙頭,望着餘蘇說:“你爸爸殺了村長一家三口,當年就判了死刑,你媽媽只是坐了牢,現在……她出獄了。剛才那個電話就是她打來的,她跟我們說,想見見你。”

餘母擡起頭來,淚眼汪汪地看着餘蘇:“你如果想見她,我們不會攔着,如果不想見的話,我們就不會讓她有機會看到你。你……你自己想想。”

她頓了頓,聲音顫抖地說:“其實那件事也不能怪她,她是行事極端了些,還差點親手殺了你,不過她也是怕你活着受別人欺負才那樣的,你,你要是能理解她,那見見也好。”

餘父笑了一下,說:“反正你已經長大了,有你自己的主意,好好考慮考慮。”

“我見。”餘蘇沒有考慮,在他的話音剛剛落下時,她便斬釘截鐵地開了口。

夫妻兩人雖然口中說着讓她自己選擇,但聽她這麽毫不猶豫地說出要見親生母親,二人的神色還是微微僵了僵,并不太好看。

他們強顏歡笑着點了點頭,餘父低頭翻到剛剛來電的號碼,回撥了過去。

他開着免提,一家三口在不大的客廳裏或坐或站,靜靜地聽着那一聲接着一聲的“嘟嘟”聲。

三四聲之後,電話被人接通了。

那邊沉默了一下,才傳來一聲“喂”。

即便隔着電話,餘蘇也能聽出來,那個女人的聲音裏帶着些期待,又隐隐含着緊張。

餘父擡頭看了餘蘇一眼,開口說:“孩子願意見你,找個時間,約個地點見面。”

電話裏又是一陣沉默,餘蘇似乎聽到了一些哭泣的聲音傳出來。

片刻之後,那邊才用激動到發顫的聲音說:“好,好!我,我什麽時候都有時間,小安呢,她想什麽時間見我都可以!”

餘父餘母都一起看向了餘蘇,餘蘇想了一下,開口說:“那就盡快,最好今天下午就見面。”

那頭應該聽到了她的聲音,女人又哭又笑地叫了一聲:“小安?”

餘蘇走近了兩步,盯着座機說:“下午三點,我去找你,你留個地址。”

她的語氣并不算好,有些冷淡疏遠,但女人卻顯得十分高興,飛快地報出了個地址,重複說了好幾遍,生怕餘蘇會記不住。

下午兩點的時候,餘蘇就在父母的注視下離開了家。

明知道這對父母也是假的,但她臨出門前對上他們的視線那一刻,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爸媽,不用擔心,不管我認不認她,你們都是我的親生父母。”

見面的地點是在一座小公園裏,這個時間公園非常安靜,零零散散的有那麽兩三個人在走動。

餘蘇到的時候是兩點四十,其實她已經有點迫不及待想要見到對方了。

來到這個虛假的世界三個多月,這裏的封霆不認識她,甚至還跟另一個女人結婚了。白天王大龍他們也全都忘了她,他們不會再跟她說笑,甚至在她多找他們幾次之後,都覺得她這個人是神經病。

他們這個樣子,又使她每晚獨自躺在黑暗中時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真正的他們。

以前生活中的那些小事,她本來早就忘了,也從來沒有想起來過,可在這裏,夜深人靜時,那些回憶就像潮水般襲來。

想到開心的地方,她便忍不住笑,笑着笑着又想哭,并瘋狂地想要離開這裏,趕緊見到真正的他們。

她知道,那些同伴們都在等着她出去,他們一定會一起為她和同時進入任務的唐古熱烈慶祝。

越是那樣想,就越覺得每天都好難熬。在這個鬼地方,她一分一秒都不想再多待了。

餘蘇吸了一口氣,走進公園,四下看了看,很快找到了約定好的見面地點——公園左側的一座小涼亭裏。

她遠遠地看見了那裏面正坐着一個女人,對方看起來似乎很緊張的樣子,一直低着頭,雙手放在腿上用力地捏着。

看那身穿着,明顯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了。

餘蘇知道,應該就是她了。

加快腳步走了過去,餘蘇踏上涼亭前的石階,走到女人面前站定。

女人低着頭,直到此刻才因為面前停下了一雙腳而猛地擡起頭來。

在雙方視線交彙的那一刻,齊齊一愣。

她們的臉,長得真的有些像。

而就在看清女人的臉這一刻,餘蘇的腦海中突然湧出了一段細碎的回憶。

她想起來了,全部都想起來了!

可是,她的記憶為什麽和爸媽描述的有那麽大的偏差?

女人發出“哇”的一聲大哭,猛地站起身來,一把将餘蘇緊緊抱進了懷裏。

餘蘇怔愣地站在原地,只來得及聽到女人叫了一聲小安,忽地便覺眼前一花——

旅館幹淨明亮的房間裏,封霆緊張擔憂的神情一覽無遺。

餘蘇看清了他的臉,微微一笑,剛想要說點什麽,就兩眼一黑,暈了過去。

她做了個夢,夢見她變回了那個三歲多大的孩子,跟着一個和她模樣有些相似的女人共同經歷了一段壓抑絕望的故事。

女人抱着她坐在那片被燒毀的廢墟前,嚎啕大哭。

後來……

後來,女人背着她,絕望地跳進了村外的大河之中。

溺水的感覺将餘蘇包圍,那些水不停地從她的鼻腔口腔往裏灌,弱小無助的她驚恐地在水中蹬着雙腳,徒勞地掙紮不止,而那雙疼痛的眼睛則清晰地看見自己的媽媽就在一旁緩緩下沉。

她努力地張開口想要呼吸,可灌進嘴裏的只有一口接一口的水。

身體又漲又疼,窒息的感覺使她連掙紮的動作也逐漸消失。片刻之後,就連那種窒息和疼痛的感覺也不見了,她就像一條浮在水裏的魚,平靜地讓水一口口灌進自己的肚子裏,平靜地看着媽媽那海藻般浮動的長發……

餘蘇猛地睜開眼,在第一時間大口大口地不停吸了好幾口氣。

吸氣的聲音又大又急,雙眼更是瞪得眼睛像要爆裂出來了一樣,驚恐的視線毫無焦點,不知落在什麽地方,甚至她的身體都還有一種漂浮于深水之中的錯覺。

直到兩分鐘之後,她才逐漸地緩過神來。

呼吸一點點地平緩下來,餘蘇眨了眨眼睛,目光落在了上方的那只幹淨的白熾燈上。

這裏沒有水,她沒在水裏,是在病房裏。

她用力咬了一下舌頭,用雙手撐着床面慢慢地坐了起來。

為什麽,為什麽她的腦子裏會多出一段記憶來?

那些莫名其妙的記憶中,怎麽會出現另一對父母?!她被那個女人帶着一起跳河,之後又發生了什麽?

她現在父母,難道不是她真正的父母親嗎?

還有……任務,完成了嗎?

她把這段莫名其妙的記憶暫時放在一邊,開始回憶這一場任務,而從這一刻開始,一種絕望無助的感覺便開始襲上心頭。

她想起,一開始任務是在一個診所裏,裏面有很多的鬼嬰,還有三個NPC,其中一個男人最後請她幫忙到某個地方看看他的父母,而且告訴她:這場任務才剛剛開始。

在那之後呢?

她努力地回想着,可那些令人崩潰的負面情緒卻不斷地在加重。這使她不僅沒有想起任何事情來,反而還不受控制地流下了眼淚。

這個時候,病房的門咔噠一聲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餘蘇循聲望去,一眼便看見了推門進來的封霆。

他看到餘蘇醒來,加快步子走過來,彎下腰輕輕幫她抹去臉上的淚水,一邊輕聲問:“感覺怎麽樣?為什麽哭了?”

他的臉距離餘蘇很近,餘蘇盯着他看了幾秒,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一口咬在了指間虎口上面。

她用力磨了磨牙,在封霆吃痛的輕嘶一聲後才松開了嘴。

封霆無奈地笑:“怎麽了,你被小狗附身了嗎?”

餘蘇盯着他的臉,皺眉說:“不知道,就是突然有點想報複你,而且還想打你一巴掌。”

“……”封霆:“那我要不要把臉湊過來?”

餘蘇看向他手上的牙印,搖頭道:“算了,我忍忍。”

封霆笑出聲來:“要是忍不住的話,你可以再咬我一口。”

他在床沿坐下,把臉往前湊了湊,用食指在臉頰上輕輕點了一下:“咬這裏就行。”

餘蘇伸出左手在他臉頰上掐了一把:“抱歉,我現在還是看你這張臉很不爽啊。”

手指上的鑽戒閃閃發亮,封霆抓住她的手腕捏在手心裏,看了她兩秒,忽地埋頭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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