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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第十四場·終

餘蘇回到家中,便直接進了自己的房間, 重重躺在了床上。

餘父餘母大約以為她是因為見到了生母心情不好, 就都沒有來打擾她。

而餘蘇心情不好,顯然不是這種原因。

她躺在床上, 雙目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紋路, 腦子放空了很久很久。

這場任務是想要逼瘋她嗎?不……APP其實有故意給玩家生機。

因為上一個世界,實在太真實了。

從她進入那個世界裏之後,一切都很正常,同伴們沒什麽異樣,周圍的環境更是和真正的現實裏一模一樣。

如果APP沒有在“第十五場”任務之後給她那樣的獎勵, 她或許還要更久才會發現那個世界有問題。甚至……有可能永遠發現不了。

餘蘇眯了下眼睛,心中暗想,會不會正是有玩家在收到那個石頭的時候, 沒有相信道具的描述, 而選擇了留在那個世界裏?

這是玩家失敗率較高的原因之一吧?

不過, 她從那個世界裏離開之後, 并沒有回到真正的現實, 而是回到了任務內的其中一個假世界,這一點在很大概率上代表了——這個世界才是終點。

順利從這個世界離開, 她才能回去。

不可以再絕望頹廢,她也并不是那麽孤單無助。

這個世界裏, 雖然大家都不認識她了,可他們依然還在!就像那些在外面等她出去的同伴一樣,雖然不在身邊, 可他們始終在等她成功出去和他們相見!

再怎麽困難,她也一定要成功。

餘蘇輕輕咬着嘴唇,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壓下了心裏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将思緒完全集中在了當時從這個世界裏得到的線索上。

她還記得,這裏的流浪歌手王大龍告訴她,按照任務規則,不能自殺也不能等到老死。

而之後白天說,線索需要反着聽。

胡苗則說,有人在說真話,有人在說假話。

封霆說,可以殺掉別人或者自己去死。

唐古和洪華的建議,在當時的餘蘇看來,是最安全可信的。他們說,要在假世界裏找到和真世界的不同點。

可是……餘蘇按照他們說的做了,她也的确是找到了不同的地方。

然而,現實中不應該存在的生母卻活生生地存在于這個世界,這麽明顯的不同點,竟然沒有幫助她完成這場任務!

所以,唐古和洪華給的線索,是假的。

那麽……剩下的,只有王大龍和封霆給的兩個截然不同的建議了。

殺掉其他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如果真這麽容易,這場任務不會失敗那麽多的人,那麽排除掉這一點,剩下的就是——

她要不要去死?

之前她就想過,在剛剛進入第十四場任務的鬼嬰診所時,收到的那個規則“活下去”,也有可能是這場任務給她挖的一個坑。

其他的世界都是假的,一個在任務之內才發布出來的規則當然也很有可能是假的。

當時餘蘇不敢輕易下結論,是因為還沒有找到唐古他們,也相信或許還有別的辦法可以試試。

但現在……她試過了。

她按照唐古的方法試了,結果卻是被帶入了一個更加真實的假世界裏,如果不是任務給的提示,她還不知道要浪費多久時間才能從裏面離開!

如果她不死心,繼續去找別的不同點,會不會再進入更真實的世界,重複之前的步驟?

而除了這個方法外,剩下的就只有去死。

王大龍給出的建議其實沒有具體的線索,他只是說不能自殺也不能一直活下去,因為最終還是會死。

可他沒有說怎麽才能完成這個任務。

封霆的那個建議……明确地表示了應該讓她去死。

之前的任務規則說是要“活下去”,這就使玩家們不論經歷了什麽,都不敢輕易嘗試用自殺的方式脫離任務。

如果這就是個大坑呢?假設沒有這條規則,可能會有很多玩家一早就想到靠死亡完成任務……

這條規則的存在,迷惑了所有玩家,就算有人想到它可能是假的,也絕不敢拿自己的命來嘗試。

于是……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在這些虛假的世界裏輪回,最終在假世界裏自然死亡。

而玩家自主選擇死亡,和自然死亡,因病而亡,或者意外死亡等方式,其實性質都是各不相同的。

當唐古的方法驗證為無效之後,選擇自殺,似乎是唯一的辦法。

餘蘇用力地在嘴唇上咬了一下,從床上坐了起來,轉過頭,盯住了房間裏明亮的窗戶。

她家在十一樓,沒有防護欄,從這裏跳下去肯定會死。

她慢慢下了床,一步步走到窗邊打開窗戶,探出頭,朝下面看了一眼。

樓下是小區內的一條用石子鋪成的堅硬道路,此時是下午三點多,沒有行人經過,只在遠處有零散的兩三人在慢慢走動。

餘蘇看了一會兒,覺得有些頭暈目眩。

這麽高的距離,不是說跳就敢往下跳的。

她沒有求死的心,也不敢保證自殺之後就真的能順利完成任務。

之前在那個最真實的世界裏,收到那塊石頭道具的提示之後,她都沒有過多的猶豫,很快就下了決定。

因為她确定,只要那個世界是假的,她就必須盡快離開。不管它看起來多麽真實,也不管生活在裏面有多麽幸福。

可是現在的情況和之前不同,這一次擺在她面前的線索是,以自殺的方式完成任務。

她不能像上次一樣迅速下決心,因為她怕真的會死。

別說是跳下去了,就是站在窗口往下面看,也覺得有些心驚膽戰。

在餘蘇低頭看着窗外地面的時候,背對着的房門被餘母悄悄打開了一點,本來是想看看她現在怎麽樣了,卻沒想到一開門就發現餘蘇站在打開的窗戶邊探頭往下看。

餘母又驚又恐地大叫了一聲,飛快沖過來将餘蘇一把抱進了懷裏,哭喊道:“傻孩子,你這是做什麽啊?!你要吓死媽媽嗎!”

餘蘇看着她那張熟悉無比的臉,心中只能苦笑。

雖然這裏的一切都是假的,可當最愛的親人在自己面前如此哭泣的時候,她還是不由自主地覺得心疼。

餘父聞聲也進了門來,詢問之後從餘母口中得知情況後,也吓得面無人色。

餘蘇只好解釋道:“我只是覺得有點悶,打開窗戶透透氣而已。”

夫妻兩人将信将疑,還非要請工人來給窗戶安上防盜欄。

餘蘇沒有阻攔,她還需要些時間來好好考慮清楚。

如果那就是生路,當然最好不過。但如果是她猜錯了,她就必須承擔極其嚴重的後果——在現實中死亡。

而死去之後,她就不得不永遠與家人,朋友,戀人分別。

她會變成一壇子骨灰,長埋于陰暗潮濕的地下。

可是她舍不得啊,舍不得父母弟弟,舍不得出生入死的同伴,也舍不得封霆。

死亡或許代表死路,也或許就是一條死路。

她必須要确定自己真的可以承受得起永遠失去一切的後果,才會有勇氣從高樓之上一躍而下。

談何容易呢?她真的不敢冒這個險。

接下來的半個月裏,她每一天都在生死之間做出無數次的選擇。而她甚至連自己選擇的到底是生還是死都不能确定。

她也想過其他的方法,循着記憶去了一趟鬼嬰診所裏那個男NPC給出的地址,可那裏根本沒有一個叫白鶴小區的地方,更不存在他的父母。

她在網絡上将記得住的那些與任務相關的案件全都搜索了一遍,其中一些依然是未破的懸案,還有一些破了,但與她所記得的方式完全不同。

案子之所以被破,是因為警方找到了确鑿證據,沒有任何一個案件是兇犯莫名其妙自己去自首的。

這些,都是和她記憶中完全不同的東西。

她又開始想起那一個假的封霆曾跟她說過的話,他說一切都是假的,她現在所在的世界……才是真的。

可是她不信,不願意信也不敢信。

如果這裏是真的,那她是不是得了妄想症?她才沒病呢,她怎麽可能有病。

每一天,餘蘇都處于一種無比糾結的狀态裏,一會兒想去死,一會兒又怕自殺之後真的使任務失敗。

就像處于一個完全看不見東西的漆黑空間裏,不論朝哪個方向看,都是黑漆漆的一片,沒有哪怕一絲絲的光可以給她指引。

這種生與死之間的抉擇,她真的沒有勇氣去做。哪怕在這個世界裏度秒如年,時時刻刻都難受到反胃,她也不敢啊。

她連擲骰子和抽簽之類的方式都用過了,想要依靠這種方法來給自己做出最終決定,但不論得到的是哪個結果,她都依然不敢立即照做。

半個月的時間裏,餘蘇瘦了一大圈,原本有些肉嘟嘟的臉頰都瘦得凹陷了下去。夜夜難以安眠,致使她的黑眼圈也越來越嚴重,皮膚狀态更是奇差。

當她在鏡子面前看到這個樣子的自己時,差點都沒有認出來。

她不知道,這種情況繼續下去的話身體還能堅持多久。

那雙因瘦弱而凹陷下去的眼睛,上下一圈濃重的青黑色,嵌在中間的眼珠空洞無神,目光渙散。

餘蘇站在鏡子前,與這樣的一個人默默地對視了好久。

忽然,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餘父餘母紅着眼睛走了進來,互相對視了一下之後,由餘父開了口:“孩子,我們給你約了個醫生檢查身體,你收拾一下,跟我們去一趟吧。”

餘蘇眨了眨眼,問:“什麽醫生?”

餘父沉默了一下,有些艱難地說:“沒什麽,就是個心理醫生。”

餘蘇扯了一下嘴角,剛想拒絕,餘母就哭了出來:“小魚,我們都發現了,你最近一直在網上搜什麽死亡游戲,還搜了好多血淋淋的兇殺案……你到底想幹什麽啊?早知道這樣,我們死都不會讓你見到你生母的!”

餘父拍了拍她的肩,輕嘆了口氣,看着餘蘇道:“沒事,有病咱們就治病,你聽話,趕緊換身衣服,跟我們去看醫生,我們就在外面等你。”

他說着,就拉餘母往外走。

餘蘇沉默了幾秒,看着他們的背影走出房門,忽然開口道:“我想再見她一面。”

夫妻兩人的步子同時一頓,驚訝而又悲傷地轉過頭來,看向她,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餘蘇盯着他們,重複道:“我想再見她一面。”

餘母嘴唇顫了顫:“為什麽?”

“我想問清楚以前的一切,”餘蘇說:“等我全部問明白了,我就會好起來的。爸,媽,你們幫幫我吧,幫我約她見面。”

餘母搖了搖頭,想要拒絕,餘父卻點頭道:“好,我們幫你約她。你想什麽時候見她,在哪裏見?”

餘蘇想了想,道:“找個沒人的地方吧,随時都可以,看她什麽時候有空。”

“好……”餘父阻止了想說話的餘母,拉着她加快步子走了出去。

餘蘇站在門口,看見他們坐到了客廳沙發上,餘父立即去拿電話準備打過去。

而餘母攔住了他,開始低聲哭訴起來。

餘蘇關上了房門,轉身走到窗前,透過安裝了防盜欄的窗戶靜靜地看着下面過往的行人。

她剛剛,突然想到了一點東西——那個生母的出現,難道真的只是為了讓她多經歷一個世界,多絕望那麽一次嗎?

如果真是那樣,又何必還設置出兩個不同的劇情呢?

在餘父餘母的口中,或者說在這一個世界裏,她的生母當年是殺了人,并且想殺了她,最後卻被抓去坐了牢,現在才放出來,這裏生母是活着的。

可在她所經歷的世界裏,生母當年沒有殺人,只是抱着年幼的她一起跳河自殺了,這裏生母是死亡的。

如果生母的出現是為了讓她在虛假世界裏多絕望一次,似乎根本沒有必要設置這種完全不同的兩種劇情。

雖然餘蘇不知道哪一種才是真的,但她卻忽然産生了一種念頭——這個女人,跟她的任務一定有極大的關系,否則為什麽在這幾個假世界裏就占據了其中三個?

雖然只是一種沒什麽切實根據的想法,可她值得一試,不是嗎?

總比直接去自殺要好!

如果……如果這次還沒有成功,那她再使用最後一種方法吧。

透過房門傳進來的哭泣和安撫聲不絕于耳,過了十幾分鐘後,餘蘇才聽見餘父開始打電話了。

片刻之後,他來敲響房門,對餘蘇說:“約好了,她也說随時都可以,我就直接定在了今天下午五點半,你們就在家裏談吧,關起門來談就行,我們兩個出去,等她走了再回來,保證不打擾你們。”

餘蘇點了點頭,扯起嘴角來:“謝謝爸爸。”

餘父慈和地笑了笑,轉身離開。

餘蘇去衛生間洗了臉,又到客廳茶幾上拿了蘋果和水果刀,削了蘋果,搜出一部搞笑的網劇來,一邊吃蘋果一邊悠閑地看劇,時不時還發出笑聲。

餘母過來看過兩次,第一次面露擔憂之色,第二次看起來像是放心了不少。

聽到背後傳來關門的動靜,餘蘇臉上的笑意盡數散去。

她将桌邊的水果刀用衛生紙擦拭了一下,與刀面上映出來的雙眼對視了兩秒,看了看電腦上的時間,把刀子揣在了口袋裏。

下午五點二十分,她的生母提前抵達。

女人的形容也很憔悴,來的時候還提了一大口袋水果,進門時面對餘父餘母,露出讨好和歉疚交織的笑。

餘父将人領到了餘蘇門口,叮囑她們有什麽話好好說,說清楚,随即便拽着餘母一起離開了家。

女人站在門口,滿臉愧疚地笑着,有些局促地搓着雙手,小心翼翼地看了餘蘇好一會兒,才說:“你瘦了好多。”

餘蘇指了指房裏的椅子,開口道:“進來坐下說吧。”

女人這才敢走進門來,慢慢在椅子上坐下,沉默着不知該說什麽好。

餘蘇一步步走到了她面前,垂下眼睛盯着女人看了好一會兒,看得對方不敢與她對視。

良久,女人才打破沉默:“你爸爸說,你想問清楚當年的情況?那,那我就說了啊?”

餘蘇搖搖頭,一邊将手伸向右側的口袋,一邊淡淡說道:“我不想知道那個。”

刀子被她摸了出來,并迅速抵在了女人的脖子上。

她盯着女人的臉,慢慢說:“我想知道,殺了你,我是不是就可以完成任務?”

女人的臉色在瞬間變得極其驚恐,她瞪大雙眼,恐慌而又悲哀地看着餘蘇,半晌才說:“你……你沒必要這樣,如果你想我死,我可以馬上死在你面前,可你的手不能染血,你不能去坐牢!孩子,你放開我,我立刻就從陽臺跳下去。”

餘蘇眯了下眼睛,盯着她道:“關于我的任務你到底知不知情?給我說實話!我只給你一分鐘時間考慮。”

手裏的刀子劃破了女人脖子上的皮膚,女人臉上的恐慌之色加重了幾分。

她不停地搖着頭,口中說道:“什麽任務?你在說什麽?小安,你這是怎麽了?你如果要我死,我馬上就可以死在你面前,可你千萬不能動手啊!殺人是犯法的,我當年一時想不通才犯了那麽大的錯,你不能重蹈覆轍啊!”

“還有四十三秒。”餘蘇的面色十分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即将要親手殺掉自己生母的人。

她甚至還能冷靜地思考,對方為什麽一次次地說可以自己去死,但不要她動手。

這是不是代表,真的得讓她來動手?

這個APP到底是什麽意思,就算這裏是假的世界,可這個人的身份是她的生母啊,為什麽要讓她殺自己的生母?

餘蘇想不通,也不想去想了。

反正都是假的,她不會心慈手軟。

“小安,你不能殺我,真的不能!”女人用力地搖着頭,伸出雙手來想要抓餘蘇的胳膊。

可餘蘇手裏的刀子更深入了一分,她随即吃痛,收回了手去。

“還有三十五秒。”餘蘇看着她滲血的脖子,平靜地提醒道,“如果再動,我馬上就會直接動手。”

女人渾身一震,目光中閃過一抹奇怪的神色,一閃而逝,卻被餘蘇敏感地捕捉到了。

她流出眼淚來,哭着說:“你想聽真話是嗎?其實……我在很久以前就已經死了,現在出現在這裏,是因為有一個叫死亡游戲的東西讓我重生了。

它讓我有了新的生命,而且還告訴我……只要我能瞞得過你,不讓你發現我的身份,它就會讓我永遠留在這裏,留在你身邊,陪你安安穩穩地度過你的下半輩子。

小安,對不起,當年是媽媽不好,是媽媽做錯了事情……媽媽只是想要有機會彌補你啊!可現在我把一切都說出來了,可能很快就會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我舍不得你,真的舍不得你……小安,在我消失之前,你能原諒我當年的所作所為嗎?”

餘蘇一言不發,刀子也依然抵在她的脖子上,淡淡說:“還有二十秒。”

女人瞳孔微微一縮,苦笑起來:“你還是不肯原諒媽媽是嗎?好,我知道了,那我還不如早點消失!”

她迅速伸出手來,想要去搶餘蘇手裏的水果刀,但餘蘇手裏的東西怎麽也不至于被她搶走,更何況,餘蘇早有防備。

當女人伸手去搶刀子的時候,餘蘇已經飛快地将胳膊朝後縮回,使她抓了個空。

下一秒,餘蘇又抓住了她的手腕朝旁邊一擰,再次将刀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餘蘇居高臨下地看着這張跟自己相似的臉,冷聲說道:“編故事的本領還不錯,但我一個字都不信。從我拿出刀子到現在,你一直想自殺,卻明顯害怕我用刀子殺掉你——你不是怕死,你是怕被我殺死吧。怎麽會有這種表現呢,你難道不是NPC,而是……一個玩家?”

女人臉上悲痛的情緒瞬間凝固。

“那麽,再見了。”

餘蘇一咬牙,用力地将刀子刺進了她的喉嚨裏!

溫熱的血液噴濺到臉上時的感覺尚未散去,可她眼前的景象卻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轉變。

她看到了面前正緊張地看着自己的封霆,心中只來得及想——這一次總該是真的了吧?別再來了,算我求求你……

餘蘇張了下嘴,想要說話,腦子裏卻忽然一陣劇痛。

伴随着一種記憶被迅速抽離的眩暈感,她兩眼一黑,便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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