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回:禁足玉箬(二)
梓煙回到玉箬軒,果真見蕙香和一幹婆子圍堵在西廂房門前。
她掃視了一遍對方的手,發現并沒有持棍棒之類的兇器,應該不是來掐架的。
“蕙香姐姐還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白日裏頭吃的苦轉眼間就抛之腦後,妹妹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哼,我這次可是奉二小姐之命,将你禁足于玉箬軒,未得命令不許離開!”
蕙香扯高氣揚地擡了擡下巴,心道:你有尉遲宮撐腰,我也有二小姐撐腰,看你如何跟我杠!
“穆府有明令規定,即便是丫鬟也不可無理無據懲罰,”梓煙仍舊雲淡風輕道,“不知二小姐以什麽名義将我禁足呢?”
“你居然敢質疑二小姐?!”
蕙香臉色大變,指着梓煙的鼻尖罵道,“你昨夜一夜未歸,想必是和哪裏的賤男人做些偷雞摸狗不三不四的事情吧?二小姐豈會容你如此放縱!”
此言一出,衆人皆若有所思地竊竊私語起來,每個人都用異樣地眼光看着梓煙。
北燕民族心性豪放灑脫,民風卻相對保守,比不得西晉國揚州三月、春風十裏的多情浪漫。
因此,諸如夜不歸宿、夜夜笙歌之類的詞彙,他們一般難以接受。
“我有沒有做不三不四的事情,不是你在這裏空口無憑、胡言亂語就可以決定的。不過這一次确實是我沒有遵照規定,我心服口服!”
梓煙說罷,上前幾步,将蕙香猛地一推開,自顧自走進了西廂房,又“砰”的一聲關上了門,完全不理會蕙香的臉色。
她點了一盞桂蘭香,獨自一人坐在床榻上,透着紙糊的窗紗,看見門外院子裏的人漸漸散去。
禁足?橫豎她都要待在玉箬軒查案的,此時将她禁足有利無弊。
她拿着一支熏香時用的火箸在小桌上塗塗畫畫,腦海中慢慢浮現出玉箬軒的構造來:
玉箬軒從整體上呈兩個連着的半圓形,前小後大。前面的半圓也就是她現在所處的這個院子,包括穆青娴居住的中廂房以及奴婢居住的東側廂房、柴房、膳房所在的西側廂房。、
通過柴房旁邊的半月形拱門可以抵達後面的半圓,裏面有多處亭臺樓閣、水榭假山,刑罰院則位于半圓的最角落。
如此算來,她能去的地方範圍還是蠻大的。
她雙手抱在腦後,倚靠在床榻上,緩緩閉上眼睛,打算今夜就這麽合衣睡過去。
誰知,一個白影在小窗外一晃,霎那間便将梓煙驚醒。
梓煙警惕地看着窗外的白影,心道又是哪個愛找茬的大半夜還這麽有精力。她不信鬼神,自然不容易被吓到。
唯一擔心的是,會不會蕙香白日裏鬥不過她,氣急敗壞之下拿了一把斧頭準備趁夜裏無人将她砍死?
這樣想着,梓煙迅速從櫃子裏取出一盒香灰,又取出一個小型紫金雕花手提香爐,将香灰全部倒進香爐中,順手拿起小桌上的火箸旋轉搗松,最後放置一塊燃燒的香碳。
盡管時間緊急,她依然步步到位、有條不紊,完全是因為長年操作而熟能生巧的緣故。
用香灰将香碳掩埋後,梓煙小心翼翼地用灰押把香灰整成山形,又用火箸壓出香筋,并在香灰上方插一個孔直通香碳。
最後,她翻箱倒櫃找到一塊迷疊花粉制成的低級香品,放置在孔的上方,很快,芳香四溢。
梓煙趕忙将香爐放在小窗上挂着,心中暗笑:“你就來吧,看我不把你熏暈!”
沒一會兒,外面的人果然低聲幹咳起來。
“大半夜你不睡覺,弄這種嗆人的香做什麽?”
還不是為了熏你?反正我又聞不到。梓煙剛想反駁,忽然渾身一個激靈:這聲音似乎是——崔洋?!
梓煙立馬推開門,果真見崔洋一襲白衣站在她的面前。這是她第一次見崔洋穿白衣,少了殺戮戾氣,多了清逸飄乎。
“你怎麽會在這裏?”梓煙疑惑道,“這裏可是穆府裏三層內院。”
“我知道,”崔洋揚了揚衣袖,似乎是衣裳不大合身,“穆府的管司來私塾找我,說是吳先生推薦的,讓我去擔任穆青娴的教書先生,我就應允了。”
梓煙挑眉,她怎麽沒想到呢?
當初私塾剛剛建立,還缺一位得體的夫子。而那時吳先生正是穆青娴的夫子,她便悄悄找到吳先生,沒想到吳先生一口就答應下來。
結果,他現在居然用同樣的方法找到了崔洋。
“咳咳,好吧,這麽說來你現在也住在玉箬軒?”
“暫住。”崔洋凝視着梓煙,慢慢吐出這兩個字。
“呃……好吧,你那個鬥篷我本來托朋友給你送去了,我回來的時候出了些事情,還來不及找他……”
“無礙。”
崔洋揚揚眉,見梓煙眼眸中透着掩蓋不住的悲傷,萌生起興趣來:“出了什麽事?”
“一個很好的朋友,遇害了。”梓煙說罷,擡着頭斜着眼看向一邊,生怕自己在崔洋面前落下眼淚。
崔洋默然,随後道:“與我去後院走走吧。”
梓煙不知道崔洋又想做什麽,只得跟上去。
這個時候玉箬軒的人大都睡下了,偶爾會有幾個巡夜的婢子和小厮,但黑夜中彼此也認不到。
夜色正濃,後院內的假山樓閣看起來張牙舞爪的,像隐藏在暗處蠢蠢欲動的妖魔。
“崔公子,煙兒一直有個疑問,”梓煙忍不住打破二人的沉靜,“難民明明被衛尉押送前往皇宮,怎麽會出現在隐山呢?”
“你猜。”崔洋頭也沒回,聲音中卻帶着一絲笑意。
“隐山是木府管轄的地界,但如果是木府出手救了難民,那一夜在洞窟前怎麽會不見木府的援兵呢?所以……”
梓煙悄悄地瞥了一眼崔洋,鼓起勇氣道:“所以,是公子救了他們,對麽?”
“看來你不笨。”
崔洋停在了一座假山旁,随地坐在石沿上,面朝着梓煙。梓煙被他一誇,頓時眉開眼笑起來。
“不過,有一件事你肯定猜不到。”
小劇場——
崔洋:你幹嘛總是跟着我?
梓煙:你難道不覺得是你在黏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