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回:梓上孤煙
這是在問蘇翎辰接下來的打算。
當初,朝中尉遲家族和将軍府權勢滔天,而後宮中,王後和尉遲王妃深受王上寵愛,只有她一沒子嗣,二被冷落,局勢對隐山木府極為不利。
遠在西晉的皇帝這才派自己兒子親自出馬,遠赴北燕扭轉棋局。當然,更多的緣由還是為了鍛煉這個将要成年的嫡皇子。
如今,穆王後已逝,華陽王妃又懷上了皇子,三大家族和皇室之間的天秤差不多平衡了,蘇翎辰也算順利完成了使命。
“我三日後啓程,返回西晉。”果不其然,蘇翎辰這樣說道。
華陽王妃沉默了,再擡起頭時,她的眼眸中流露出悠遠的悲傷,很快又沉澱在與世隔絕的冷漠裏。
至太始二年算起,華陽王妃足足有十五年沒有離開北燕了,西晉的人和物在她的腦海裏已經成為了一個永遠的回憶。
“姑母可有什麽要侄兒帶去西晉的麽?”
華陽王妃一愣,這好像是蘇翎辰到北燕國之後,第一次直接喊她“姑母”。
她是西晉皇帝的遠方族姐,從血緣上看和皇帝一脈實在太疏遠了,但她從小被養在先太後膝下,與皇帝情同手足,這才被尊為西晉長公主。
因此,從輩分上算,蘇翎辰的确也該叫她一聲“姑母”。
只是,就像北燕國三家鼎立,西晉國的幾大家族也有自己的明争暗鬥。而她所站立的那一派正好與蘇翎辰對立。
這也是她和蘇翎辰之間始終有所隔閡的原因。
“王妃?”
蘇翎辰皺了皺眉,華陽王妃才反應過來他剛剛問自己的那個問題,她以最快的速度掩飾內心的繁雜思緒,說道,“本宮多年未曾回去,早已生疏了。替本宮向你父皇問好即可。”
只是向父皇問好嗎?
蘇翎辰微微的眯了眼,華陽王妃則側過頭不再看他,“你既然已經決定啓程,本宮也不好再叨擾,你且去吧。你也到這個年紀了,想必接下來幾年還有樁樁大事要忙,你多多保重。”
這便是逐客令了。蘇翎辰微微抿了嘴,淺笑着朝華陽王妃拱了拱手,轉身慢慢離開宮殿。
蘇翎辰這次回去,幾個皇子都到了這個年齡,很快就要面臨着奪嫡之争,若是成了皇太子,繼而又登基稱帝,基本不可能再次踏足北燕了。而作為王妃的蘇瑾自然也不可能返回故鄉。
他們彼此都知道,這一別,怕是此生難以再見。
“辰兒,”華陽王妃突然開口道,“若是你還能見到煙兒,望你能多多照顧她。”
蘇翎辰頓了頓腳,卻沒有開口,片刻後徑直走出宮殿。
“他這是什麽意思?”懿九不滿的說道。盡管蘇翎辰是三皇子,但華陽王妃才是她的正經主子。如今自家主子被人不待見,她做奴婢的也覺得沒臉。
“他不說話,就代表答應了。”華陽王妃卻笑了,手不自覺的撫上小腹,“煙兒那孩子是個有福氣的,将來一定前途不可限量。”
“是啊,王妃您就不用擔心了。”懿九忙說道,一邊招呼着淺丸端茶上來。
“他們這番若是去西晉,必定會經過玉門關。淺丸,你即刻啓程,務必趕上她的步伐,将我想跟她說的話傳達給她。”
淺丸一愣,笑道,“不知王妃想跟姑娘說些什麽呢?”
燕耀元年,北燕國邊疆,玉門關。
遼闊的戈壁灘上,一排而過的城牆巍峨聳立,遠處不斷有狼煙烽火直挺挺而上,在無垠的藍天中留下一道道寂寞的痕跡。
蘇嬷嬷曾說過,她就是在玉門關前的梓樹下撿到自己的,當時,她還只是個尚在襁褓的嬰孩。
她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的父母親人是否尚在人間,也不知道自己來自哪裏。
梓煙和涼竹笙牽着馬,并肩而行。連續一個月的奔波,當她們抵達北燕邊疆的時候,初夏已經悄然而過,酷暑來臨。
這日,正是晌午,兩人都着很樸素的麻衣,背着各自的包裹,慢慢的踱步。抵達玉門關後,離西晉國已經只差一步之遙,他們沒必要再這麽緊張的趕路了。
就算那些人察覺了梓煙的逃逸,也不可能為了一個囚犯就追到西晉國去。畢竟兩國關系一直處于僵持狀态。
等于說,只要梓煙離開了玉門關,她就徹底安全了。
“我們在這個城邑休息一日吧。”涼竹笙牽着馬,盡量縮小自己的步伐。
梓煙輕輕的颔首,雖是酷暑天,她卻絲毫不覺得炎熱,渾身清爽無比,再看涼竹笙滿頭是汗,相比之下真是一個像夏天一個像冬天。
除此之外,她還發現了諸多不尋常的地方。譬如她的體質越來越好了。從前雖有尉遲宮的藥吊着,但時常會發病,特別容易着風寒,尤其是這種長時間的奔波,以她的身子骨是根本不可能承受得了的。
可是這一次卻是例外。她渾身上下似乎有用不完的精力,無論是寒冷的天氣還是炎熱的天氣都覺得舒爽無比。
她堅信,自己的變化源于蘇翎辰給的藥丸。
難道,他并非完全按照尉遲宮的藥去仿制?也對,他好歹是西晉國的三皇子,背後這點能力還是有的。
梓煙摸了摸放在胸前藏着的鼓鼓的藥囊,心中泛起一陣心酸。蘇翎辰給的藥丸很多,但總有用完的時候,到那時,她又該怎麽辦呢?
第一次被壓下牢獄的時候,她并不怕死。可經歷了這麽一場逃逸之後,她格外珍惜自己來之不易的生命。
“竹笙,”梓煙忽然叫住了涼竹笙,“我不想在此地休息了,等過了玉門關,再去西晉國的城邑裏找留宿的客棧吧。”
涼竹笙有些怔愣,幾步之差而已,有什麽區別嘛?可看着梓煙堅定的眼神,他不忍心拒絕。
“行,只要你身體撐得住,我們即刻出發。”反正過了玉門關,就是他的國土了,住宿反而更方便。
雖然兩國政治上有些隔閡,但絲毫不阻擋商貿往來。因此,每日通過玉門關的商人數不勝數。當然也有不少像梓煙這種投奔異鄉求生的平民百姓。
梓煙牽着馬遙遙跟在涼竹笙背後,準備通過關卡的檢查。再回首時,仿佛在人群中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卻始終想不起來是誰。她看到那個人在朝自己招手,但一眨眼又消失在人群裏。
她一怔,随後又想,現在北燕國能有幾個人知道她還活着呢?想必是眼花了吧。
她的眼前忍不住浮現出一個個故人的身影來:小绛、小荔、楊素、粲花、阿妲、張盛、蘇嬷嬷、杜巧娘、蕙香、蘭香、穆青娴、木袅袅、華陽王妃、穆王後,還有尉遲宮……
那些人的模樣一個接一個漸漸的化作虛煙,消失殆盡,就好像她那些回不去的光陰。
梓煙已經死了,帶着她那些悲傷的記憶永遠的埋葬在這片國土上。
燕耀元年七月初,她離開了北燕,離開了這個她待了十五年的地方。
沒有凄涼的樂曲,沒有冰冷的雨水,她的離開并沒有給這片土地帶來什麽變化,就像她當初來的時候那樣。
走過玉門關,只看到在雲霧缥缈間,帶着熟悉又陌生的氣息,西晉的山水像一幅絕美的畫卷慢慢鋪陳展現在他們面前。
從今日起,這世上少了個梓煙,多了個蘇梓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