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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回:新鄭秋雨(一)

西晉大歷十六年深秋,新鄭。

原本是萬裏晴空,到了午時三刻突然下起了傾盆大雨,泥濘的道路旁郁郁蔥蔥的蘆葦叢随風而擺,一輛輛馬匹飛馳而過,行人匆匆。

棠梨客棧在新鄭不算出名,旁邊既沒有驿站也沒有街坊,就這麽突兀的設在人跡罕至的小道邊。偶爾會有過路的旅客停下腳步在此喝幾口清茶,也不過如此。

像這種格局的客棧到處都是,免不了常年受街邊霸王的壓迫,可棠梨客棧屹立于此已經幾十年了,風雨不倒。漸漸便有傳聞,這間客棧背後有權貴做靠山,實際上是個采撷訊息地下接頭的點。

年代久了,什麽樣的傳聞都有。

這日下了雨,過往的旅客比平時更少上幾倍,客棧的小二正倚在門檻上打瞌睡,突然聽到一聲尖銳的馬鳴,他緩緩睜開眼睛,只見兩個披着蓑衣的人牽着馬匹,停在外面。

他懶怠的挑了挑眉,并沒有起身迎接的意思。可他不動,那兩人亦不動,半刻後,他撐不住了。

“兩位有事?”

高個的男子扶了扶壓低的鬥笠,露出那雙冰冷孤傲的眼眸。小二渾身一滞,知道此人必定大有來頭,登時換了一副嘴臉。

“喲,遠道而來必是貴客,快快請進,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男子重新壓低的帽檐,将兩匹馬的缰繩往小二面前一伸。小二娴熟的接過缰繩,把它們牽到馬廄裏拴好,再回頭時,男子已經攙着身旁的女子進了客棧。

他們張望了片刻,最後挑了一個角落的位置。

“兩位是從北燕來的吧?”小二端着茶壺上前套近乎,谄媚的笑容讓他整張臉的贅肉的擰到一起。

便是說話間,他已經将眼前人打量了一通。男子長着一副西晉容貌,身材高大魁梧,腰間別着劍,手上長滿了繭,觀其身型體魄,一看便是練家子,而且武功不低。

而他身旁的女子用鬥笠上連着的白紗遮面,從身姿仍可看出其容貌氣質不凡,而她的舉止投足又符合禮儀,若不是出身高貴,也必定受過很好的教養。

“這是什麽茶?”男子抿了一口茶,問道。

“很普通的清茶。”小二實話實說,像他們這樣的小店,也只能提供這種程度的茶了。

男子沒有說話,而對面的女子也始終保持沉默。

“兩位遠道而來,是否需要在此借宿一晚?”小二試探性的開口。

男子看了女子一眼,似乎正在等待她的回複。女子抿了一口茶,道,“竹笙,這裏離姑蘇城還有多遠?”

原來她沒有來過西晉。小二當即下此定論。姑蘇是西晉的皇都,而新鄭作為姑蘇的鄰城,同樣名滿天下。

小二很想回答她的問題,但出于禮數,他選擇閉口不言。

“只差幾裏路了,”涼竹笙的聲音低沉而帶有磁性,“不過眼下天就要黑了,又下着這麽大的雨……”

“恩,我們明早再出發。”不等他說完,蘇梓煙直接道。

很難想象又一個深秋悄然而至,還記得去年的這個時候,她跟着穆氏的車隊去陌雲山狩獵,然而一年後的今日,她和北燕已經隔着千山萬水。

接連三個多月的旅途奔波,他們終于離姑蘇城只差一步之遙。

兩人先上樓去整理了住處,緊接着重新回到堂內,又點了幾碟小菜。

小二重新回到門口打瞌睡。本來以為好容易來了兩個旅客,誰知竟是兩個悶葫蘆,一切還是這樣安靜。

“救命吶——”

一聲凄厲的叫喊打破了保持許久的寂靜,三個人齊齊往外看去,涼竹笙當即站起身像一面牆般擋在蘇梓煙的面前。

蘇梓煙同樣十分警惕,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的盯着客棧外。

一個穿着白衣的女人披散着滿頭青絲,跌跌撞撞的從雨裏跑來,她的臉色蒼白,恍若鬼魅。

“喂,姑娘,你——”小二趕忙攔住她。

“小哥,救我,救救我……”那個女子的頭發淩亂無比,遮擋住她的容顏。這時,天空劃過一道狠戾的閃電,周圍的一切都亮了起來,那個女子的容顏顯得清晰可見。

是她?

不,不可能是她。

可世間真有長得如此相似的人?

蘇梓煙的瞳孔漸漸放大,完全無視了接下來劈下的一個悶雷。她的大腦中使勁想着記憶中那個人的模樣,漸漸和眼前的人重疊在一起。

五官幾乎一致,唯一不同的只是神韻。那個人的英姿飒爽至今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而眼前的女子太過柔弱了。

不可能是她。

可蘇梓煙從來不相信巧合,如果她推斷的沒錯,此女必定和北燕隐山木府有關系,要不然怎麽會和她家的二小姐木袅袅長得如此相似?

涼竹笙對蘇梓煙的眼神很是不解,“你認識她?”

“不認識。”蘇梓煙搖搖頭,北燕的事情早就與她無關了。

涼竹笙重新回到了位置上。那邊,女子和小二仍然在糾纏着。

“有人要綁架我,把我賣到青樓去……”女子哭哭啼啼的,讓人看着很是心疼。

小二很為難,他見多了世面,在沒有判斷事情原委之前不會輕而易舉的報官。

“咚咚咚——”

一連串的腳步聲由遠至近,幾個黑衣大漢從四面八方湧來,在暴雨中将女子圍住,二話不說上前拉扯她。

小二注意到,他們看起來粗暴,但行為很拘謹,言辭也頗為尊重。

“姑娘跟我們回去吧……”

“姑娘請不要為難我們……”

難道是被賣到貴人府裏做妾的?要不然這些個大漢為什麽不敢碰她?

“放開我!你們放開我!”女子死命掙紮,那些大漢想要控制住她又無從下手,便一直這麽僵持着。

蘇梓煙将這一切從頭到尾看在眼裏,她長長嘆了口氣,只悶聲喝茶。涼竹笙看出她不想管這事,只得把內心的疑惑藏住。

誰知那小二看不慣他們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挂起的模樣,偏偏要把他們牽扯進來。

“喂,裏面的,出來幫幫忙啊!別坐視不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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