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回:新鄭秋雨(三)(1更)
茶館的小二睡到一半起身,看到兩人竟還在聊天,驚訝不已。便又燒了一壺茶,并一碟花生米送給二人。
誰知他迷迷糊糊,竟一不小心摔倒打翻了茶壺,還好一直守在暗處了涼竹笙突然沖了出來,擋在了蘇梓煙面前。
他的動作極快,劍法也不賴,滾燙的水立刻被他的劍氣掃到一邊。盡管如此,蘇梓煙還是緊張的一個側身跌倒在地。
白曼連忙将她攙扶起來,便是這一拉一扯,蘇梓煙腰間的玉佩“哐當”落在地上。
“咦……”白曼驚訝的拾起玉樹銀鶴玉佩,反反複複看了幾遍,确信是當年在師姐妹身上看到的那枚。
蘇梓煙一把搶過白曼手中的玉佩,片刻後又覺得自己的舉動很突兀,便尴尬的解釋,“這是一個貴人贈予我的……”
白曼眯了眯眼,“我原以為像姑娘這樣的人,過去的事情早該過去了。”
蘇梓煙眼裏閃過一層霧,“有些東西的确放下了,但此物非凡品,況且……總之,不能随意摒棄。”
白曼心道,原以為她不過是在香道上頗有見解,如今看此物在她手裏,想來她與那人竟有些牽扯,難道她是北燕皇室中人……如此一來,他又在她的身邊,便解釋的通了。
只是看她如今模樣,也不知将此事知曉了幾層。
兩人繼續暢聊,直至夜半時分,蘇梓煙方才有了困意,連打了幾個哈欠後,白曼心疼的拉着她的手,勸她先行休息去,以後有的是機會再談。
反正兩個人都要去西晉,這一路上也有伴。
“哎,不知蘇姑娘在西晉可有落腳處?”白曼突然問道,她話裏有話。
蘇梓煙正欲回答,暗中倏然冒出涼竹笙的聲音,“蘇姑娘是我帶來的,自然與我一同落腳。”
白曼神色一滞,莞爾道,“涼兄弟自稱是地方貴胄子弟,恕我直言,姑蘇城內諸多貴府與我們撷芳閣都有來往,我竟不知哪家大院可以随随便便收留一位來歷不明的北燕小姐。”
“她……”涼竹笙正欲說“她不一樣”,話到嘴邊深深咽了下去。
看到涼竹笙的模樣,蘇梓煙默然了。西晉國的習俗禮儀如何她不知,但像她這種不明身份的人,一般人家是不會随便收留的。除非将她賣到府中做婢女,可她不願再受那種被拘束的生活。
“白閣主,不知道你們撷芳閣缺不缺人,”話至此,生怕引起他人誤會,她又補充道,“我的意思是,像您這樣的,負責招攬一些外來的女子進入閣內。”
白曼“噗嗤”一笑,“我們撷芳閣在世間各地均有聯絡據點,暫不缺人手。打雜的低賤婢女倒稀缺,只是我看姑娘你的心性,應該不會甘于人下吧。”
聞言,蘇梓煙讪讪的笑了笑,眼神間卻黯然失色。
安靜了片刻,白曼的聲音又慢慢飄了過來,“我走後,倒是缺個管事的。”
這聲音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恰巧能被蘇梓煙聽得一清二楚,而稍稍站的遠些的涼竹笙就只能聽到依稀的只字片語了。
管事的?這是什麽意思……
蘇梓煙心中一個“咯噔”,還在發愣,那邊白曼卻捂嘴笑了起來,像是方才蘇梓煙所聽到的都是幻覺一般。
“我這些年一直在尋找一個聰慧的女子能接我的衣缽……你也知道,我曾在沉香國求學一段時間,老師所教授的畢生所學若是斷在我手,那我真是莫大的罪過了。我看你正好是個合适的,不知有沒有興趣從此跟着我?”
聞言,蘇梓煙兩眼放光,“那自然是極好不過了!”
“不過,我撷芳閣可不是閑人待的地方,若你願意,平日裏也該幫我打理打理。”白曼換作一副認真的神情,蘇梓煙連連點頭。
若是尋常人家的女兒,聽到是青樓舞坊,多不願意去,唯恐沾染身子。可蘇梓煙是從地獄裏跌打滾爬上來的,這一路什麽人沒見過,而且撷芳閣名揚天下,肯定不是簡單的勾欄院,白曼又是虞湘大香師親傳弟子,蘇梓煙對這樣的安排很是滿意。
于是,這是就這樣商妥了。兩人各自歡喜,唯有一人憤懑不平。
“你不能去!”
涼竹笙一拍案,驚起窗外四方鳥兒亂竄。蘇梓煙連忙起身掩了窗子,生怕驚到隔壁廂房的白曼。
“你急什麽?白閣主說得對,我不能總跟着你。就算你願意,你的父母兄弟也不會願意的。”蘇梓煙冷靜的分析道。
“你相信我,他們會同意的!”涼竹笙又想說出實情,偏又不能說,只得憋悶着,“我父親原是派我去北燕找長姐,如今未果,必然痛心。你去了,他見你聰慧美麗,指不定就把你當成長女對待,到時候,你就是我們家的大小姐,有何不好?”
“你自己也說了,是‘指不定’……這種概率有多高?況且,我早就厭倦了大宅院裏的生活。千金小姐什麽的,我亦不稀罕。反倒是與白閣主一同研習香道,掌着撷芳閣,更有趣些。”
“你一個清白女子,去那種地方,你……”涼竹笙說不下去了。
“我已經決定了,你無須多言。”蘇梓煙擺手道,她的神情冷漠如霜,“我很感激你救了我,并且一路陪我逃離追捕來到西晉國。但是我們志不同道不合,糾纏下去也不知辦法,等到了姑蘇,便各走各的路吧!”
“你——”
涼竹笙萬萬沒想到此女竟絕情至此。一路相陪,他原以為她心裏會萌生一點懷念記挂,可他又怎會想到,蘇梓煙這種經歷過生死的人,在人情上不會再付出過多心思。
“也罷!”涼竹笙最終妥協了,以他如今的身份,真的沒有立場去幹擾蘇梓煙的選擇,“你今天選擇了這條路,希望以後也不會後悔!”
說完,他便摔門而去。
蘇梓煙一愣怔,呆呆的坐在那裏悵然許久。這期間,她時而想起曾經在北燕的事情,又時而想到那不可預知的未來。
撷芳閣究竟是不是個好的去處,白曼等人到底是何來歷,她尚且不知。可她知道,她所做的每一個選擇,都不曾後悔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