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回:新鄭秋雨(二)
那些人才注意到,原來裏面還有兩個客人。便是趁着這個檔子口,女子撒腿就跑,直往蘇梓煙的方向奔去。
蘇梓煙吓了一跳,她起身連連後退,那女子似乎盯緊了她,非得湊上去,讓她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
“姑娘救我……”女子苦苦哀求,“我是北燕羌都人,本是一家大戶的小姐,被他們拐賣到此處……”
涼竹笙擋在了她和蘇梓煙中間,“北燕人?我看你這模樣更像西晉人。”
“是是是,”女子又倉皇改口,“我祖上原是西晉人,之後才舉家搬到北燕……”
這便八九不離十了,蘇梓煙心中已經有了切實的推斷。
這個時候,那些黑衣壯士又圍了上來,為首的說道,“兩位還是不要多管閑事,她已經與我們主家簽了賣身契。”
“那不是我簽的——”女子發瘋似的大叫,“那是我父親,是我父親逼我的——”
“這位兄臺,不知你所說的賣身契,可否出示給我們看看?”如果真的簽了賣身契,也別無他法。
黑衣人你看我我看你,正僵持着,門口突然傳來了妩媚的笑聲,繼而一個妖嬈的三十出頭的婦人從一輛馬車上下來,扭着腰肢進了客棧。
這個婦人的出現轉移了所有人的目光,她所及之處仿佛帶着無形的光輝。
蘇梓煙知道,此人必定就是黑衣大漢所言的主家了。
那個女子看到婦人出現後,渾身直冒冷汗,哆哆嗦嗦的,嘴裏還不停的叨念着,“不要過來,不要過來……”
可在蘇梓煙看來,這個婦人慈眉善目,盡管五官間帶着褪不去的媚氣,但一眼望上去不像是壞心腸的人。
果然,人不可貌相。誰又能猜到,如此徐娘半老風韻猶存的女子竟會是人販子的頭頭?
“這位媽媽便是他們的主家?”蘇梓煙大抵猜到,如此扮相的婦人必然是哪個勾欄院的老鸨。
婦人莞爾一笑,“姑娘看起來不像是本地人。”
呵,難不成還把主意打到她身上來了?蘇梓煙心中暗暗冷笑,面上毫無波瀾,“可否出示一下賣身契?若無賣身契,我們便要報官了。”
婦人面不改色的從袖子裏掏出一個半大的卷軸,往蘇梓煙面前一伸,但手背朝上,始終合攏着不放開“在這片土地上,已經很少有像姑娘這般愛管閑事的人了。”
說完,婦人又瞥了涼竹笙一眼,笑意更濃了。涼竹笙心下一涼,當即有種不祥的預感。
事實上,從婦人踏入客棧的那一刻起,涼竹笙就認出了她的身份。他知道,蘇梓煙這次是惹上大麻煩了。
婦人的确是勾欄院的老鸨,可此勾欄院又與尋常的勾欄院不同……總之,一般人能躲則躲,誰也不願與她們起矛盾。
只是,為何他總覺得這個婦人似乎也認得他?
不,這是不可能的。
正當他尋思間,婦人已經将手一松,那個卷軸“嘩啦啦”的向下垂開——果真白紙黑字,确是賣身契無疑。
女子的名字叫“木婉荷”,看來跟北燕隐山木府有很大的關聯。蘇梓煙憐憫的看了女子一眼,雖然她不知道堂堂木府緣何會将自己人給賣到勾欄院去,但無論如何這賣身契鐵板釘釘,除非走正經渠道花錢去贖回,否則根本沒辦法救下她。
木婉荷認命的跪倒在地,瘋了似的哭嚎着,哭聲夾雜在雷雨裏,凄厲又悲涼。
婦人滿意的收起卷軸,便是在那一刻,蘇梓煙注意到卷軸右下方那個紅色章戳上的字眼。
姑蘇撷芳閣,白曼。
蘇梓煙眼前一花,差點沒站穩,還好婦人伸手攙了她一把。
“姑娘怎麽了?”婦人關切的問道,涼竹笙幾步上前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後,警惕的盯着婦人看,總覺得方才蘇梓煙的暈眩和這個深不可測的婦人有關。
婦人看出涼竹笙的警覺,識趣的收回了手。
“你,”蘇梓煙指着婦人那張美貌的臉,不可思議的問道,“你是撷芳閣的人?你叫白曼?”
婦人先是一愣,随即莞爾一笑。涼竹笙怔愣的看着她們,不知所雲。
蘇梓煙這時才明白,有些東西,是一輩子也撇不開的。就算她給了自己新的身份,就算她義無反顧的想要抛棄過去重新開始,可上天總是不讓她如意。
西晉這麽大,怎麽偏偏就讓她遇見了呢?
“我竟不知自己原來這麽有名氣,随便一個過路的姑娘都知曉我的名字。”白曼眉眼彎彎,媚氣中帶着不俗的味道。
蘇梓煙重新打量眼前的婦人,這和她當初所想象的白曼是不同的。白曼是虞湘大香師座下最得意的弟子,天資卓越,傲視群雄,她應該是那種孤傲冷豔的女子才對。
可眼前的人,渾身散發着濃濃的香膏脂粉味,舉手投足間俱是妩媚的誘人。
“實不相瞞,小女子自小在北燕國長大,曾偶然間與羌都陌雲山上一個朱氏村落的小姐結識,她的姐姐朱玉華與您在多年前有過一段緣分。”
蘇梓煙不打算一開口就提及兩本秘籍的事情。在她的內心裏,白曼和華陽王妃、西晉王後兩人有所不同。後兩者是權貴之後,地位顯赫,而白曼不過是北燕國一個孤女,無依無靠卻能在衆弟子間脫穎而出,得到大香師的賞識,可見其必定是個不簡單的人物。
“朱玉華……”白曼沉思了好一會兒,方才在塵封的記憶裏挖出這個名字,“的确是個可憐的女人。”
“您還記得她,算是她的福分了,”蘇梓煙苦笑道,“我本來已經為她調配了助她蘇醒的藥物,可惜她并不願意醒來,寧可沉迷在夢裏。”
“我早知道她有這樣的想法,當初才選擇……”白曼話音未落,突然神色一變,“你說什麽?你調配出了解藥?”
蘇梓煙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因為嘴快又說錯了話,她暗暗懊惱,但又想到這也沒什麽好隐瞞的,便将事情的來龍去脈實話實說。
不知覺半柱香便過去了,兩人越聊越起勁。白曼萬萬沒想到,她過去幾十年在沉香國輝煌的日子尚且未曾遇到可心的人,如今徐娘半老在這西晉之國卻遇到了知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