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回:國破山河(一)
燕耀六年,北燕都城羌。
這年冬日來得出奇早,一場大雪浩浩蕩蕩将整個皇城覆蓋,積雪甚至埋過膝蓋,駿馬和車軸在雪地上留下縱橫交錯的痕跡,行人的腳印在樹蔭下若隐若現,不到半柱香便會被嶄新的白雪再次磨滅。
房檐下順着冰棱滑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滴滴答答敲打着,在院落裏回蕩着響聲,偶爾有一兩只孤鳥掠過,整座城池異常死寂。
就在幾個時辰前,這座城池被濃重的血腥味籠罩着,上空飄着那些凄厲的慘叫和哀嚎,仿佛人間地獄。
然而不日便雪後初晴,在這片蒼茫的視野中看不出一絲半點厮殺的殘影,只有無止盡的孤獨和寒冷,迎接着冬至的到來。
長街盡頭傳來一聲駿馬嘶鳴,一串鈴铛由遠至近,不急不緩,好似冬日出行游玩的貴族小姐所乘坐的油璧香車。
不過,在這個時辰,在這片土地上,已經不可能存在了。
路邊有幾個穿着破爛的孩子蹲在垃圾堆旁揀吃食,他們的臉上帶着髒兮兮的泥,仔細瞧還是能辨出五官清秀。原本也是富裕人家的孩子,戰争讓他們失去了親人,現在只能流落街頭成為乞兒。
當那輛精致的馬車靠近的時候,他們瞪大了雙目齊齊看向馬車裏面。馬車外壁果真塗了一層香脂油料,外頭還罩着月華帷幔,車輪鑲嵌着閃閃黃金。
在羌城這個北燕國的皇都,金子并不稀少。可一場戰争過後,什麽也不剩下了。那些孩子看到金子,一個個饞的流出口水,好像看到了大塊大塊的肥肉和香噴噴的米飯盛放在他們的面前。
饑餓使他們失去了理智,其中一個頗為膽大的竟從腰間拔出一把鋒利的刀,沖上前。看來,他想要挾持馬車。
戰争讓這些原本衣食無憂的孩子懂得了弱肉強食,學會了用屠戮的辦法取得自己想要的一切。
可惜他的計劃失敗了。他太過弱小,很快被衣冠楚楚的車夫一腳踹飛。
這輛馬車因此停了下來。
被踹飛的小孩抹了一把臉上的灰,眼神裏充滿了不屈和倔強,死死盯着馬車,伺機着下一輪攻擊。
“哥哥!”一個矮個子的小女孩沖了過去,将他摟在懷裏,懇求他放棄。
小男孩眼裏露出疼愛,摟了摟女孩的頭,笑道:“放心吧,等哥哥搶到了錢,就給你和娘買好吃的!你先回家,娘還在家裏等着咱們呢,別讓她擔心!”
“不,我不回去!”小女孩使命搖頭。
這時,馬車的簾子拉開了。
小男孩順勢望過去,一瞬間驚詫在那裏。
原來這世間竟有如此美貌的女子嗎?螓首蛾眉,雪膚香肌,眉眼間透着清冷的孤絕,一身華美又不豔俗的衣裳,仿佛天仙下凡一般。
比起小男孩的癡愣,小女孩明顯更加慌亂,“哥哥,哥哥快跑!是、是西晉人!”
對于羌城來說,西晉人就是死神般的存在。他們所引以為豪的故土,所賴以生存的家園,不到三日便被城門外的守軍攻破,而昨日,更是慘無人道的厮殺,燒殺搶掠,幾近屠城!
不是說西晉人柔美擅文墨,彬彬且有禮嗎?為什麽會做出那些禽獸般的事情,連老弱婦孺也不曾放過?!
然而這些孩子并不知道,二十多年前,他們北燕的祖先也曾經攻破了西晉的疆土,在他們的國土上肆虐,如今不過是風水輪流轉,一報還一報罷了。
“妹妹別怕,她要是敢傷害你,我就殺了她!”小男孩攥緊小女孩的手,兩人緊緊貼在一塊兒,汗水浸濕了彼此的衣裳。
身後的小孩子們在看到馬車裏人的容貌時,早已吓得四下逃散。
那個女子從馬車上下來,扭動的腰肢如柳枝般纖細,盈盈步伐一看便是大家出身,她昂首挺胸,在馬車上下來的一個婢子的扶持下走至兩個孩子的面前,屈尊蹲下。
“你們是羌城的人嗎?”
兩個孩子警惕的盯着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女子耐心的問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這附近應該是芥子坊和琛默坊吧……你們是将軍府和尉遲府的人嗎?”
兩個孩子神情不自然起來,尤其是那個小女孩,吓得面色蒼白。小男孩咬咬牙道:“我們不過是普通的百姓,和他們沒有關系!”
女子嘆了口氣。雖然不知道他們所言是真是假,但這種時候,誰都不願意跟那兩個家族扯上關系吧?
曾經風光無限的皇室貴族,竟也落寞到如此地步了麽?
她不禁回憶起從前的人和事。還好那些将軍府裏頭相好的幾個故人都托了福,在戰争開始前便派人事先安置好,盡數帶離北燕。她在來之前就與她們見上了一面,路途奔波讓她們看起來有些勞累,不過能夠避免災禍并且獲得自由身,已經是萬幸了。更重要的是,在西晉的國土上,她有足夠的能力護她們一世平安。
只是,她還是想要親自來看一看,看看這個她活了十五年的地方。
“小七,賞給他們一些銀兩和吃食吧,再分幾套衣裳給他們穿。哦,還有他們兩個的娘親,也備一份。今後,這裏也會是西晉的國土,這些子民都要懷柔安撫的。”
“喏。”那婢子回到馬車上,沒多久拎了個大包裹下來,遞到兩個孩子面前。
兩個孩子都覺得不可思議——可怕的西晉魔鬼居然給他們吃的和穿的?可他們又不能夠拒絕,因為如果沒了這些東西,他們一家人可能活不過這個冬天了。
最終,他們屈服了。
“多、多謝貴人。”他們小聲道。
女子笑靥如花,看着這對金童玉女,愈發覺得他們像一個舊人。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這時,從巷子裏拐出一個粗布麻衣的婦人,驚呼道:“靖哥兒,煙兒,可算找到你們了!”
看這人驚慌的模樣,應當是這兩個孩子此前提及的娘親了。只這兩個孩子不過三四年歲,長相頗為周正,這婦人卻看起來五十出頭,發色蒼白,膚色黝黑,又無比肌瘦,實在醜陋不堪。她骨架略寬,因此身量看起來比一般女子還要高大,可惜受到戰争的影響,如今也瘦成皮包骨了。
女子有些懷疑,這位婦人并非是孩子的親生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