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52回:國破山河(二)

他們撲到了婦人的懷裏,小女孩軟糯糯的聲音傳來:“阿娘,我們碰到了一位貴人,她送了我們好些東西。”

婦人看着孩子懷裏的包袱,順着看向女子,怔愣片刻,垂眉低頭上前,小心翼翼說道:“多謝貴人出手相助,只是看貴人樣貌,像是西晉來的……我們不能接受西晉人的東西。”

說着便要把包袱還給女子。

女子揚眉一笑,沒有伸手去接。她太了解北燕人了,那铮铮傲骨是萬古難以磨滅的。

“我雖長着西晉人的樣貌,但無父無母,自小在北燕長大,十五歲那年才離開此地去往西晉謀生,如今不過是回來看看故人。”

婦人聞言,方才松了口氣,神情舒緩許多,“原來如此,恕賤奴唐突了。貴人初來乍到,這羌城又一夜間變了天,想來要找回故人不是個容易的事情,如若不棄,可願上寒舍坐坐?”

這自然是極好的。今日她只帶了個婢子和一個會武的車夫進城,多有方便,時間很充裕。

婦人的家在巷子深處一個陰暗的小院子裏,雖然破敗,但在亡國之後還能有這樣一個安歇的地方,實屬不易。

她手忙腳亂的給女子騰了一塊兒地,兩個小孩也很懂事的去端茶送水。女子端着熱茶,看到茶碗裏裂開一條縫,茶水也是渾濁的,她猶豫了一下,仍舊喝了下去。一邊喝着,一邊想着這小院子怎麽這麽熟悉,就連外頭的小巷也……

“不知貴人如何稱呼?”

“哦,我姓蘇。”女子回過神來莞爾一笑,“您呢,如何稱呼?”

婦人苦笑,“賤奴卑微,幾年前曾跌落山崖,醒來後便什麽也不記得了。幸而蒙得一個貴人相救,他言賤奴曾是他的婢子,本姓杜,圖安人士,旁人都叫奴巧娘。”

電光火石間,蘇梓煙的大腦裏閃過一些支離破碎的片段,猛地擡起頭,道:“你說什麽?!你叫杜巧娘?”

婦人不明白這個女子為何突然這樣驚詫,訝異道:“是啊,那位貴人确實這樣說,說奴本來便是這個名字,之前為了幫他辦事,不慎跌落山崖,他派人來尋,還好奴命大。”

蘇梓煙仔仔細細地打量着眼前人的五官,實在找不到昔日的痕跡。可她言自己失憶了,無論如何也問不出個所以然,完全分辨不了她是不是曾經的那個杜巧娘。

“實不相瞞,我曾在将軍府做過幾年婢女,那時候有個舊友,也喚杜巧娘。方才失禮了,抱歉。”

“啊,原來如此,貴人曾是将軍府的人?”

“恩,我曾是二小姐穆青娴的婢女。”

怕她不信,蘇梓煙又說了幾個名字,便是蕙香、蘭香此類。婦人眼睛慢慢瞪大,明顯是信了蘇梓煙的話,她躊躇片刻道,“沒想到賤奴與姑娘這般有緣,咱們也曾是一家子人……其實方才奴言的那位貴人,便是尉遲府的大少爺尉遲宮,也就是後來将軍府的二姑爺。”

如此看來,她果真是那個圖安杜氏巧娘了。

只是,二姑爺……?他果然還是娶了穆青娴麽?

蘇梓煙以為自己會難受,沒想到心中毫無波瀾,甚至帶着一絲欣慰的笑容,她頓了頓,問道:“我臨走前便聽聞他們二人訂下了婚事,只是不知何時完婚?”

“大歷十六年的冬天。不久二小姐便生了個女兒。她是未婚先孕的,孩子又早産,生的早了些,很是虛弱。”

說到這裏,蘇梓煙便明白過來她為何看那個小女孩這麽眼熟了。五官與穆青娴頗為神似,眉眼間又不失尉遲宮的風采。

“想必那個小姑娘便是兩位貴人的孩子吧?怪倒我看着眼熟。”她看向窗外,兩個孩子正在小小的院落裏打雪仗玩,小七在外頭陪着他們,幾個人打打鬧鬧很是開心。

杜巧娘驚詫片刻,苦笑道:“還是瞞不住啊……尉遲少爺失蹤了,穆小姐又被那些禽獸抓到不知何處去,臨走前讓奴照看這兩個可憐的孩子……奴被救回來之後便成了尉遲少爺的奴婢,後來兩家聯姻,奴便做了小小姐的奶娘,陪侍在二小姐身邊,一晃也四五年了。本以為一輩子安寧,沒想到一場戰争,什麽都沒了……”

蘇梓煙默然,随後又指着男孩道:“那個男孩也是二小姐的孩子嗎?”

“啊不,他是三小姐的兒子,這兩孩子算起來是姨表兄妹。”

“三小姐?你是說穆子冉小姐嗎?她不是一直在外頭求學,怎麽……”

這個男孩看起來要比女孩大上好多。

杜巧娘笑道:“她在外頭時便偷偷與一個男子成婚,有了這個孩子,三年前兩國開戰她便回來了,卻不見孩子的爹,也不知這孩子姓什麽,大家夥都叫他‘靖哥兒’。那時候大家都議論着,說三小姐在外頭野慣了,不知道女兒家的禮數,然而戰争很快就來了,便也沒人再有心思管這些。”

“那三小姐呢?她也被亂軍抓走了嗎?”

杜巧娘神色一凝,嘆道:“三小姐在外面修學武藝多年,比一般女孩子要勇猛剛強,頗有穆家女将的風采,不顧阻攔非要披甲上戰場,去年秋末的時候和穆家軍在玉門關一起為國捐軀了,當時戰況慘烈,只有穆大少爺一個人活着回來,拖着殘廢的身軀,躺在床榻上不到半個月也去了。”

空氣又安靜了下來。

“你方才說,尉遲宮失蹤了?”

蘇梓煙想了許久,還是問出了聲。事實上這些消息她完全可以問蘇翎辰、涼成笙等人,但是她總覺得這樣問會引起他們不适,畢竟她曾經也當了十五年的北燕人,在這種時候是很受人膈應的。

“恩,沒有人知道他去了哪裏……聽說西晉人也在找他。”

蘇梓煙以為自己會有些情緒,或是悵然若失,或是欣慰,或是悲憤,然而什麽也沒有。她攥着手怕的纖纖細手輕輕摩挲,心底如同一潭湖泊,不帶一絲漣漪。

他這樣聰慧,應該能夠順利脫身吧。

走了也好。去嶺南,去苗疆,去北海,去東瀛,或者去那傳說中的沉香國,總之一輩子別再回來了。

一輩子都別再相見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