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獻策
關山的冬天來的很早,在青州還能穿長衫的日子, 關山的第一場小雪就落了下來, 這邊的雪花也特別的輕特別的白, 落在地上不會立刻化為雨水, 反倒是一層一層疊壘起來。
明明看起來下的不是很大,但第二天推開房門,關山的世界已經變成了白茫茫的一片,這裏的世界顯得特別的純淨,帶着一種遺世獨立的寂寞感。
一到冬天,關山就顯得特別的安靜,尤其是下雪的日子, 鮮少有人樂意出門的, 畢竟在家裏頭就算是舍不得燒火炕的, 至少也有一個擋風擋雨的地方,出去的話還不得凍得人渾身冰冷。這一年的關山似乎特別冷,也幸虧幾年糧食充足,老少百姓們也不需要出門找生路。
別的地方冷, 鎮北王府內卻依舊燒得暖洋洋的, 但再暖和的室溫都沒能讓鎮北王開懷,他一把将手中的文書扔在地上,确切的說是用砸的。
砸完之後,鎮北王尤還嫌棄不夠,怒喝道:“他們想幹什麽,想幹什麽!本王有四十萬的大軍, 朝廷竟是連一份錢糧都不給,這是要讓關山将士凍死餓死嗎!”
雖說早有預料文閣老不會給的那麽輕松,但鎮北王爺顯然也沒有想到,文閣老居然輕飄飄的一句,時年收成不好,關山本是鎮北王屬地,當自給自足,空口白話的就想要把他們給打發了!在接到文書之後,鎮北王蕭叡心中就像是燃燒起一把熊熊大火。
四十萬的大軍,吃的喝的用的絕對不是一個少數目,雖說當年先帝分封他為鎮北王,也有幾分讓關山自給自足的意思在,但誰都知道,沒有朝廷的支持,鎮北王爺是養不過那麽多人的,畢竟這四十萬大軍可沒有吃空饷的。
往年朝廷也有缺糧的時候,但短了誰也不敢短了邊疆,如今不說糧食,連兵饷都一個只不送來,可見文閣老的心思。
鎮北王站在書案之後,眼中已經滿是冷意:“這些年匈奴太乖,每年都上了歲貢,以至于京城那些人怕是忘了當年的血淚,忘了北三省被屠城的慘狀!”
當年他花了多少的力氣,耗費了多少的心血,才把匈奴打痛了,為此他甚至瞎了一只眼睛,失去了繼承大統的資格。而現在,朝廷竟是有幾分過河拆橋的意思,逼着他削減駐守軍隊,想把鎮北軍慢慢的從大興的版圖上抹去。
顧廷安也已經皺起了好看的眉頭,他伸手将地上的文書撿了起來,一目十行的看完,這才長長探出一口氣,說了一句:“文閣老如今與新帝勢同水火,兵部就是他唯一的依仗。縱觀大興,唯有王爺的鎮北軍會對他造成威脅,且王爺還是蕭家人,怪不得他出了昏招。”
兵部尚書彭遠可不是文閣老的親兒子,他跟文閣老的結盟必定是飽含利益,文閣老付出了什麽他們不知,但錢糧肯定是少不了的。
相比起來,蕭叡作為鎮北王,是新帝的親叔叔,若是他較真起來站在新帝這一頭,文閣老想必也會捉襟見肘,所以現在他先下手為強了。
顧廷安看了看鎮北王,提醒道:“王爺,扣押兵饷只是第一步,若是王爺再次上書,想必文閣老便有借口削減鎮北軍。如今已經有六年未起戰事,怕是文閣老一提,朝中贊成的人還不少,皇上雖然有心,但卻不一定能能攔得住文閣老。”
這句話還算是客氣的,小皇帝若是真有辦法的話,怎麽可能讓這封文書發出來,可見時隔一年,文閣老對朝廷的控制力再一次上升,小皇帝根本不是對手。
鎮北王自然也知道文閣老的心思,但是這樣的陽謀反倒是難以對付,他可以再次上書,但面對的卻是裁軍,若是不從的話,說不定會背上不臣之心的罪名!
顧廷安想了想,還是試探着問道:“王爺,今年關山豐收,稅收已經繳納完畢,這部分糧草倒是能解一時之急,現在的問題不是當前,而是以後。”
鎮北王爺心中的憤怒已經被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苦惱:“關山苦寒,只靠着百姓種糧的話,稅收只夠吃一季的,更別提其他了。”
吃一季,這還是在豐收的情況下,關山這邊駐守的軍隊多,同樣的,他們有些已經在本地安家落戶,他們的家人同樣也要吃喝,若是沒有了糧饷,這些人要怎麽辦?
顧廷安想了想,倒是開口提醒道:“王爺,不如請章大人過來商議,他在民生上頗有幾分見地,說不準會有我們意想不到的辦法。”
不管是鎮北王爺還是顧廷安,說到底都是靠着軍功起家的,論打匈奴他們有本事,論治理關山也沒有問題,但落到民生小事,就有些苦惱了。
不只是顧廷安,其實整一個王府的長吏府都是如此,這些人大部分都是鎮北王爺的心腹,而心腹,都是當年的生死之戰中培養起來的。
鎮北王爺捏了捏自己的眉心,開口說道:“已經使人去請了,只希望他能有些辦法,不然關山跟朝廷的關系恐怕......現在很不是時候。”
顧廷安臉色微微一變,低聲問道:“王爺,莫不是匈奴那邊......”
鎮北王爺只是沉着臉色搖了搖頭,眼睛朝着窗外看去,外頭的初雪并不算寒冷,至少跟關山的寒冬相比這只是個開頭罷了,但是他心中卻陣陣發寒。
顧廷安也并未說話,只是順着鎮北王的眼神朝外看去,他忽然想到兩人初遇的時候,那時候他被家人牽累發配邊疆,而鎮北王還是那個意氣風發的皇子。
一晃多年,他洗刷了罪名,成了長吏,而眼前的男人卻永遠的失去了自己的一只眼睛,他變得沉穩,再也沒有當年的肆意妄為。
顧廷安一閉上眼睛都能想起那場慘烈的戰争,身邊的朋友,昔日的同僚一個個死去,曾經,他們守護的是大興,而現在,朝廷卻已經不需要他們了。
章元敬來的很快,進入書房的時候,他忍不住松了口氣,不得不說,關山現在的冷對于南方人的章元敬而言,已經夠得上寒冷了。
顧廷安一看他包的裏三層外三層的樣子,倒是笑了起來:“看來章大人很怕冷啊。”
章元敬行了禮,這才把外套一層層脫下來,一邊無奈說道:“青州最冷的時候,也就跟這裏的深秋差不多,幸虧這邊家家戶戶都有火炕,不然可不得凍死人。”
顧廷安一聽,倒是說道:“關山是冷,但江南也好不到哪裏去,一到冬天濕冷的都要凍到骨子裏頭去,我年輕的時候曾去過一次,從此之後再也不想在南方過冬了。”
鎮北王爺也笑着說道:“可不是,關山是冷,但也痛快。”
章元敬無語的看着眼前的兩人,覺得自己似乎陷入了當年的南北之争之中,顯然的,他勢單力薄,眼前的鎮北王和顧廷安都是土生土長的北方人。
章元敬不得不轉移了話題,開口問道:“王爺,顧長吏,還請放過章某吧。”
鎮北王哈哈一笑,倒是覺得心裏頭松快了幾分,不過很快的,他就提起了正事兒,朝廷的決定并沒有什麽好隐瞞的,之後要怎麽做才是問題。
聽完之後,章元敬也皺起了眉頭,從大興的角度來看,文閣老這一招不得不說十分昏,甚至是誤國誤民,但從朝廷的角度來看,說不定是一種對鎮北軍的節制。
章元敬擡頭朝着在場的兩個人看去,大約猜測到鎮北王請自己過來的原因,他試探着問道:“王爺是想要從關山入手,賺回這些糧饷來嗎?”
鎮北王點了點頭,也不隐瞞的說道:“如今的糧草還算豐盛,之前也有一部分積存,倒是能支撐一段時間,不過長此以往,關山必定不堪重負。”
若是江南那等富裕之地,養活一支軍隊不在話下,但這裏可是關山,老百姓連吃飽穿暖都沒辦法保證的關山,實打實的邊疆之地。
章元敬心思一轉,倒是說道:“要賺錢簡單,問題是怎麽賺,賺了之後會不會引起朝廷的反彈,會不會傷害到關山的黎民百姓。”
強征稅收也可以,但這樣一來會損傷鎮北王府的名聲,也會讓關山民不聊生。
鎮北王爺一聽這話,一只眼睛朝着章元敬看去,帶着幾分熱切和期待:“這麽說來,章大人必定是有不勞民傷財,還能賺錢的法子了?”
章元敬笑了笑,倒是想到當年穿越之初的那些法子,那時候他不敢用也不能用,而現在在關山,誰能比鎮北王爺更加合适呢:“王爺,若是關山富裕起來,朝廷可會忌憚?”
鎮北王卻冷笑道:“他們何時不忌憚鎮北軍了,既然文書上都寫了,一切皆由本王自理,那本王做了什麽他們也管不着。”
章元敬一聽倒是放心了,将自己早有準備的三個方法拿了出來,一一放在鎮北王的案上。
鎮北王與顧廷安一一看過去,只覺得心跳越來越快,尤其是顧廷安,他猛地擡頭朝着章元敬看去,不可思議的問道:“且不說開關通商,重啓絲綢之路,前兩樣你可有把我,這肥皂暫且不提,琉璃可是外族貢品,真的可以随意制造出來嗎?”
章元敬點了點頭,低聲說道:“章某自幼喜歡看雜書,這些年來多有閱覽,自己也偷偷的試過,肥皂确實是可成,只是琉璃打造苦難,還得看工匠的手藝。”
鎮北王臉色變幻不定,沉默半晌,忽然朗聲大笑起來,拍着手說道:“好好好,沒想到章大人能給本王這般驚喜,既然如此,這兩樣事情就由章大人做主去辦吧。”
章元敬自然答應下來,他拿出三個辦法,前兩個都是借了上輩子那些知識的光,只有最後一個,他在提出來之前就知道鎮北王絕不會貿貿然同意。
不過他沒有料到的是,鎮北王居然将這麽大的權利直接放到他手上,不管心底怎麽想,鎮北王既然開口了,章元敬就不會放過這麽好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