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雪
章元敬和孔令芳的婚事放在了正月裏,關山天氣冷, 回門那一日又下了一場大雪, 幾乎不能成行, 看着幾乎要堆到膝蓋的大雪, 孔令芳主動提出來将日子往後推一推。
只是章元敬想着,女子一輩子也就這麽幾天最為重要,到底是駕着馬車慢慢的駛了過去。
為此,不但孔令芳心中感動,就是孔校尉也對他高看一眼,畢竟這種鬼天氣街上連個人都沒有,章元敬還願意送新娘子回門, 可見是真的喜歡孔令芳的。
想到回門那一日, 孔校尉幾乎拉着女兒抱頭大哭的樣子, 章元敬也忍不住笑了起來,覺得自己的這位岳父真性子到可愛,不過自家娘子可不像她爹那麽咋呼。
回門過後,關山的天氣不但沒有暖和起來, 反倒是接連的下了幾場雪, 眼看着雪越堆越高,章元敬也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民間的房屋可不像是他們府衙這麽堅固,一個鬧不好就得出人命,為此他不得不嚴令衙役們敲鑼打鼓的提醒百姓,一定要及時掃雪,甚至各個村子也派人一一通知強調。
這一日, 章元敬翻閱着歷年的記載,眉頭皺的越來越緊,對着看了看今年的記錄,心中忍不住咯噔了一下,站起身在房內跺腳走了幾個圈子。
下定了決心,章元敬開口說道:“餘全,去把我的披風拿來,現在就去王府參見王爺。”
餘全愣了一下,但還是聽話的先去把厚厚的熊皮披風取了過來,這披風又厚實又暖和,還是孔令芳嫁進門之後親手給縫制的,在室內根本穿不得,一穿就冒汗。
但是這樣厚厚的披風出門就很合适,直接把人從頭至尾的包起來,帽子還能把臉都藏起來,完全擋住了外頭的刺骨寒風。
即使如此,從府衙走到王府之後,章元敬還是覺得一股子冰涼,一走進溫暖如春的內室,他就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好懸才沒一個噴嚏打出來。
鎮北王見狀,皺了皺眉頭說道:“來人,撤掉一個炭盆。”
章元敬一聽,連忙說道:“王爺,不必如此,下官是方才走進來,這才有些受不住。”
鎮北王爺卻說道:“本王也不耐煩屋子裏頭這麽熱,在屋子裏頭待得久了,連這個門都出不了,元敬,你這會兒過來,可是有什麽急事兒?”
鎮北王發話,下頭的人連忙撤掉了一個炭盆,屋子裏頭果然冷了一些,章元敬脫掉了披風,這才将懷中的文書取了出來,“王爺,您先看看這些記載。”
鎮北王取過來一看,這單獨看某一年的記載,其實都是沒問題的,關山下雪多是正常的事兒,最多老人念叨一句,今年的雪是近些年來最大的。
但當一筆筆的數據被并排放在一塊兒看的時候,這問題就被凸顯出來了。尤其是章元敬整理的細致,一個個橫豎排列的棋盤似得格子裏頭,分別對應不同的數據。
鎮北王是個門外漢,這會兒也看的通透,只是越看越是心驚,眉頭也緊緊的鎖在了一起:“元敬,你的意思是,今年關山下的雪太大,明年怕是會有幹旱?”
章元敬并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反倒是指着上頭一筆一筆的數據說道:“王爺先看這裏,這一年的雪量還沒有今年的大,但是開年之後,雪化成了水往下流去,關山一地并沒有大湖儲水,接下來一年幾乎都在缺水的狀态。”
“相比起關山,下流的這一片地區卻水滿為患。”章元敬又指着下面的一筆筆數據說道,關山處于大興河流的源頭,這裏的雪水大量流失,造成的不僅僅是當地的幹旱,還有下流地區的水災,一邊是連吃水都成問題,一邊卻因為水患成災。
鎮北王爺眉頭緊鎖,也明白過來這是什麽意思,他揉了揉眉心,有些不确定的說道:“即使如此,但關山要怎麽做才能留住這些水?”
他固然不是什麽好人,但也不希望一地黎民百姓受災,更有現在關山是他的地盤兒,若是幹旱的話,又遇上文閣老的計謀,他那些将士怕是都......
章元敬提醒道:“若是大興發生大片的災難,咱們肥皂,琉璃的生意,怕是也不好做了。”
雖說買這些東西的,大部分都是富貴人家,但外頭鬧着災荒,誰家還敢明目張膽的買奢侈品,那不是自己給自己找沒趣,給官府找由頭嗎!
鎮北王一聽,只覺得事情更加不妙,原本這兩項就是他養活四十萬大軍的依托,但現在情況不妙,若是這邊的錢進不來,或者進來之後壓根買不到糧食,那些人吃什麽,用什麽?
鎮北王又看了看那個奇怪的表格,最後嘆了口氣,問道:“依元敬看,現在本王應該做什麽,或者,能做什麽?”
章元敬來之前早就打過草稿的,這會兒被問了也不驚惶,開口說道:“王爺,關山雪多,但尚未成害,若是我們能留下多出來的這部分雪,不但能為未來不知道會不會發生的旱災作準備,也能預防下流水患成災。”
這倒是個好主意,但是實施起來卻不容易,鎮北王爺就開口問道:“這主意是不錯,但問題是關山并未有大湖,要如何存水?”
章元敬卻露出一個微笑來:“沒有大湖,咱們可以造一個出來,只要在雪化之前,将這些雪引流過去,就能解決目前的問題。”
鎮北王爺眼神微微一跳,不可思議的看着章元敬,忍不住追問道:“造湖?移山填海這可是神仙手段,莫非元敬你也會?”
章元敬噗嗤一笑,搖頭說道:“下官是一個平凡人,這些手段自然是不會的,不過下官不會,王爺您卻是可以做到,王爺請看。”
章元敬帶着鎮北王爺來到關山的地圖面前,指着其中一片丘陵地區說道:“此地是個天然的盆地,若是将這三處堆高,将河流引流過來,就成了天然的水庫,且這四周都是山脈,不怕水庫決堤,唯一的困難之處便是,這地方是蹡蹡族人聚居之地,要想要化盆地為水庫,非得先讓他們遷移不可,而且必得迅速遷移,否則來不及後續的準備。”
這主意一說出口,鎮北王心頭一跳,下意識的皺起眉頭來,關山聚居的少數民族不少,蹡蹡族就是其中之一,此地民風彪悍,想也知道要讓他們遷居出來有多麽困難。
他皺了皺眉頭,又追着問了一句:“元敬,你心中可有把握?”
章元敬看了看外頭的天氣,說道:“關山天寒,距離化雪至少還有一個半月,如果現在就開始動工,下官有七成把握能成。”
鎮北王深深的看了他一眼,終于開口說道:“來人,去把顧長吏請來。”
說完這話,他又看着章元敬解釋了一句:“若是有人能說動蹡蹡族人的話,那就是顧長吏了,他與蹡蹡族的族長有幾分交情。”
章元敬點了點頭,心知這事兒大約能成,但是心中還是忍不住有些焦慮,他心中不斷的閃過水泥火藥之類的配方,但最後都被自己否定了,時間太短,這些都用不上。
顧長吏很快就跟着傳信的李公公風塵仆仆的到了,他的身體更加差,進了門就咳嗽的不停,看的鎮北王爺狠皺眉頭,忍不住提議道:“你這個身體,回去也沒有人好好盯着,還不如留在王府修養,怕什麽,也不沒有人敢說閑話。”
顧廷安笑了笑,也沒争這個話,轉而問道:“王爺,李公公方才提到一些,不如先讓下官看一看章大人的文書,再下決定?”
鎮北王爺點了點頭,将手中的文書遞給他,顧廷安一看,首先贊道:“章大人好巧思,這麽看着對比明确,倒是比那些做了一輩子文書的人還要出色。”
只是看完數據,顧廷安臉上的表情也輕松不起來了,他皺了皺眉頭,轉念之間就做了決定,開口說道:“王爺,事不宜遲,我現在就去蹡蹡族那邊,他們早就想要換地方,只可惜并沒有水草肥沃的地方,只要下官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想必他們不會反對。”
有了這句話,鎮北王爺倒是放心了,點頭說道:“廷安你辦事,本王自然是放心的。”
說完這話,他又提議道:“不過還是派一隊人馬跟你一塊兒去吧,蹡蹡族雖然與你交好,但向來驕傲不遜,有本王的人馬在,他們也會忌憚幾分。”
顧廷安點了點頭,竟是打算立刻就出門的架勢,章元敬微微松了口氣,也拱手說道:“王爺,既然如此,屬下現在就去調動人馬,尋找青石,等顧長吏那邊一談妥,就對這片區域進行改造,勢必在雪化之前就能将水庫造好。”
鎮北王爺點了點頭,對章元敬這般舉動也十分滿意,不過還是提了一句:“元敬辛苦了,你才新婚不到一月,就要忙于政事,若是此次能避免大禍,本王記你一功。”
章元敬一聽,倒是笑道:“這些都是屬下應該做的,不敢居功。”
從鎮北王府出來,章元敬與顧廷安對視了一眼,後者笑着說道:“章大人此舉,可是救了無數的黎民百姓。”
章元敬無奈說道:“章某不過是盡自己的職責,只希望是我杞人憂天。”
顧廷安卻微微嘆了口氣,說道:“我會提醒周邊地界,只希望那些官員也能盡到自己的職責。”話雖如此,顧廷安卻是知道,即使以鎮北王府的名義警醒周邊,周圍那些府衙也不一定會重視,畢竟這些都是預計,誰知道會不會成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