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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天行健

随着吳家最後一批糧草抵達關山,關山秋收也終于結束了, 天氣依舊是那麽幹燥, 曬稻子倒是容易了, 只是沒了天天挑水種田的老百姓, 地裏頭就開始裂開,即使有了一年的收成在,看着這樣子的場景也讓人心裏頭松快不起來。

一個夏季過去,承擔着關山人喝水用水重任的關山水庫也下去了一大半,以前往裏頭一看波光粼粼,映襯這周圍的山峰分外的秀美。

這會兒低頭一看幾乎都能見底了,倒是便宜了周圍的百姓狠狠的吃了一段時間魚, 但水越是少, 百姓們越是心慌, 這魚肉也不覺得香了。

章元敬派人下去測量過,若是這個冬季也那麽幹旱,裏頭的水肯定是不夠下一年使用的,只是天不下雨, 地上的人也實在是沒有辦法。

就像是周圍的龍山等地, 祭天祭地甚至還有人用了人祭,但最後還是一滴雨也沒下來。

秋收一過,關山很快就冷了下來,不同于往年很快迎來第一場雪,這一年的關山顯得幹冷幹冷的,凍, 但就是沒有雪下來。

原本這樣的天氣是不錯的,下雪容易出事啊,不結實的房子住着都不安心,只是冷的話,他們當地人都習慣了,壓根不算是什麽。

但問題是周圍都遭了災,有些地方連草皮樹幹都已經被挖空吃盡了,這會兒老百姓們是又累又餓,偏偏官府雖然減了稅,但這可不是免了,多少還得交!

這一下次可捅了馬蜂窩,自家都養不活了,也不知道多久沒有見到糧食了,居然還要讓他們上交糧食,那不是逼着老百姓去死嗎!

老百姓叫苦不疊,卻不知道這原本也不是龍山等地知府的本意,要知道除非是那等罪大惡極魚肉百姓的,大部分為官者還是有幾分為國為民的心思在。

他們之前不聽關山的話,那是壓根沒把這事兒放在心上,但在旱災發生之後,幾位知府大人卻不約而同的上奏了朝廷,言明災情,請求免去這一年的稅收,若能有救災糧就更好了。

這原本是各地發生災害之後常規的流程,但偏偏這一年有所不同,朝中當家做主的人文閣老,文閣老要收攬那些人,花的銀子,用的糧草都從哪裏來,還不是靠稅收?

再有一個,文閣老在關山是設了眼線的,據眼線的回禀,關山等地确實是遭災了,但旱情并不算特別嚴重,雖不是大豐收,但老百姓也吃喝有餘了。

文閣老這麽一對比,便覺得必定是自己把持朝政,手底下這些地方大員心生不滿,故意扣押着稅收不給!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之前江南那邊不就是如此,明明是魚米之鄉,今年的收成十分不錯,但官吏偏偏就是不聽話。

在朝中,文武百官不敢跟文閣老對着幹,但地方上卻不同了,一來暴亂起來不可能直接派軍隊過去鎮壓,二來他們一個個盤踞當地多年,也有幾分勢力在。

文閣老往深處想了想,便有些陰謀化起來,覺得龍山知府等人肯定是被鎮北王游說了,聯起手來對抗朝廷的稅收,所以才會謊報災情。

若是龍山知府知道文閣老的猜測,肯定會吐出一口老血來,他容易嗎,為了這次幹旱差點愁白了頭發,臨了臨了上被朝廷責罵,下被百姓唾棄,中間的官員一個個還嫌棄他不會管事兒,還不如隔壁關山那個嘴上沒毛的小子!

只是現在說什麽都晚了,救濟糧沒下來,還得交稅,不想要丢掉自己的官位,龍山知府唯一的辦法就是壓榨底下的良民,不然還能怎麽辦呢?

富貴人家倒是還好,但百姓實在是沒糧食啊,自家都在啃樹皮了,哪裏還能交的出來。

第一波災民逃難過來的時候,章元敬心中還驚訝了一下,要知道大興如今還算興盛,在南方大豐收的情況下,南糧北調,至少不至于出大亂子。

但是現在,秋收才剛過去,日子都還不算特別冷,周圍居然就有災民偷偷摸摸的逃到了關山境內,他們寧願在附近搭一個草棚安置下來,也不願意遣返原籍。

這第一批過來的災民大多是與關山當地百姓沾親帶故的,說的直白點就是日子過不下去了,聽說關山這邊的情況還不如,就拖家帶口的過來投奔親戚了。

等過來一問,這邊還有水喝,還能開荒,開荒的地都不用交稅,親戚家裏頭的糧倉都是滿當當的,一個個頓時賴着不肯走了。

只要在這邊熬一段時間,熬過了冬天,明年春天他們自己就能開荒,就能種地,那可不比在老家好多了,至于老家的東西,除了一個破草房他們還能有什麽東西?

這第一批災民的進駐并不算亂,畢竟都沾親帶故的,關山當地人也願意搭把手。

等随着天氣越來越冷,逃亡關山的災民卻越來越多,對此龍山等地的官員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畢竟人留在龍山也是餓死,還不如推給關山,他們不是很能耐嗎,能養活這些百姓就最好,若是養不活了百姓鬧事兒,到時候也是關山的事情了。

抱着這樣的心情,關山的災民絡繹不絕,這樣下去遲早都要生出亂子來,畢竟後頭來的這些人可沒有地方投奔,身無長物的,他們要吃什麽,喝什麽?

對于這些難民,鎮北王府的态度也不大一樣,其中就有幾人主張将難民驅趕回原籍,并且振振有詞:“憑什麽我們關山給別人養百姓,我們自己的糧食都不夠吃。”

鎮北王府囤積了許多糧食的事情,除了鎮北王爺與顧廷安,章元敬之外,只有軍中重要的将領才知道,這些主事卻是不知道的。

不過那些糧食并不能輕易動用,畢竟那是鎮北軍的口糧,若是用來赈災的話,那鎮北軍到時候可不得挨餓,再說了,誰知道旱災會持續多久?

只是到底也有人不忍心看着百姓忍饑挨餓,嘆了口氣說道:“難民來都來了,如今想要将他們驅趕出去談何容易,咱們總不能對着手無寸鐵的百姓動手吧。”

真要是派軍隊鎮壓的話,王爺的面子還要不要,鎮北軍的名聲還要不要?

鎮北王顯然也有幾分兩難,若是憑心的話,他自然是想要救助難民的,但救就一個字,實踐起來談何容易,首當其沖的就是糧草,為了鎮北軍的口糧,他可是花了前前後後一年的功夫,才算是勉強湊合起來,如今再想要買糧食難上加難。

想到這裏,他的目光投向了一直負責內政的章元敬,在章元敬來之前,關山一地的內政其實大部分都是由王府負責的,但章元敬來了之後投向了王府,又表現出出色的才能,鎮北王是個用人不疑的,很快就把這一塊交到了章元敬的手中。

“章大人,對于這些難民,你這邊可有規劃?”鎮北王皺着眉頭開口問道。

章元敬卻是早有準備,上前一步開口說道:“人離鄉賤,若是有生路,百姓們也不願意背井離鄉的逃難,若是将他們驅逐回原籍的話,怕是毀了他們最後一條生路,容易引起民憤。”

章元敬未盡的意思誰都明白,真的被逼到絕境的話,這些難民怕是要生亂子的,大興從何而來,還不是前朝晚年民不聊生,最後高祖皇帝登高一呼嗎?

确有一人冷笑着反問道:“章大人這話說的倒是輕飄,救災可以,但錢從哪兒來,銀子又從哪兒來,難道琉璃坊肥皂坊可以承擔這筆花銷?”

章元敬臉上帶着微微的笑容,并沒有因為這話生氣,反倒是好聲好氣的解釋道:“肥皂坊琉璃坊作為關山最大的稅收大戶,也是王爺的私産,出一部分自然是可以的,若是承擔全部的話,怕是也吃不消,再有一個,入冬之後,這兩個地方就停産了。”

若是在售賣的時候,琉璃坊也能養得起災民,但問題是入冬之後道路不變,氣候凍人,外地的商人進不來,當地的商人也不願意這個時候出去。

沒有了生意,自然就沒有了收入,這會兒不比去年可以預售,大部分該收購的商人早就買好運走了,在年前的時候,兩個造坊都已經停産歇業了。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說怎麽辦?”這位主事顯然已經看章元敬不順眼已久,逮着機會就開始噴噴,也是,他一來就占據了王爺的寵信,他們能喜歡嗎?

章元敬笑了笑,繼續說道:“琉璃坊肥皂坊能出最早的一部分,但赈災,以工代赈才是最好的辦法,否則的話就算是再多的糧食,也不夠養活難民。”

沒等他繼續發難,章元敬就把早就準備好的折子拿了出來,低頭說道:“下官有幾個想法,卻不知道能不能為,還請王爺指示。”

鎮北王爺挑了挑眉,接過來一看,倒是笑了起來:“不錯,看來章大人早早的開始準備了,不然不會這般詳盡,這樣吧,此次赈災由你做主,其餘人等全力協助,若有人敢膽大妄為,你盡管打發,不用問本王的意思。”

這話一出,原本幾個刺頭的臉色都變了,顯然是沒料到鎮北王爺會這般的信任章元敬。

等人離開之後,鎮北王爺倒是嘆了口氣,說道:“廷安,你說人跟人差距怎麽就這麽大呢,用順手章元敬之後,本王怕是再也看不上其他人了。”

顧廷安聽了也笑起來,說道:“章大人年紀雖然不大,但似乎天生就是個沉穩謹慎心中有成算的,認識他到現在,我還從未見過他打一場無把握的仗。”

鎮北王爺一聽,也跟着笑道:“可不是嗎,這樣的人,也幸虧當年文閣老将他谪過來,不然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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