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宮禁
大興的皇宮并不是本朝才建造起來的,而是在前朝的基礎上加以修建, 故而雖然大興的皇帝少有驕奢淫逸的, 但皇宮依舊看起來十分氣派。
畢竟當年的末代皇帝之所以被讨伐, 其中有一個原因便是大肆興建土木, 将皇宮的面積擴大了整整一倍,将自己國庫的銀子花了個一幹二淨。
簫甯其實對皇宮并不陌生,以前跟随章元敬回到京城的時候,皇帝也會常常召喚他進宮,不過那些時候都是章元敬親自帶着他進宮,像現在這般只有孤身一人倒是第一次。
明明在他的記憶之中,皇宮似乎并沒有這麽大, 這麽冷, 但從宮門口一步步走進來, 簫甯卻覺得這個來過許多次的地方無比的陌生。
上好的漢白玉鋪成的地面閃耀着光芒,明明應該是溫暖的顏色,因為這一日是陰天,反倒是帶着一股子冷意。空中似乎彌漫着濃郁的水汽, 讓不遠處的宮殿都顯得不真切, 能工巧匠雕刻而成的飛檐畫壁也顯得那樣子的不近人情。
宮中的色彩是多樣的,那些顏色都是用銀子堆砌出來的,是普通老百姓用不起的鮮豔,但諸多的色彩并未給這座宮殿帶來生機。
正紅色的朱漆大門敞開着,大門頂上懸挂着一塊金絲楠木的匾額,上頭龍飛鳳舞的題着兩個大字“勤政”, 這兩個字并不算頂好,卻透着一股子霸氣,那是蕭叡上位之後自己寫的。
身邊的大太監低聲提醒道:“五皇子,陛下在殿內等你。”
簫甯點了點頭走了進去,微微擡頭就看見殿內的金色雕龍寶座上,坐着一位睥睨天下的王者,在看見簫甯的時候立刻站起了身,從王座上走了下來。
簫甯卻在他靠近自己之前跪了下來,結結實實的磕了一個響頭,卻還不是普通的跪拜之禮,而是三跪三叩的大禮,接着才朗聲說道:“兒臣見過父皇,願父皇身體安泰。”
蕭叡迅速的将他扶了起來,看見孩子額頭磕的紅彤彤的,心中難免有些心疼,甚至親手撫摸着他額頭的紅痕,說道:“這是做什麽,我們父子之間哪裏需要這些虛禮。”
簫甯卻露出一個略帶着幾分仰慕和羞澀的笑容來,他說道:“父皇,這是兒臣樂意的,這些年兒臣都不能盡孝膝下,磕幾個頭算什麽?”
說完這話,他似乎大着膽子看了一眼皇帝,又低聲說道:“多年不見,父皇好像一點兒也沒有變,還是跟當年在關山那時候一般強壯高大。”
這話聽的蕭叡一愣,作為皇帝,他身邊自然不缺會拍馬屁的人,就是太子殿下也時時刻刻想着讨好他,但從始至終都沒有人用一句話打動過他。
他伸手摸了摸簫甯的腦袋,心中有一種說不出口的憐愛,這孩子從小不在自己身邊長大,卻能對自己一直報以仰慕之情,這也許是皇家的一個特例。
站在簫甯的面前,皇帝确實是顯得十分強壯和高大的。雖然年紀比章靜姝還要大半歲,但簫甯是男孩子,發育原本就晚,這會兒個子還未竄起來,看着皇帝的時候還需要揚起腦袋來,偏偏他還有一雙遺傳自紀家的眼睛,分外的惹人憐愛。
此刻的皇帝就跟喝了蜜水似得心情通暢,他笑着拉着簫甯,走到一旁的木塌上一起坐下,這才把面前的一疊小點心推到他面前:“你這孩子,還是這麽實誠。父皇已經老喽。”
簫甯嘻嘻一笑,一邊伸手接過點心,一邊說道:“父皇怎麽會老,您還記得我最喜歡吃的點心是豌豆黃呢,唔,還是父皇宮裏面的豌豆黃最好吃。”
皇帝一聽果然更加高興起來,顯然這豌豆黃确實是他特意吩咐人放在這裏的,他哈哈笑道:“父皇自然記得,當年玄嘉帶你進宮的時候,你還是個小蘿蔔頭呢,怕生,一句話都不肯多說,就是看見豌豆黃亮眼都會冒光,每次都吃好多。”
簫甯不好意思的笑起來,摸了摸自己的臉頰說道:“兒臣,兒臣小時候有那麽饞嗎,現在我可是大人了,一點兒也不貪嘴了。”
話雖然這麽說,但他卻沒把手裏頭那塊豌豆黃放下,顯然有些依依不舍。
皇帝看着覺得樂呵,似乎兒子這種想吃又不能吃的模樣分外的逗人,宮中的孩子普遍早熟,包括太子在內,他的兒子們在他面前永遠是規規矩矩的,難得看見倒是覺得分外可愛。
他甚至忘記了自己對其他兒子的嚴格要求,帶着幾分慈愛笑道:“想吃就吃吧,管夠。”
簫甯聽見這話才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來,說道:“謝謝父皇,那我吃啦,這都好多年沒吃啦,今日多吃幾個也不算什麽,是吧父皇?”
皇帝笑着點了點頭,又問道:“怎麽,在連海豌豆黃也吃不着嗎?”
簫甯一邊吃,一邊不太在意的說道:“章大人忙于公務,對吃喝也不太在意,兒臣平時都吃學堂的,那邊什麽龍眼荔枝倒是多,豌豆黃卻少見的很。”
皇帝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句:“怎麽叫玄嘉章大人,聽着倒是生疏的很。”
簫甯咧開嘴笑了笑,又說道:“兒臣年紀大了,若老是叔叔叔叔的喊着,對章大人不大好,對兒臣也不大好,之前那個孟知府還要參兒臣一本呢。”
這話卻是有由頭的,孟知府不知道打哪兒聽到五皇子叫章元敬叔叔,頓時以為自己拿到了把柄,回頭就參了他一本君臣不分,最後還是皇帝一句養育之恩帶了過去。
聽了簫甯這話,皇帝看了看孩子的眉眼,似乎想要看出什麽內容來,但最後卻只覺得這孩子似乎還天真的很,大約是從未經歷過宮中的一切。
他微微嘆了口氣,只說了一句:“玄嘉一手把你養大,這份恩情,你也得記挂在心。”
簫甯點了點頭,并未反駁,一對父子就這樣在大殿之中說着話,倒是讓這座宮殿難得有幾分溫情。一直到簫甯吃掉了大半的豌豆黃,皇帝才阻止了他繼續吃的動作,還說道:“吃太多晚飯可就吃不下了,讓李公公帶你去寝宮吧,收拾收拾,晚上父皇帶你見一見你的兄弟。”
簫甯聽了這話就乖乖的走了出去,只是臨走之前還偷溜着拿走了一塊豌豆黃,皇帝見狀哭笑不得,又覺得這孩子難得的有童心,在皇家實屬可貴。
人就是如此,見慣了穩重聰明的孩子,反倒是覺得這樣子有些孩子氣的更加真實一些,外加上這些年累積下來的愧疚,皇帝對這個嫡子分外的寬容。
離開大殿,簫甯跟着李公公背後慢慢朝着寝宮走去,皇帝甚至沒有為此多解釋一句,就将他徹底的留在了宮牆之內。
簫甯擡頭朝着屋頂看去,從這個角度只能看見四方天,若想要看見更多,就只能站的更高,不然的話便永永遠遠只能看見別人想讓他看的。
沒走幾步,李公公忽然停了下來,恭恭敬敬的行禮道:“奴才參見太子殿下,請太子安。”
簫甯這才知道忽然出現在他們前頭是那位太子,他自然也跟着李公公行禮,說實話,他與太子見面的機會并不算多,以往章元敬帶着他進宮,多數也只是見見皇帝罷了,在簫甯的記憶之中,自己的這位嫡長兄哥哥似乎一直在生病。
“是甯兒回來了嗎?”太子殿下明知故問的說了一句,沒等他們回答,又緊接着說道,“甯兒常年居住在宮外,必定有不熟悉的地方,李公公,寝宮那邊可安排好了,若是還不妥當的話,不如讓甯兒在東宮住幾日,也就當讓我們兄弟二人熟悉熟悉兄弟感情了。”
李公公作為皇帝的左膀右臂,對于這位太子雖然恭敬,倒是頗有幾分不卑不亢的意思在,他微微一笑,只是說道:“多謝太子殿下關心,不過五皇子的寝宮早就已經安排妥當,倒是無需住到東宮去,殿下且放心吧。”
太子殿下挑了挑眉,對這話也不奇怪,只是又說道:“既然如此,那孤就先去拜見父皇了。小五,在宮中若是有不自在,不順心的地方,盡管來告訴孤,在這裏,孤的話還是好用的,你可是我親弟弟,孤必定是要護着你的。”
簫甯自然也只得客氣了幾句,還笑着說道:“那弟弟就多謝太子哥哥了。”
太子殿下矜持的點了點頭,随後才帶着人施施然的離開了,李公公轉身去看五皇子,卻見他面色淡淡的,似乎真的不介意這件事,心中倒是對他高看了一眼。
李公公卻不知道,在他轉身的那一刻,簫甯的臉色微微沉了一瞬,進宮之前章叔就說過,太子殿下這些年越來越沉不住氣,如今他前腳進宮,太子後腳就忍不住來示威,可見他的心态如何,別說照顧,恐怕他在宮中最大的敵人就是太子。
簫甯一直捏着那塊豌豆黃,一直到快要捏碎了才匆忙塞進口中,那甜膩膩的味道讓人只覺得齁的很,這樣子甜得發膩的味道,他在七歲之後就不愛吃了。
只可惜,知道這一點的人都在宮外,而宮內的人,卻需要他的愛吃來證明自己的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