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告老
鸾錦戴頒新诰命,魚軒穩稱小香車。
姜氏早年過得辛苦, 一雙手也從未保養過, 即使當了幾十年的官家老太太, 手指頭上年輕時候磨出來的老繭子也從未徹底褪去。
此時此刻她小心翼翼的撫摸着鸾錦衣, 臉上的笑容怎麽都克制不住,身邊的孫氏帶着幾分羨慕,有些吃醋的說道:“平安心裏頭就惦記着娘。”
姜氏瞥了她一眼,淡淡說道:“以後總有你的,你急什麽?”
孫氏一想也是,長幼有序,總不可能避開老娘先給她越級的诰命的, 不過自家兒子還年輕着呢, 遲早都能坐上一品大員。孫氏倒是比章元敬自己還要自信, 撇開這個話題之後就興致勃勃的圍觀起鸾錦衣來,這可是一品诰命夫人才能上身的。
孔令芳抱着兒子笑看着兩人,臉上并無一絲一毫的不滿,在章元敬進來的時候卻第一時間發現了, 連忙站起身來将孩子放到地上。
章元敬接住磕磕碰碰沖過來的兒子, 笑着抱起來親了一口,一看裏頭的情況倒是說道:“祖母,你覺得好的話穿一會兒就是了,何必天天拿出來翻看。”
姜氏瞪了他一眼,眼中卻帶着笑意:“你不懂,這衣裳平時穿有什麽意思。”
這種朝服, 就得像是八十大壽之類的大生日穿上才有用,那時候才風光,才有意思,平時自己在家穿着玩又有什麽意思?還不如看人唱大戲呢!
陪着祖母和母親共敘了一會兒天倫,章元敬才帶着妻子從這邊離開,等走出了庭院,孔令芳看了看抱着兒子玩耍的夫君,低聲問道:“夫君,您可有煩心事兒?”
章元敬逗弄兒子的手微微一頓,索性将孩子放下來讓他踉踉跄跄的往前走,一邊挽着妻子的手慢慢跟着,見侍從們識趣的避開了,才開口說道:“陛下身體不大好了。”
秋獵之後皇帝的身體就受了損傷,将他年輕時候的舊傷都勾了出來,那些太醫費盡心思才勉強壓制住的舊傷反反複複的出現,讓皇帝的身體一下子就壞了起來。
從昏迷之中醒來之後,皇帝就将太子廢黜,又将五皇子封為新太子帶在身邊教導,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連帶着曾經養育了五皇子幾年的章家也水漲船高。
廢太子到底是沒有撐過去,前腳剛剛被放出天牢住進東宮,後腳就撒手而去,只留下一群哭哭啼啼的內眷,皇帝到底沒有那麽絕情,雖然将東宮的女眷都貶為庶民,卻允許他們帶走自己的財産,只是從天上落到了淤泥之中,也不知道東宮的人要如何面對。
廢太子一去,皇帝的身體就更加不好了,一度連上朝都成問題,雪上加霜的是顧廷安的老毛病也在這個時候爆發出來,咳血的症狀更加明顯。
朝廷的重擔落到了五皇子和章元敬的身上,他們一個是新上任的太子,将來注定要掌握大興,一個是皇帝和太子都信任的官員,手握大權風光無限。
但越是如此,章元敬心中越發的不安,身處這種輔政大臣的位置還能全身而退的歷史上能有幾個人,是,現在皇帝看重他,太子也對他滿心依賴,但這種情況能持續多久。
皇帝的看重,有多少是因為沒有可用之人,而太子的信賴,又有多少來自于當初的情分,沒有任何東西是一成不變的,這一點章元敬比誰都清楚。
他挽着孔令芳的手走了一段路,才緩緩說道:“令芳,若有一日我想告老還鄉,你可願意随我回去小小的青州。”
孔令芳微微一笑,緊緊握住夫君的手,婉言說道:“夫君說的這是什麽話,自古以來夫唱婦随,自然是夫君去哪兒妾身也去哪兒,別說是青州,當年咱們在關山不也挺好嗎?”
章元敬也跟着笑了起來,其實他是知道的,無論他要做什麽孔令芳總是支持的,只是走了這麽多年他累了,倦了,心底其實也變了。
旁人都說他看淡功名利祿,但若是真的看淡的話,他何必還要在京城待着呢,到底還是喜歡的,只是喜歡的程度沒有那麽執着罷了。
孔令芳見他笑了才微微松了口氣,又問道:“陛下的身體真的壞到了那種程度嗎,太醫們如何說的?難道真的沒有辦法了嗎?”
對于皇帝,孔令芳的心情是複雜的,當年先皇後還在的時候,她其實也有過幾日承歡膝下,那個時候鎮北王對她也是關愛的,只是那些情分慢慢變得不足一提罷了。
等嫁人生子之後,孔令芳曾經也怨過皇帝的絕情,不說對先皇後的辜負,光是将五皇子仍在章家十多年的事情,她就心中頗為不滿。
但再多的不滿到了如今都不算事兒,想到那個高高在上的姨夫變成了如今的模樣,孔令芳心中也有一種說不出的低落,皇位,到底是有什麽樣的魅力?
而最讓她猶豫和彷徨的是,那個她一手帶大的孩子,姨母留下唯一的血脈,也即将成為皇帝,他會不會也慢慢變成了皇帝的模樣,成為真正的孤家寡人。
章元敬拍了拍她的手,說道:“太醫說,陛下最多不過一二年功夫。”
其實這個還是算多了,太子之亂過了不到半年,皇帝的身體就急劇惡化起來,發病到病危只持續了三個月的時間,就是太醫用盡了珍貴藥材也無濟于事。
他撐着病重的身體将朝堂上的事情一一交代,但時間實在是太短了,以至于許多布置都不能成,太子和幾位皇子雖然死的死廢的廢,但他們留下的勢力卻沒有被清理幹淨。
皇帝倒是有心将朝堂清理幹淨,但那不是簡單的事情,每一次皇位争奪必定會有無數人被牽扯其中,哪裏能夠完全清掃幹淨呢。
但就算是再擔心,他的身體也要支持不住了,偏偏顧廷安這時候也重病在床,眼看着也不大好了,這讓皇帝心中更加的焦慮。
章元敬現在是好,但當年的文閣老在上位之前,那也是謙遜無比的人物,誰知道他能變化那般大呢?誰又能保證章元敬不會變成下一個文閣老?
要知道文閣老那時候還是三足鼎立,他尚且能壓制得另外兩位透不過氣,更別提章元敬如今手握大權,又得到了太子的信賴,他若是生了壞心的話無法想象。
若顧廷安身體康健,放他們兩人在自然是有一個平衡,但現在卻不行,朝堂不穩,需要章元敬來鎮着,否則太子很可能彈壓不住。
但将來太子能夠彈壓的時候呢,章元敬會不會成為第二個文閣老,這是皇帝最為擔憂的,他甚至一度考慮将章家女賜給太子,卻被太子堅定的拒絕了。
新上任的太子對章元敬的信任是顯而易見的,他跪在床前一字一句的說道:“父皇,兒臣知道您擔心什麽,也知道您都是為了兒臣着想,但是兒臣并不需要,章大人也不會需要。”
皇帝閉上了眼睛,不去看兒子的真誠:“你還小,不懂人心能變得多麽可怕。”
“兒臣知道。”太子開口說道,“正因為知道,兒臣才能知道章大人的難得可貴,他不想要牽扯進此事,正是他無所求的表現。若是執意為之,反倒是讓章大人為了章家的女兒,不得不牽扯進來,以後擺脫不得。”
皇帝只是閉目養神,許久才問道:“難道你真的不擔心嗎?”
太子笑了笑,說道:“兒子也曾擔心,但擔心是無用的,父皇難道不相信兒臣的本事嗎,即使有那一日,輸的人也不會是兒臣。”
皇帝笑了一聲,聽不出什麽溫度來:“你倒是有這個自信,罷了,既然你不願,章玄嘉也不願,朕何必臨了還來當這個惡人。”
太子握住皇帝的手,用臉頰貼着他的手心緩緩說道:“父皇,您的心兒臣懂的。”
賜婚的事情到底是這麽放下了,倒是讓章元敬大大的松了口氣,別人或許想要将女兒送進宮,博一個後代的榮華富貴,但在他看來,男權的社會一個家族想要旺盛,主要還是得靠當家做主的,不然就是靠裙帶關系上去了,最後也是自尋死路。
大興開元七十六年,武帝駕崩,傳位于皇太子蕭甯,命章玄嘉為輔政大臣,統領大興朝堂事務。蕭甯登基之後勵精圖治,有乃父之風,節儉自律,厲行法制,擴充教育,裁汰冗官,開創大興盛世,史稱寧安盛世。
章玄嘉以輔政之職伴君,他善用偉才、敏行慎吉、自甘卑下、常行讓賢,人言謂之“群星捧月月隐平,治世夜空燦月明”。更難得的是,在成帝能夠獨當一面之後,身為首宰的章元敬急流勇退,告老還鄉,将大興還政治與成帝,成就一段君臣想得的佳話。
章玄嘉曾對成帝說:“官在得人,不在員多。”“若得其善者,雖少亦足矣;其不善者,縱多亦奚為。”章玄嘉選才只用其長,并不“以備求人”。
文含經緯,謀深夾輔,終究打造出大興的寧安盛世,後世受益遠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