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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滿身傷痕,一手血腥。

沁進脾骨裏的都是殺意和冷血,那一雙眼睛裏沒有跳動的燭火,只有燭滅之後飄起的絲縷青煙,透着死氣和決絕。

每每午夜夢回,見着最多的都是那一張張死于自己刀下的臉孔,還有那高高的院牆,屋檐邊的脊獸,肅穆寧靜,殘陽裏卻透着血色般的猩紅,以至于她看着的時候,眼前蔓延開的都是股股鮮紅。

張淩煙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瑩白的一雙手,但若仔細打量,便能看到道道淺淡的傷疤,由以那兩根奇長無比的手指上最甚。手心處還泛出點點粉紅,但在張淩煙看來,那都是滴滴鮮血浸進去才有的。

說自己這雙手是在血裏浸泡着長大的,毫不誇張。

“從我出生的那一刻,從我冠了張這個姓氏開始,我就不再能屬于我自己了,我注定,與開棺定xue,摸金點燭相伴到死。”張淩煙的眼神有些放空,嘴裏喃喃的念叨着。

二月紅沒有聽得很真切,但是他知道,張淩煙的過往,不同于常人,不會簡單,也不會是什麽舒心歡樂的回憶。

既然她一直不肯多提,索性也就不問了。

二月紅見張淩煙如此認定,也知道她那執拗的脾氣,是凡她自己決定了的,絕不會輕易更改,也就随她心意了。

只是每每觸到她的那雙眼睛,真是讓人難以放心。也只能是在心裏下定以後要多想着她些,不能教她自己暗暗咽下苦果,還要拿出一副不鹹不淡的表情讓人放心。

世間之大,苦難之多,何故要她一個女子去背?

二月紅的餘光掃到了病房門上小玻璃窗外的張啓山,他這才想起來,還有一件要緊的事兒沒有問。他觀察着張淩煙面上的表情,思索再三,還是開了口。

“你同佛爺之間,若是有打算,還需提早告訴我一聲,也好早做準備。”二月紅思度着,一直仔細留意着張淩煙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你也是我的妹子,要風風光光的,可不能受了委屈。”

張淩煙聽到這樣的一句話,前半句是愣了愣,但聽到後半句,眼裏的光彩回來了些,冰魄一樣的眸子裏破出了些感激。

“我同他,還先是這樣了。既然二爺如此為我着想,那日後淩煙為紅府,為二爺做些什麽,也請二爺不要分的那麽清。一家人,計較那麽多作甚。”

二月紅點點頭,面上有些無奈,他知道張淩煙的嘴皮子功夫甚是好,伶牙俐齒,也真的是說不過她,除了應下來,還能有什麽辦法,若是稍有遲疑,她那兒可早就準備齊了好幾套話,等着抛過來,待講的你暈頭轉向了,稀裏糊塗間不還是要答應下來的。

只是在聽到那句“還先是這樣吧”的時候,他分明聽得出張淩煙言語間的淡然,還有眸光的微微暗淡,配着整張臉,就是靜默底下透着些迷茫。

的确是這樣,就連張淩煙自己都不清楚,她同張啓山之間到底算什麽,以後又會走到什麽樣的地步。她從心底裏是有這些小期許的,但很快就會被深深的悔憎所壓制。

那是對自己的憎惡,對他人的不起。

她還沒忘記。

自己還有人需要找,還有責任需要扛。

在談話快要結束的時候,張淩煙問二月紅:“夫人的病,好些了嗎?”一提到丫頭,二月紅就是滿心的憂思,悉心調養了這麽長時間也沒見什麽起色,還是離不了床,更不用說恢複到之前的樣子了。

見着張淩煙滿眼的擔心,她自己都是一身的傷需要養,這要是告訴她實話,又是徒增麻煩,倒不如不說,于是到嘴邊就溜出來一句“好些了,你安心休養,回去之後,丫頭她可能就好得差不多了。”

張淩煙點點頭,但始終覺得二月紅滿眼倦态,絲毫不見輕松,但只是一閃而過,她也不太确定。且二月紅已經往門口走,她也就沒有再追問了。

過了一會兒,張啓山才開門進來。張淩煙透過半開的門,看見了二月紅離開的背影,她不待張啓山将門關好,就急不可耐的追問道:“二爺都同你說了些什麽?”

張啓山握在門把上的手停了一下,但很快就繼續了轉動門把手的動作。

“沒什麽,就閑聊了幾句長沙城的近況。”

“哦。”

張淩煙知道他沒同自己說實話,但也懶得戳破他,就這麽放過了這個話頭。

“我什麽時候才能下床開始走路啊?”張淩煙問道。

“今早問過醫生了,說再等幾天就可以了,你再忍忍,知道你急。”

張淩煙撇撇嘴,豈止是急,她只覺得自己都快要在床上待到長蘑菇了,而且身上的傷都在結痂,她還要忍受着那種撓不得的癢意,除了看看風景,吃吃飯根本無從轉移注意力。

但張啓山只将醫生的話說了一半,早上的時候,醫生檢查完傷口後,特意将張啓山叫了出去交代了一番話,大抵意思就是這傷是在愈合了,但是腿上那處貫穿傷很深,有可能在下床走路時會有影響,諸如疼痛,傷口撕裂,走路的不協調等都有可能發生。希望張啓山到時能注意,一定要穩住患者的情緒,慢慢來。

張啓山自然是不能把這些後遺症告訴張淩煙,但他就這麽憋在心裏也是難受得緊,也是生怕幾天之後出現什麽突發情況,引得張淩煙精神再崩潰。

左右為難間,一擡眼看到張淩煙的側顏,還是決定先瞞下來。

剛剛在外頭,二月紅也沒說太多,就只說了一句。

“我待淩煙如親妹妹,也不求佛爺要如何照拂厚待于她,只希望佛爺姑且将她看成個女子,而不是個稱手的工具,随意擺布也不怕她疼。”

就只有這麽一句話,都未打算聽張啓山的回答,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醫院走廊上的小格窗裏透進來的光亮将二月紅離開的影子拉得很長,淡淡的陰影鋪成在地面上,随着緩慢的步子一點一點往前。

顯得是那麽疲憊。

張啓山倏然覺得,眼前漸行漸遠的二月紅,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梨園開腔,驚豔衆人的少年郎了。

他也許還是溫潤謙謙如君子的,眉眼一描登臺便是虞姬,觥籌交錯眉眼間盡是深情,舞劍自刎時堅定決絕。但許是因着歲月的消磨罷,他身上的意氣風發,年少輕狂不知是什麽時候,已經全都沒了。

如今他眉宇間盡是時間的寡柔。

他的心胸裏,裝不下國家這麽大的東西,他的善,也分不給全天下的蒼生黎民。

他盡心顧全着他的小家,極力照拂着他愛着的,不舍的這麽幾個人。

不奢望濟世天下,換得什麽功名利祿,只求不負良人,不違本心。

不枉此生,足矣。

幾日之後,醫生仔細檢查了張淩煙腿上的傷口,示意可以下床走路了。張淩煙當時聽着也就是眉尾擡了擡,并未流露出什麽過多的神情。但她心裏早已是急不可待了。

醫生關門的聲音剛剛落下,張淩煙就掀開被子準備下床,張啓山一看她這般胡來,趕緊就過去一把架住了她的胳膊。

“你這還沒好全,就這麽毛躁。”張啓山拉住她,不讓她就這麽自個兒跳下床。

張淩煙拍開他的手,那一句“我還能連路都不會走了嗎?”還沒說出口,她就不受控制的直接跪在了床邊,她的一只手還撐在床沿上,止不住的顫抖着,一臉的不可置信。

“為什麽,我的腿,沒有感覺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小天使們都是有考試嗎?為什麽我都看不到你們冒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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