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張淩煙紅了眼眶,“我知道,今個清早會有很多人不快活。可是,我快活。”
我快活。
這三個字輕輕的入了陳皮阿四的耳朵,重重的砸在了他的心上。
他不自覺的就想到了多年前他剛被領進紅府,在廳前第一次見到了溫婉的丫頭,她沒有那麽明豔的樣貌,但是她那梨渦中蕩漾着的笑就那麽晃進了他的心裏,這麽多年來他都不曾忘記。
“你就是二爺新領進門的小徒弟吧,你喜歡吃陽春面嗎?我以後可以做給你吃。”
那個時候正巧一陣微風拂過,屋子旁邊種着的桃花就被吹落了下來,飄散在了整個屋前,漫天飛舞的花瓣裏,丫頭笑靥更甚,年輕的陳皮看得更癡。
他這麽多年來,什麽樣的女人沒看過,但都沒有哪一個能像丫頭一樣進入他的心裏。
從前為了丫頭他還顧及着收斂性子,如今伊人已逝,他還管那麽多作甚。
陳皮也駭紅着一雙眼睛,望了望四周橫屍遍野,竟有一種想大笑的沖動。
在他陳皮阿四的眼裏,這百來條性命,根本抵不上那一條命。這些藥材掌櫃,開着鋪子賣不出來藥,要他們有何用?這些小商販,就為了自己,連別人生前最後的心願都不能了,為何還要出來營生?
看似強詞奪理,無理取鬧,但是他的氣沒處撒,就只能苦了這些平頭百姓了。
這個世界,不就是這樣嗎?
張淩煙一早就從手下的人那裏知道了陳皮屠殺商販的事情,她也的确來了,但并不是為了阻止他的,相反她不僅默默看了,還幫了他一把。
在這件事情上,張淩煙同陳皮是站在同一立場的人。張淩煙扪心自問,自己也算不得什麽好人,雙手沾染的血腥也不見得就比陳皮少些,自己的心,也從來都不是什麽菩薩心腸。
藥鋪掌櫃們可能是委屈了些,但是二爺那一晚背着丫頭出去,敲遍了所有面館的門,找遍了所有正在收攤的商販,只為了給丫頭求一碗陽春面,但那些人皆把他當成了瘋子,出言辱罵着趕他走。
致使丫頭連最後一個心願都未能了,帶着遺憾走的。
“他們都該死。”陳皮将手從張淩煙的釵子上放了下來,便轉身離開。
“他也該死。”陳皮的尾音被滂沱大雨沖散了些,混在雨裏,帶着刺骨的冷意。
張淩煙愣在了原地。
長沙城裏五間最大的藥鋪掌櫃都被砍了腦袋,長沙河堤邊的面館和賣面條的小商販全部被殺,只說那血水浸透了一整條河,河堤邊上一片血海。
雖說長沙的分政府也對此勃然大怒,頒布了懸賞通告,但是那張紙就真的如同一張普通的紙一般,安靜的貼在公告欄上,直到風吹日曬使其沒了原來的樣子,也依舊沒有人去提供所謂的可靠消息。
大家都心知肚明,就是因為太明白,所以才沒有人會去說半個字。
那紙懸賞就像個笑話一樣被貼在那裏,直到戰争開始了,它都還殘着些許挂在那。
破敗的如同當時戰火連片,滿目瘡痍的中國一般。
在日本人真正與長沙守軍開戰之前,還發生了一件事兒。
當時留在長沙的日本高級軍官裏有一人手上握着國寶,重慶當局要求張啓山将這件寶物取回,速速送往重慶。這件事說的輕巧,但難度不下于虎口拔牙。
張啓山也是能耐人,投其所好,辦了一個游園會,邀請了日本的高級軍官參與,并要求其将國寶暫且拿出展覽于游園會上,給大家開開眼界。
那軍官也是個貪慕虛榮的人,一口便答應了下來,但是提了一個要求,希望二月紅能在會中唱一出戲。
張啓山爽快的答應了下來。
但,這成了整個環節中最棘手的部分。
二月紅的夫人剛剛去世,他成日留戀煙花巷落之中,整個紅府和所有生意現在都是交到了張淩煙的手上,而且只要有人提到張啓山的名字,他就會紅着一雙眼睛死盯着那人,眼中的殺意若是能化作刀子,立刻就可以将那人釘死在原地。
二月紅和張啓山兩人,已經成了不折不扣的仇家了。
張啓山是什麽人吶,為了民族大義能舍身忘死,這點事情,他不僅做得來,還得做成功。
他先找的張淩煙。
張淩煙一身煞氣的坐在張府的沙發上,眼神冰冷的盯着站在一旁的張副官。她怎麽可能會見張啓山,所以張啓山早已料到了這一點,強行将她請了過來。
張副官被她盯得渾身發毛,始終低着頭不看她的眼睛,就等着張啓山趕緊下來也好轉移一下張淩煙的視線。
張啓山下了樓梯,還沒坐下來,就聽見張淩煙陰陽怪氣的開口說道:“佛爺,您這可不是待客之道啊,哪有這樣請人做客的。”說着又盯了張副官一眼,視線終于轉過來完全落在了張啓山的身上。
“淩煙小姐見諒,這也是有要緊的事情相商。因為之前的一些不愉快,淩煙小姐一直不願見張府的任何人,出此下策也只能這樣請您來了。”
張淩煙冷笑了一聲,這人還真是厚臉皮,把自己瞥得幹幹淨淨,她也不客氣,直接說道:“我為什麽不願意見,你心裏最清楚,有事就快說。”
“馬上會有一個游園會在長沙舉辦,屆時會有日本的高級軍官帶着國寶出席并且展覽,我想請你說動二爺在會上唱一出戲,到時候制造混亂配合我們奪取國寶。”張啓山說道。
張淩煙聽完他說的話,一臉的不可思議,驚異的看了他半天,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張啓山,你是不是沒搞清楚狀況啊。你怎麽還有臉面要求二爺再為你出力啊。且不說我是否能說動二爺,我憑什麽要幫你啊,你有什麽資格再要二爺幫你辦事兒啊!”
張淩煙只覺得聽到了世間最好笑的一個笑話,她不知道張啓山是怎麽能一臉平靜像個沒事人一樣在這大言不慚的使喚人為他賣命的。
“看來淩煙小姐并不打算幫忙了。”
張淩煙沒有接他的這句話,而是自顧自的問了一句:“張啓山,你為什麽不救我師娘。”
她明知道答案,卻還是不甘心的要再問一遍。
“我若救了她,國家就沒救了。”張啓山不假思索的開口回答道。
張淩煙沒有說話,只是看着他。
一瞬間,整個客廳安靜得可怕。
“二爺不戀權勢利祿,只想過好自己的生活,可以的。但是在國家危亡的緊要關頭,如果所有人都不願犧牲一些,那麽這個國家就真的要亡了。阿煙,你明白嗎?”
張淩煙靜靜的看着他,眼中的蒼涼更多了,許久,她才緩緩開口,“張啓山,你怎麽能要求別人都同你一樣呢。”
那蒼涼底下是絕望,直到今天,她才算真正看明白,自己和張啓山,始終不是一路人。
“有國才有家,這個時候如果人人都這樣,那國家就是将傾之廈。” 張啓山還在試圖用他自己的堅持說服張淩煙。
張淩煙的眼淚終于落下來了,“世上有這麽多人,你為什麽偏偏不放過二爺和丫頭。”
作者有話要說:
我又不小心更新遲了,我的鍋!
這一篇寫得我很揪心,感覺人物形象也更加的豐滿了,希望小天使們積極留評論哦!
後面可能會更加的傷感,希望大家有個心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