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張啓山看着面前的張淩煙,只能将雙手緊緊按在兩膝上,這次不會在他自己意志力薄弱的時候就那麽伸出手為張淩煙拭淚。
他總是能用理智戰勝情感。
張啓山知道此時不是他能兒女情長的時候。
但他着實心裏憋得快要爆裂了,只能将所有的苦楚都化作嘴邊的一句輕喚。“阿煙。”一雙眸子裏的堅毅沒有絲毫動搖,他準許自己在言語上放松,那麽在眼神裏就不可以透出絲毫的軟弱。
“張啓山,是不是有一天我若也擋了你為國的道,你也會這樣毫不留情的抛開我?”張淩煙一字一句的問道。
其實張淩煙就沒有指望他能回答什麽。不論回答什麽,都是于事無補。
他若說會,那麽就證明國在他心裏,高于一切;若說不是,張淩煙也不會相信他的。
張啓山沉默了,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而張淩煙本就沒打算為難他,輕輕笑了一聲,便起身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張啓山抓住了她的手腕。
“阿煙。”
張啓山又喚了一聲,聲音有些顫抖。
張淩煙垂眸看着他,手腕使着力氣,一點一點掙脫開了他的束縛。兩個人就這麽注視着對方的手,張淩煙手腕一擡,張啓山手指一落。
就這麽分開了。
兩個人均是不言,但是彼此心裏都明白,從這一刻起,有些事情,就真的該斷得幹淨了。
不該再有任何留戀和糾葛了。
張淩煙吸了吸鼻翼,慢慢的往門口走去,快到門檻處的時候,她停了下來,轉過頭,逆着光線,面龐隐隐綽綽,獨獨那雙清冽的眼睛閃着水一般的光澤,最是引人注目。
就算是陰暗也擋不住她那撩撥心弦的眼波。
她這麽停下來只為再同張啓山說一句話:
“如果你總是要犧牲身邊的人來挽救國家,保全你的大義,那麽終有一天,你身邊的人都會離你而去,你就沒有家了。”
兩個人如若是性格不合,可能還存在着遷就一說,但若是連信仰就是截然不同的,那麽除了分道揚镳,別無選擇,強行捆在一起,只有拼得頭破血流的慘烈下場。
這個世界上,唯有信仰不可被踐踏,不可被懷疑,不可輕易改變。
這是烙進骨血精神裏的東西。
怎是說變就能變的?
張啓山可不是這麽容易放棄的人,他見說不通張淩煙,那麽就不如直接去找二月紅。
他消息也是打聽的極準确,直到今天二月紅難得沒有在煙柳巷子了,也是難得沒有喝得伶仃大醉,而是好好地待在了紅府裏。
當二月紅來到紅府門前的時候,他真的覺得張啓山是瘋了。
張啓山站在紅府門口,他身後烏壓壓的人群皆是張府的人,二月紅看着這仗勢,就聯想到了張淩煙前幾天告知他的事情。
他不知道張啓山在打什麽主意。
張啓山看到二月紅之後,突然高聲命令道:“我張啓山的全家都在這裏,只要你答應我唱這出戲,你要我全家的性命,都盡管拿去。張家子孫,給我統統跪下!”他一撩衣擺,雙膝落地,張家上下百十口人,都在二月紅面前跪了下來。
二月紅看着張家人磐石一般堅定的眼神,呢喃道:“張啓山,你瘋了,都瘋了。”
張啓山不為所動,他昂着頭,挺直着背,不卑不亢,即使是跪着也是那樣的意氣風發,他突然看見二月紅的身後出現了一個人影。
他定睛一看,是張淩煙。
她好像又憔悴了一些,臉色煞白,身形瘦削仿佛一陣風過去就會搖搖晃晃,張淩煙穿着一身純白色的衣裙,與今日這雪景甚是般配。
一雙眼睛狹長而冷靜,就這麽半垂眸子遠遠的與他對視,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做,就連表情都毫無改變。
張啓山看得有些晃神,待他從游離的思緒裏抽出來的時候,他發現張淩煙不見了。
他松了一口氣,繼續将注意力放在二月紅身上。
張淩煙倒是沒想到張啓山能做得這麽決絕,身旁的解九将她肩上搭着的披風又往上提了提,出聲問道:“怎麽樣了?”
“帶着一大家子跪在那兒呢,這樣做,到底是求人還是逼迫人吶。”張淩煙語氣很是不屑,但也只是看不慣張啓山歷來的這強人所難的脾性。
他跪,反而是有骨氣。
別人看着,都會知道,他這是為國為民,連自尊都能犧牲。
張淩煙更覺得可怕,張啓山心裏的信仰,已經被放在了一個不可企及的高度上,只要是為了鞏固這個信仰,他可以放棄自己珍視看重的一切。
說句不好聽的,為了信仰,不擇手段。
解九撇了撇嘴,見着張淩煙一臉陰鸷,也就不再提張啓山的名字了,省得她心裏再不舒服。他身子往前探了探,便看到二月紅還站在門口。
他對着門口努了努嘴,說道:“二爺怎麽打算的?不會真答應吧?”
張淩煙往裏邊走着,無奈的嘆了一口氣,“估摸着還是會答應的。師娘在的時候,他眼裏看不進別人,現在師娘已經走了,二爺自然就能看到旁人的苦了。”
“張啓山那個人,永遠都是這一招,拖着別人陪他一起送死,也不問問旁人是不是願意。”張淩煙嘬了一口,一臉的厭惡。
解九聳了聳肩,沒有說話,由着張淩煙出這口惡氣。
他知道,張淩煙不在嘴上給張啓山使盡絆子決不罷休。
二月紅最後還是答應了,應了這場會有無盡不可預知的危險的游園會。
他已經沒有什麽可以牽挂的了,他甚至還想着如果到時候真的出了什麽意外,他就能早一些去找丫頭了,不也挺好?
張淩煙因為這場游園會還差點同二月紅吵起來。
在二月紅回到屋子裏之後,就看到默不作聲坐在椅子上喝茶的張淩煙和解九,兩人看到二月紅進來之後,雖然沒有說話,但是眼神一直追着他走。
二月紅坐下來之後,也不同他們賣關子,直接了當的說了,“我應下來了。”
随即是茶盤磕在桌面上發出來的聲響,是張淩煙。她一臉的不可置信,皺着眉頭看向二月紅,但是嘴裏說出的話卻是“我跟您一同去。”
“胡鬧!那是什麽地方!那一個女孩子家家的往那兒鑽是個什麽道理!你給我好好待在府裏!”二月紅怒不可揭,手掌直接拍在了桌子上。
聲音大得吓了解九一跳。
解九趕緊像模像樣的咳嗽了一聲,拼命地對着張淩煙使眼色,但是張淩煙壓根兒就沒打算理會他。
“二爺!您做的決定,我沒有資格插手。但是,我必須去,您不能出事兒。師娘的心願,就是您能長命百歲。”張淩煙一提到丫頭,聲音都有些哽咽了。
更不用提二月紅了。
他愣了一下,看着一臉擔憂的張淩煙,莫名就覺得心裏頭一酸。
丫頭,我若長命百歲了,那我該怎麽找你啊。
二月紅雖然暫且點了頭,但是張淩煙最後還是沒有去成。她頭一晚吃的粥裏被下了強勁的迷藥,她直接一覺睡到了第二天傍晚。
待她再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被送出了城,車裏坐着的還有解九和二月紅。
游園會的行刺成功了。日本的高級軍官被殺,國寶順利運往重慶,為了确保其他參與人的安全,張啓山就将他們全部送出了城。
日本軍隊也正式對長沙發起戰争。
1942年1月,長沙會戰結束。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提前更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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