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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海棠鎮 (1)

愆那将顏非帶回了自己家, 往二樓走的時候遇見了幾個正下樓的青無常, 看到愆那身邊的顏非都是一臉驚奇。不過愆那面色不善,他們也沒敢多問, 只是走出幾步馬上就開始窸窸窣窣地八卦起來。

這棟樓裏誰都知道愆那和希瓦的往事,數天前聽說這一次新的紅無常候選裏竟混進了一個人類, 而且還是愆那摩羅在人間偷偷收養的徒弟, 衆人都道沒想到這愆那摩羅平日裏看着那麽正經,其實最是個悶騷的, 自己給自己悄悄養成了一個紅無常, 這豈不是比外邊分派來的紅無常稱心多了?

愆那不理會這些風言風語,兀自帶着顏非開門進屋關門。

顏非一直緊繃的精神到此刻一松懈, 忽然之間一股濃重的疲憊感襲來,眼前一黑, 忽然間便倒了下去。愆那一轉身看見人不見了,吓了一跳, 低頭一看原來在地上呢。想來是剛才和阿伊跶的對抗中精神力消耗過大,到現在支撐不住了,需要一段時間的睡眠來調整休息。

愆那心中微微一疼。剛才阿伊跶将所有人控制在他的幻境中時, 他看着其他人一個接着一個的崩潰,看着顏非面上種種痛苦不堪的神色, 幾乎就要忍不住沖進去。看顏非那搖搖欲墜的樣子,他知道已經離崩潰不遠了, 他已經沖到了門前,被幾個黑白無常擋住, 連斬業劍都祭了起來,劍拔弩張随時都要動手了。此時卻變故突生,顏非竟醒了過來,反倒是阿伊跶崩潰了。

愆那不知道在幻境中都發生了什麽,但一定是極為可怕的事。

他将顏非抱起來,輕輕放到自己的床榻上。然後去附近找了一處租賃慶忌的驿館,讓一只慶忌去把柳玉生叫來。

柳玉生給顏非把脈,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之後又将顏非的上衣解開。愆那在旁邊咳了一聲,“喂,你幹什麽。”

“檢查他有沒有外傷啊。”

“我已經檢查過了,沒有什麽外傷。”

“是麽?但是有些內傷可能會表現成淤青,還是檢查一下好。”

愆那無法,只好不是滋味地看着柳玉生解開顏非的衣服仔仔細細查看一番。之後柳玉生從袖袋裏拿出一只小盒子,打開後裏面是一枚丹藥,“他身體上沒有什麽大礙,但是精神耗損嚴重,這粒九陽丹可以增補他的精氣神,修複腦內可能的創傷。只要再好好休息幾日應該就會好了。”一邊說着,一邊捏開顏非的嘴,将那丹藥喂了進去,又輕輕扶起顏非上神,輕拍他的後背,幫助他将藥丸咽下去。

愆那将一杯水遞了過去,柳玉生喂顏非喝了幾口。見顏非又吞咽的動作,便知道沒有什麽大礙,愆那這才放下心來。

柳玉生讓開後,愆那便過去将自己床上那太過單薄的被單蓋在顏非身上,掖好了被角,理了理顏非鬓角的亂發。

“如今青紅無常的甄選結束了,你打算怎麽辦?”愆那擡頭看向柳玉生。

柳玉生好奇地四下打量着愆那的屋子,拿起那桌上用不知什麽動物的頭骨制成的杯子左看右看,“你說得對,我應該趕快回去了。我打算明天就跟着最後那一批人離開,趁機回人間去。”

“我一直沒機會問,顏非的鬼身是怎麽找回來的?”

“就是你們那個叫羅辛的朋友。他說他看到顏非的鬼身被你帶着沉入湖裏,等白無常離開後他便潛入水中将這具身體撈了出來。後來顏非在地獄醒過來後,發現就在羅辛臨時落腳之處。他好像正要回青蓮地獄。”

沒想到竟然是他。

自己當時告訴了他嬰蠱和黑梭山的事,讓他去黑梭山查探,卻沒想到這麽巧被他撞見。也不知道是該謝他還是該罵他……

愆那站起身來正視着柳玉生,“你幫顏非的恩情,我記下了。”

柳玉生卻笑着說,“我是幫他,不算幫你。況且我也早就想來這酆都鬼城看一看,那些我們醫者救不活的病人都去了哪裏。這幾天你們忙着準備甄選的事,我就到處轉了轉,也算是大開眼界了。”他說完,便一拱手,轉身要走。不過在門口又頓了頓,“不過顏非還是要盡量待在人間。地獄這樣焦熱苦寒,就算他有鬼身護體,也絕不能連續在地獄停留超過人間一個月的時間。如果有什麽差池,我還是在襄陽,去那裏找我就是。”

……………………………………………………

顏非醒過來已經是三天之後了,酆都籠罩在一片安靜的夜色裏。他一睜開眼睛,就見到愆那坐在窗棱上發呆,風從敞開的窗細細吹進,帶着曼珠沙華的腥甜味道,吹起愆那鬓角的發絲。那深紫色的暮色落在愆那的額頭上,另平日冷峻的面容一時溫情起來。

這情景熟悉又陌生。小時候他生了病,幾天高燒不退,師父也是這樣守着他,靠在窗邊望着外面的夜空發呆。

“師父。”

愆那的臉轉向他,那一瞬他的神思尚未收回,表情看上去分外落寞。

“你醒了?”愆那站直身體,走到床邊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感覺怎麽樣?”

“好像做了一場很長很長的夢。”顏非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摸摸頭,“我睡了多久?”

“三天。”

“三天?!”顏非瞪大眼睛。

愆那微微一笑,“你與阿伊跶一戰受了重傷,傷不在身體而是在精神上。三天能醒已經是奇跡了。”

“那……青無常的甄選也已經結束了?”

“嗯,結束了。你那個叫丹祝的朋友活了下來。”

顏非松了口氣,重又揚起笑容來,“師父您怎麽知道我想問誰?”

“你那點心思,我怎麽會不知道。”

“師父你放心,我跟他真的只是好朋友而已。”

“……我有什麽不放心的?”愆那瞪了他一眼,然後又問,”肚子餓麽?”

“還好~”話音剛落,肚子就咕嚕叫了一聲。

顏非尴尬地紅了臉,愆那卻低笑幾聲,說了句“你等一會兒”,便站起身出門去了。不多時便帶着一些地仙們比較喜歡的接近人類的糕點和一捧曼珠沙華回來了,一進屋就将花遞給顏非,“給你,你已經三天沒有聞香氣了。”

雖然知道師父是為了自己的健康着想,但顏非還是笑得眼睛都快找不見了。他接過花,滿滿地抱在胸前,一臉白癡一般的幸福表情。

愆那都看不下去了,“你傻笑個什麽勁兒?”

“師父,這是你第一次送我花。”

“……再廢話,我就将花扔出去。”這臭小子,得找個機會就要在嘴上占個便宜。

顏非一邊用力吸着香氣,一邊興奮地問,“師父,我什麽時候能上任啊?有沒有什麽宣誓儀式之類的?”

“明天其他的青紅無常會去轉輪王的融魂池,獻祭命魂去鑄劍鑄傘。但是你……這一步可以跳過。我明天就帶你去領回渡厄傘引魂鈴。你還用以前的便是了。”

說起這件事,愆那的表情又凝重起來。他尚且沒能查出為何顏非沒有命魂,為何在生死簿上也找不到他的名字。

顏非太了解愆那了,看到他的表情變化将就知道他在擔憂什麽。他于是拿起一朵彼岸花,用那花瓣去搔弄愆那的側臉,“好啦師父,別瞎擔心啦!我終于能名正言順地和你一起去捉鬼了!”

“別高興得太早,你還需要經過一段時間的訓練。會有其他的紅無常來教給你們法術。”

此時顏非才注意到愆那腰間纏着幾圈布條,似乎隐隐有血跡滲出來……他立刻變了臉色,“師父!你怎麽受傷了!”

愆那這才意識到自己忘記換繃帶了,便只好随意搪塞過去,“無妨,之前去地獄和一些鬼起了沖突而已。”

顏非連忙把花丢到一邊,跑過來伸手就要解那繃帶,被愆那一把按住了手,“你這臭小子越來越無法無天了,為師讓你碰了麽?”

“師父,讓我看一看!”

“小傷而已,有什麽好看的。”愆那翻了個白眼,伸手推着顏非的額頭,硬生生将他推開了,“別鬧了,快點吃東西!天色也不早了,明天還要早起。”

……………………………………………………

第二天清早,愆那帶着顏非去平安閣,領回了希瓦摩羅的渡厄傘和斬業劍。負責登記的那兩個地仙看着顏非的表情分外奇怪,但是顏非心情太好了,根本沒注意到。

顏非和其他紅無常被安排了新的住處,和別的紅無常住在一起。不過當天晚上愆那一回屋,卻見顏非跟只小狗似的蹲在他門外等着他回來。愆那又氣又想笑,“你幹什麽呢?”

“等您回來啊。您去哪了?”

“我去拜谒了一下孟婆。這一次她幫了我們不小的忙。你等我做什麽?有事嗎?“

“找您一起吃晚飯啊。以前不都是一起吃的麽。”

“……”

于是他被顏非拉着出去,在門口下了個館子。那些鬼愛吃的造型惡心的食物,顏非現在倒似乎習慣了,撸起串來一點也不含糊。愆那問他今天的訓練怎麽樣了,他說學了幾個特別簡單的法術,什麽奪舍術馭傘術之類的,很多他都已經自學過了,一臉的得意驕傲。愆那可以想象那個訓練他的紅無常只怕是要被氣得吐血了,有一個這麽不謙虛的後輩。

吃晚飯,顏非又跟他回了家。磨磨唧唧地在他屋子裏東摸摸西看看,東拉西扯一堆就是拖着不想會他自己家。愆那最後有點煩了,“你到底要幹嘛,我要睡了!”

“師父我睡你這兒行嗎?”

“我這兒怎麽睡?只有一張床!”

“我好久沒跟您一起睡了!而且那張床那麽大。”

“你都多大了!!!”

“師父……”顏非眨巴着眼睛,可憐巴巴地從下往上看着他。

愆那嫌棄地在那狗狗眼攻勢下糾結了一會兒,終于氣得一揮手,“好吧!下不為例!”

然而怎麽可能只有一次呢?明明是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有了第二次就有第三次。

那之後,顏非幾乎沒怎麽回過自己的房間。一到了晚上就推說自己好困好累走不動了,硬生生挨着師父睡下。不過他倒是很老實,連碰都不敢碰愆那一下,只是在愆那睡着後側過身來,睜着一雙黑漆漆的眼睛盯着愆那的側臉看,深深地嗅着愆那身上的氣息,然後做一個讓他自己臉紅心跳的夢。

如此過了幾天後,忽然愆那收到了一個判官令。

在汴梁附近的海棠鎮,似有惡鬼出沒。

下午他便拿着令牌,到訓練紅無常的靈思塔去。那時一群紅無常正在練習禦傘術,一只只鬼抓着紅傘在天上亂飛,有些控制不好的簡直如風中落葉一般飄來蕩去,遙遙還能聽到不少驚恐的大叫聲。

愆那仰頭看着那些新紅無常的笨拙動作,心情莫名很好。

顏非雖然嘴上說大話,其實還不是飛得和別人一樣亂七八糟的。

看到愆那,顏非趕緊搖搖晃晃地從天空中降落下來,落地本想擺個帥氣的姿勢,不料重心不穩一個趔趄,風度全無……

“師父!您來了怎麽也不打聲招呼!”

愆那舉起手中的令牌,”有任務了。”

顏非愣了兩秒,問,“我們能回人間了?”

“嗯。”

“能回家了?”

“嗯。”

顏非高興得幾乎跳了起來,一下子沖到愆那懷裏。那些已經和顏非混熟了的紅無常接連吹起口哨起着哄。

可是愆那的傷口雖然愈合得差不多了,被他一撞還是有點疼,眉頭便皺了皺。顏非趕緊松開他,手忙腳亂地去摸他的腹部,”對不起對不起,你不疼吧?”

愆那耐着性子抓住那只亂摸的爪子,瞪了他一眼,“給你兩個時辰準備,未時到黃泉路口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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