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海棠鎮 (2)
每年四月間, 海棠花開的時節, 整個海棠鎮便被籠罩子在一片淡淡的胭脂紅雲中。花色映着素色粉牆青色疊瓦,映着少女們明媚動人的香腮黛眉, 映着桃紅柳綠的輕盈春裝,是難得一見的風流美景。
每年這個時候, 從汴梁來看花的游人很多, 不乏那些附庸風雅的公子闊少。來看花,更是來看美女。而美女最多的地方, 當然是細雨樓。
細雨樓是一間伎館, 雖然沒有汴梁的小甜水巷中那幾間那樣大,那樣華美, 卻也自有一股小家碧玉的精致風情。
月喬坐在妝臺前,修長白皙的手翻開胭脂膏的蓋子, 用毛筆蘸取了細細地染在唇上。她面前那面八角菱花銅鏡中微微蕩漾着黃昏時分淡紫色的光,另她那精致秀麗的五官愈發添了一絲如夢似幻的光暈。
今晚柳公子要來, 聽說還會帶着幾個汴梁的朋友。她一定要成為這細雨樓裏最美麗的女人。
她的相貌是很美的。婉約的柳葉眉,水光滟潋的杏眼,微翹的玉鼻, 櫻桃般小巧的嘴唇,一張極為符合對美人的想象的面容。她的手指也十分漂亮, 指甲修剪得精細,塗了一層亮麗的寇丹紅。她的身形嬌小可人, 腰身如弱柳扶風,一雙小巧纖直的玉足穿在刺繡精細的鞋中, 卻未着襪,白皙足踝在石榴裙下若隐若現,帶着一絲絲的誘惑。
這一雙腳在跳舞的時候最為漂亮,腳踝上系着銀鈴铛,随着步伐丁零作響,當年不知另多少恩客看得如癡如醉,連口水都差點流下來。
只是,她現在年歲漸漸大了。這個對于女人分外嚴苛的世道,到了二十歲就韶華易逝,到二十五歲就已經人老珠黃。哪怕她并未長一條皺紋,哪怕她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哪怕她舞姿驚鴻步伐翩跹,當客人知道她已經二十五歲了,總是露出幾分遲疑和嫌棄,還要壓低她的身價。
她總感覺自己好像正在一步一步被逼向懸崖,不知道什麽時候就要摔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十歲就被賣入細雨樓,學舞蹈,學唱曲,學詩詞歌賦。十六歲時挂牌,一炮而紅,就連汴梁的富貴老爺也特意趕來看她跳舞,聽她唱曲。那時萬人矚目鮮花着錦之中的她幾乎忘記了,自己不過是個以色侍人的玩物。
那時的她和其她姐妹看到那些年老色衰的藝妓自甘堕落,竟然放下身段去接那些最下等的客人,而且一天竟然接那麽多,都暗自鄙夷嘲笑。她更是告訴從小和她一起長大的玉浣說,她若是老成那個樣子,寧願一頭撞死,也不要任由那些五大三粗的販夫走卒糟蹋。
十年時光如大夢一場,轉眼間她竟然已經走到了岌岌可危的年紀。那些曾經愛她如癡如醉的官人老爺們的首選不再是她,而是那個新挂牌的比她小六歲的碧諾。若是碧諾沒有空或是來了月事,才會點到她。就算是那兩個曾經發誓要贖她出去的大官人現在也絕口不提此事,給她花錢也越來越小氣。有時候即便是她不那麽喜歡的客人要求與她同房,她竟也答應了,因為她作為頭牌雖然表面上賺得很多,但花銷也不少,她已經拒絕不起了。
時光,對美人最惡毒的詛咒。
好在她還有柳公子。
柳公子和其他男人不一樣,他從未與她同房,每一次來只是看她跳舞,聽她唱歌。他是真的欣賞她,把她當成一件絕美的寶貝。他為她寫詩,為她作畫,同她聊心事和煩惱。他雖然沒有那麽有錢,也還未入第,但相貌清俊,帶着一股子癡狂勁,令她那顆早已在情愛欲|海中錘煉得巋然不動的心,也一點點淪陷沉醉了。
只要看到他,她心裏就好像被太陽照亮了一樣。她喜歡聽他說話,看他眉飛色舞的樣子,也喜歡聽他吟詩,盡管有時候聽不太懂,但是他抒發的感情她是懂得。她喜歡看他因為自己唱的曲子而悲泣,也喜歡看他觀賞自己跳舞時,眼睛裏閃爍着星星的傻樣。
她覺得他也是喜歡自己的。他從來不曾看過別的姑娘,甚至就連看見碧諾也沒有太大反應。他依然只來找自己,盡管次數并不是特別頻繁。
有了柳公子,就算其他那些恩客全都變了心,去找碧諾了,她也不在乎。
她願意只為他一人舞,只為他一人歌。
玉浣勸過她許多次。她們這樣的年紀,應該盡快找個人将自己贖出去,實在不應該再跟這些窮書生浪費時光。古往今來那麽多青樓女子被情郎抛棄的先例,她怎麽還這麽傻。月喬當然也知道玉浣話裏的道理,但很多時候就算聽了再多故事,真的發生到自己身上的時候,還是一樣的結果。
她沒辦法拒絕見他,也沒辦法不在與別人歡好時假裝對方是他,她早已不知不覺迷上他了。
她相信以他的才學,定然能夠金榜題名,沖上青雲。她願意等他。
所以今晚,她一定不要讓他失望,要在那些很可能能夠幫助他的朋友們面前綻放自己最美的舞姿。
她将那支翠玉步搖插在烏黑的發髻上,對着鏡中的自己嬌媚一笑。
可是就在眨眼的片刻中,她隐約感覺鏡子裏的自己不大對勁。
剛才自己紮眼的時候,鏡子裏的自己好像眨得……稍微慢了點?
她愣了一下,又眨了兩下眼睛,似乎還是有那種微妙的延遲。
這是……正常的嗎?是不是自己這兩天睡得不好看錯了?
她決定不去理會這些小事,将玉镯戴在手腕上,便站起身推門出去了。
夜色降臨,而花街柳巷中的一天才剛剛開始。她穿着豔麗華美的長裙,彎着豔若桃李的唇,盈盈登上舞臺。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臺下的柳公子。他身邊那幾個公子顯然家室不錯,穿衣打扮自有一股與衆不同的氣質,以她多年看人的經驗,應該都是官宦人家的子弟。但即便如此,柳公子身上那一分詩書氣的癡狂,卻仍然是出類拔萃。
一見她登臺,柳公子立刻露出了那種眼睛一亮的快樂表情,站起來用力鼓掌,還被旁邊的幾個朋友笑話了一頓。
水袖如虹,劃過長空。細雨樓那微微氤氲的光線,全都被她攪動起來。整個大堂裏鴉雀無聲,衆人都震撼于她的美豔身姿。幾面銅鏡高高挂在舞臺四方,将燈光幾番折射,統統落在她的身上,令她頭上那些金翠制成的珠釵步搖閃閃發亮,整個人仿若化作吉祥天女。
一舞畢,掌聲雷動。
她盈盈下拜,眼波徜徉在柳公子身上。只見那幾個世家公子争相起身喝彩,其中一人提議,衆人為她的舞蹈賦詩,誰的詩最好,便能成為她今晚的入幕之賓。她知道柳公子一定會贏,于是欣然應允。
她對于詩詞只是略懂,但也依稀能感受到孰優孰略。一炷香的時間,幾個公子輪番将自己的詩寫在紙上,然後依次大聲念出。她一一聽來,只是笑,卻不說話。
只有到了柳公子處,一首七言絕句,寫得豔而不俗,仙氣淩雲。他一讀出來,衆人便知是勝了。
正當她笑着想要走到柳公子身邊時,忽然一道清婉的女聲輕輕吟誦道,“細雨海棠盛,佳人紅袖深。蓮足點碧露,鶴頸引清芬。孤芳人不識,華年空餘恨。誰道飛燕後,不見掌中身?”
樂喬一怔,卻見是碧諾倚靠在二樓輕輕吟誦着。她依然如以往那樣穿着水綠色的紗裙,精細但十分素雅的妝面,如清水出芙蓉,在這充斥着灼目色彩的細雨樓中分外搶眼。
她這一出現,立刻就搶走了樂喬身上一半的風華。
不過未到雙十的年紀,卻有種天然的冰雪般的氣質,令人産生某種可遠觀不可亵玩的敬慕。
樂喬看到柳公子望向碧諾時那欣賞的眼神,便覺得心中一窒。一種厄運降臨的預感令她頭昏腦漲,幾乎要站立不穩。
她從未這麽恨過另一個女子。從前,她才是那個被萬千人嫉妒的對象。
她不願看柳公子與碧諾殷切對話的場面,于是她微微擡起頭,睜大眼睛讓自己眼眶裏盤旋的一絲淚花不要給人看見。卻在此時,她無意中瞥到,那懸挂在她右上方的銅鏡中映出的她的面容,似乎不太對勁。
為什麽鏡子裏的自己好像看起來老了許多似的?
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但鏡子裏的她還是那樣。眼皮有些下垂,原來漂亮精致的杏眼變成了三角眼,眼袋變得那麽大連妝容都遮蓋不住,臉也仿佛松弛了一般,不見了光華圓潤的線條。
她感覺好像有一柄錘子狠狠砸了一下她的腦袋,面上露出驚恐的表情,用手捂住自己的臉。她尖叫一聲,昏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在她身邊照顧的不是她的侍女,而是碧諾。
她那飽滿白皙如剝了皮的雞蛋般瑩潤的臉頰上似乎還帶着一絲淚痕,漂亮的鳳眼猶有一絲紅腫。
樂喬猛然想起自己之前看見了什麽,她一把推開碧諾,幾乎是步履蹒跚地沖到銅鏡前,仔細端詳着自己的臉。
奇怪,明明還是之前那張明媚動人的紅顏。她有些不确定一樣捏了捏自己臉上的肉皮,仍然是緊致而富有彈性的。
“小喬姐姐,你怎麽了?你之前忽然就昏倒了,我已經讓紫鳶去請大夫了。”
碧諾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她轉過頭來,便見那少女已經站在她身後,一臉擔心地望着她。
“你為什麽在這裏。沒有去陪柳公子?”樂喬的聲音冷冷的,帶着一股疏離。
碧諾似乎被她冷淡帶刺的語氣刺了一下,有些難過似的低下頭,“我知道姐姐喜歡他,我不會搶他的。”
“搶?哼,你是不是覺得只要你想搶就搶得走?”樂喬明麗的眼睛中射出熊熊怒火,握成拳的手心被尖銳的指甲刺破,她卻也感覺不到疼。
碧諾愣愣地望着她,然後垂下眼睛說,“姐姐,姓柳的不是可以托付終身的人。他看姐姐,不過是像在欣賞一朵花,他根本不愛你。只要他看到更新奇的花,馬上就會移情的。姐姐你千萬不要陷得太深啊!”
這一番話說得分外懇切,甚至帶着一絲哀求。但是停在樂喬耳朵裏,卻只剩下濃濃的諷刺和挖苦。她一擡手,狠狠地扇了碧諾一巴掌。
碧諾的臉猛然偏到一邊,臉頰上甚至被樂喬的指甲劃出一道細細的痕跡。但是她卻一點都不在乎似的,只是用有些心傷的眼神望着樂喬。
樂喬沒想到會弄傷她的臉,一時也驚住了。她連忙起身從箱櫃裏翻出藥膏,用指頭挑出一點,尴尬地看了碧諾一眼,終究還是沉默着把藥膏抹在碧諾的臉頰上。對于她們這些風塵女子來說,臉就是她們的身家性命,是一點點瑕疵都不能有的。
清清涼涼的觸感在臉頰上蔓延,帶着一絲久違的溫柔。碧諾忽然一把抓住了樂喬的手腕。
樂喬一驚,想要縮回手,一時卻沒有掙動。
碧諾那多情的眼神,她又豈會不認識。那眼神,比那些曾經為她一擲千金的富少還要深沉。
但畢竟碧諾的力氣小,她猛然一掙,終于還是掙開了。
尴尬的沉默在她們頭上搖晃的珠翠間彌漫開來。
“姐姐,你為什麽不再喜歡我了?”碧諾的鳳目中又氤氲上了一層水汽,似有千萬委屈一般,“我們以前在一起,多好啊。”
“住口!我從未與你一起過!你我都是女子,怎麽可能在一起!”
“姐姐,你相信自己說的話嗎?你那時候那麽溫柔,對我那麽好,保護我,照顧我,教給我一切甚至是那方面的事。我的第一次都是你的,我們日日一同起卧。如果這不是在一起是什麽?”
露骨的話另樂喬紅了臉。她不明白碧諾平日在外面清冷淡漠,口中出來的都是高雅的詩詞歌賦,怎麽一到她面前就這麽……粗俗。
“那是因為你剛剛被賣進來,怕得厲害,又吃盡了苦頭。我看你可憐,所以照顧你。他們要訓練你,我舍不得那些臭男人欺負你,所以才和媽媽保證教會你一切……沒有別的了!”
可是這一番話并不能說服碧諾。碧諾仍然記得自己十六歲被賣進來的時候有多麽害怕。不像那些從小養在樓裏的,她一進來沒多久就要被逼着挂牌。她試圖逃跑,被抓了回來,按在地上一頓毒打,還要被綁起來挂在房梁上,在開門迎客前都要挂在那裏。
那時候她第一次看見樂喬從二樓和其她幾位姑娘一起走下來。樂喬似乎才剛起不久,挽着懶懶的倭堕髻,斜插一支藍琺琅步搖,寬大的衣領難掩白皙修長如天鵝般的脖頸,那優雅從容的姿态和笑容,簡直如同壁畫上飛天的仙女。
碧諾從未見過這麽美的女子。
樂喬走到碧諾旁邊,那拿着鞭子守在旁邊的龜公立刻笑得眼睛都要找不到了,點頭哈腰的問早。樂喬說,“你們總是這樣,這樣一個漂亮孩子,你們想要把她吓成傻子麽?你告訴媽媽,如果她想要一個真正能給她賺大錢的美人而不是一個只會躺下來接客的普通雛妓,就把她交給我調教三年。三年後一定不會讓她失望。”
就這樣,碧諾到了樂喬身邊。
樂喬說話總是輕聲細語,就算生氣的時候也不會大喊大叫,更不會支使她幹活。樂喬教她看書寫字,教她唱歌跳舞。後來發現她在吟詩作對方面比自己有天分後,樂喬就給她找了一名老師。她覺得樂喬高貴優雅得就像是皇宮裏的皇後,美麗得就如同曹植筆下的洛神。樂喬常常跳舞給她看,看得她如癡如醉,如在夢中。
她十八歲那年媽媽聽說樂喬竟然還沒有教她房事,氣得要馬上給她挂牌,随便讓幾個龜公來“調教”她。無奈下,樂喬只好保證一年內讓她精通此道。那第一夜中,她惴惴不安地躺在床上,看樂喬披着松散的紅衣,一頭青絲披散在身後,妩媚的眉目間春情流轉,盡是溫情脈脈。
“別怕,這事是世上最快樂的,等你嘗過,就忘不了了。”樂喬輕輕趴在她身上,在她耳邊低聲說。
那一夜,也确實是令她終生難忘的一夜。樂喬那娴熟而精妙的技巧,令她幾乎瘋狂。
那一夜之後,她們兩個人中間似乎又多了一層親密,多了一層愛意。樂喬在她面前會現出不在別人面前現出的種種情态。給她化妝的時候在她臉上畫兩個大紅圓點,然後被她追着滿屋亂跑;會在她彈曲彈錯的時候彈她的額頭再親一親;會在她嗓子疼的時候親自給她熬制雪梨湯。晚上,當樂喬沒有客人的時候,她們時而相擁而眠,時而再次體會那種禁忌的快樂。碧諾有種錯覺,覺得她們已經是一對相愛的夫妻了。
所以她開始嫉妒那些碰過樂喬的客人,嫉妒得幾乎要發狂。聽着房間內樂喬偶爾傳出的婉轉輕吟,她硬生生撕碎了手中的帕子。
事情是什麽時候變壞的?似乎是在她挂牌之後,又似乎是在那個姓柳的男人出現之後。
樂喬對她越來越冷淡,甚至眼中出現了敵意。她那麽難過,卻又不知道如何做才能留住樂喬。
她從未想過,可能對樂喬來說那段荒唐,真的只是荒唐而已。女子與女子相戀,就算是對于她們這些男人的玩物來說,也太驚世駭俗。
“姐姐,你不相信我,卻要去相信那個薄情的柳公子。你早晚有一天會後悔的!”碧諾含淚說完這句話,便離去了。
後來,碧諾的話果然應驗。那柳公子似乎傾心于碧諾的才學,不再來看她跳舞了。
樂喬覺得自己的世界正在一點點坍塌。
更加可怕的是,她覺得她的鏡子不太對勁。每天晚上她出現在銅鏡中的臉正在用比正常來說三倍不止的速度衰老。她眼睜睜看着自己的眼角布滿皺紋,看到顴骨的肉垂下來,嘴角也長出細紋,牙齒發黃掉落,曾經明眸善睐的眼睛變得渾濁愚鈍,光潔的額頭也越來越凹凸不平,那一頭濃密烏發也變得幹枯稀疏,夾雜着許多白發。
可是一到第二天早上,鏡中的她又如常了。
她以為是她的鏡子有什麽問題,可是到了晚上,所有的鏡子映出的她,都是那衰老腐朽的可怕樣子。她擔驚受怕,一到了晚上就用布将所有反光的地方都蒙住。伺候她的紫鳶私下裏和別人說,她的腦子出了問題,大概是瘋了。
仿佛是雪上加霜一般,一天早上,她發現她的眼角真的出現了幾條皺紋。一開始她不相信,以為是鏡子的問題,可是當他用手去摸,卻能明顯地感覺到皮膚比以往粗糙了些,也松弛了些。
那鏡中的人呆呆地看着自己,眼神中不知為何,似乎充斥着無窮無盡的邪惡。
樂喬猛地将梳妝臺上的東西都掃到了地上。
她不再照鏡子,就算是早上也不再照了。
然後,某一天,一名客人湊近了看她後,卻忽然吵着要換人。說她臉上全是褶子,倒胃口。
她呆呆地坐在床上,聽着那客人在走廊裏大喊大叫,聽着老|鸨一遍遍地安撫,聽着自己最後的那一點驕傲碎在地上的聲音。
兩天後,她被要求搬出了她居住了十年的暖芍閣。
沒有了侍女,住在比原來狹窄一倍的簡陋屋子裏,她晚上開始睡不好。她總感覺在她快要睡着的時候,會有什麽東西敲她的床板将她叫醒。可是醒了以後又什麽聲息都沒有。她僵在床上不敢動彈,快要睡着的時候又會感覺到床板一陣震動。她忍無可忍,低頭去看床下,只看到一片深不見底令人窒息的黑色。她不敢去想陰影裏可能藏着什麽,只好把頭埋在被子裏繼續躺着。
黑夜裏,她能聽到各種各樣的聲響。仿佛每一件家具都有生命,都在她看不見的時候做一些人類理解不了的事情,發出一些窸窸窣窣的聲音。
那些曾經的朋友都不再同她說話,她也不再有挑選客人的特權。她的柳公子也似乎早已把她忘了,眼睛裏只剩下一個碧諾。
而碧諾,這個她最恨的人,卻是唯一還來找她的人。她見她淪落到這步田地,竟然還假惺惺地落下幾滴眼淚。她給她送來的那些珍珠玉器偷偷塞給她的錢,她全都扔了出去。她覺得自己就算再落魄,也總還有最後一點尊嚴。
可笑她每天晚上都要承受那麽多粗鄙的恩客,卻還抓着那一點可笑的尊嚴。
一日日的生活變成了醒不過來的地獄。由于不再照鏡子,她愈發的不修邊幅,神情也恍恍惚惚。她想着,這樣下去,還有什麽意思呢?
于是她在房梁上挂了一條腰帶,自己找來一張木凳子,爬了上去。
她将頭伸入那死亡的圈套中時,忽然聽到一聲短促的笑聲。
一種尖細的,不像人聲的笑聲。
她吓了一跳,猛地轉頭問道,“誰?!”
滿室寂靜。
可是當她再一次把頭伸向腰帶時,又是一聲短促的笑聲。
這一次,她聽出了,那笑聲來自桌上那面被她蓋起來的鏡子。
她感覺心跳加速,腳也有些發軟。
她遲疑着爬下木凳,走到那銅鏡面前。她不敢想此時此刻的鏡子裏面,映出的是什麽。
顫抖的手接近那塊布,猛地掀開。
她愣住了。
鏡子中映出的是她的臉。
卻又不是她的臉。
那是她可能有的,最好看的樣子。吹彈可破的皮膚,豐潤飽滿的輪廓,精致細膩的雙眼皮,瑩潤得仿佛能掐出水來的丹唇。那是一張屬于絕色佳人的臉,一張不論男女見了都難以忘懷的臉。
就算是她十八歲的時候,也沒有美成過這個樣子。
她雙膝一軟,跪坐在地上,手緊緊抓着那面鏡子。她想要這樣的臉,她多希望這就是自己的臉!
她不要變老!不要變老!老了,就什麽也沒有了!
只要能貌美如花,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仿佛是被蠱惑般,她将那鏡子拿得離自己的臉越來越近,最後用力地貼在了自己的臉上。
片刻後,她輕輕将鏡子拿開。
鏡中仍然是那個令人窒息的美人。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光潤如玉,細膩如珠。
她用顫抖的手将銅鏡擺回原位,眼睛深處,卻閃過一簇空洞而古怪的光。
她拿出了已經蒙了塵的妝奁,打開胭脂玫瑰膏的蓋子,然後又合上了。她只是略略整理了一下頭發,換了一身幹淨素雅的長裙,便打開了門,走向細雨樓的大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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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一名青衣道人和一名紅衣青年牽着馬,緩步走在海棠鎮這條即便入了夜也還是聲色犬馬光怪陸離的長街上。海棠花的香氣淡淡彌漫在空氣裏,叫人聞之欲醉。
“快走快走!細雨樓花魁要跳舞了!”
一群衣着富貴的男人嗚泱嗚泱地從身旁跑過,撞了檀陽子一下。檀陽子皺皺眉,用拂塵撣了撣自己的衣服。
顏非好奇地指着遠處那燈火通明的花樓,說,“他們跟我們去的是不是同一個地方?”
檀陽子嗯了一聲。
顏非看了看檀陽子,一臉想說又不敢說的表情。
檀陽子瞪他一眼,“想說什麽就快說!”
“師父……你這一身出家人打扮,人家讓不讓你進啊?會不會有損道門清譽啊?”
檀陽子淡然道,“從我們打聽到的情況來看,他們應該巴不得有個會驅鬼的道人來幫他們一把。”
顏非哦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又小跑幾步到了檀陽子身邊,低聲說了句,“師父你放心,我絕不會讓那些莺莺燕燕吃你豆腐的!”
檀陽子一拂塵打在顏非腦門上,“沒大沒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