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海棠鎮 (4)
看到原本的一張如花面容竟然爛成這種令人作嘔的樣子, 怪不得之前請來的醫生都會被吓跑。
顏非道, “這是什麽時候開始的?是被傳染了什麽瘟疫?”
碧諾鼻子下那一團模糊的血肉中拉出一條裂口,還有不少黏糊糊的血絲粘連着, 形貌甚為可怖,“大約是半個月之前開始的。一開始只是長出了一兩個小膿包, 還以為是酒刺、面瘡這樣的東西, 也沒有在意。只是樓裏很多姐妹都開始長,大家都忙着調制玫瑰膏一類的東西來敷臉。可是幾天過去了, 那些膿包沒有消下去的跡象, 反而似乎還變大了些似的,鉛粉也蓋不住了。”
她還記得那天自己對鏡理妝, 看到鼻子旁邊那顆紅彤彤冒着白尖的痘,心中十分煩躁。她瑩白的皮膚一向保養得當, 怎麽會長出這些東西?她于是伸出兩根指頭,用幹淨而修剪得宜的指甲掐在那膿包的左右兩邊, 向着中間輕輕一擠。
噗的一聲,一股白而粘膩的東西爆發出來。
奇怪的是,明明看上去只是那麽小的一顆痘, 那裏面的膿卻怎麽也擠不幹淨,一直在一股一股地冒出來。她心中開始不安, 用手帕拭去堆在那小破口附近的膿血,卻仍然控制不住自己一般繼續去擠。看着那一股股白色的東西不停被她從皮膚裏擠出來, 竟有種難以言喻的快|感。
膿包周圍的皮膚已經被她的指甲掐得發紫,她卻還是停不下來。
終于, 最後一點點固體一般的膿根也被拔了出來,在她那原本光滑的皮膚上留下一個小小的微微紅腫的開口。
她松了口氣,卻猛然意識到自己對自己的臉做了多麽野蠻的事。她趕忙拿出愈合的藥膏輕輕塗抹在傷口上,用一小塊紗布蓋住,然後通知鸨母今天不能見客了。
原本以為在藥膏的鎮靜愈合效力下,第二天紅腫應該就能消下去了。可是沒想到第二天起了床,解下紗布的瞬間,她整個人都要崩潰了。
那原本針尖大小的開口,現在已經變成了小指指甲蓋大小,邊緣紅腫,洞裏通紅的血肉清晰可辨,還不停的有紅中帶黃的膿血溢出來。更可怕的是,傷口附近密密麻麻長了十好幾個泛着白尖的膿痘,幾乎像是被燙出了水泡一般,又疼又癢。
是疱疹嗎?
可是從那傷口蔓延出來很多血絲一般的紋路,看起來竟像是感染了一般。
她慌忙用紗巾遮住面容,去找樂喬求救。可是不論她怎麽敲門,樂喬都不理會她。
自從幾天前樂喬忽然容光煥發風姿奪目地出現在大堂中,将一衆男人迷得五迷三道之後,便重新搬回了暖芍閣,奪回了自己曾經的地位。可是樂喬也再也沒有同她說過一句話,除了到大堂中表演舞蹈,偶爾選中一兩個幸運的男人,她不同任何姐妹往來,偶然間撞上的眼神,也另碧諾心中暗暗生寒。
那是一種陌生的,空洞到妖異的眼神。
見樂喬不開門,她只好低着頭避着人,去找鸨母求救。鸨母一看也是大驚失色,但又不願意外人知道當家花魁之一的容貌受損,于是只是将她的症狀說給了鎮上最好的大夫聽。大夫開了藥,內服外敷都有。鸨母讓幾個小丫頭每天按時熬藥,督促她換藥,指望着能盡快痊愈。
只是沒想到,其他姑娘臉上也接二連三長出了膿包,甚至比她更為嚴重,原本粉雕玉琢的臉蛋現在已經紅腫一片,難以見人。有些女孩子手癢擠破了,也和碧諾一般開始潰爛,甚至惡化得比她還要快速,開始往身上蔓延。那些腐肉很快散發出一陣陣難聞的酸臭味道,令人難以忍受。
很快,有幾個惡化的最嚴重的姑娘,身上開始發生進一步的變形。有一名喚蕊朱的姑娘,某天忽然把自己鎖在屋子裏誰也不見。幾個護院破門而入後,卻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慌忙又退了出去。只見蕊朱衣衫半褪,可是原本應該露出的白皙年輕的身體,卻生滿了一層一層簇擁在一起的膿瘡,傷口間冒出了許多蟲卵一般的東西,其中一些卵似乎已經破了,一種血紅色的形貌很像蜘蛛的小蟲在爛肉上爬來爬去。而最古怪的,是在她的腹部,那些腐肉增生長成了一只極細而扭曲的小手。
鸨母看到這一幕,也尖叫一聲吓跑了。她命人将蕊朱的房門釘起來,派人去找大夫來樓裏看看到底是什麽怪病,可是那大夫看見蕊朱的時候,據說她已經不成人形,就算是噩夢裏的惡鬼也沒有那樣可怕的模樣。大夫被吓跑了,一連請來的數個大夫都被吓跑了。
在樂喬最落魄的那段日子裏,蕊朱大概是最喜歡落井下石的一個。她自恃年輕貌美,暗地裏罵樂喬老妖婆也已經有一段日子了。樂喬被趕出暖芍閣的那些日子,她曾當着樂喬的面問,一個晚上伺候那麽多男人,舒不舒服這樣的惡毒話語。
當這可怕的瘟疫在樓中蔓延,所有人都在那股爛水果般的酸臭味道中慢慢腐爛的時候,只有樂喬,越來越嬌豔,越來越動人。她仿佛是一朵可以吸食美貌和生命的毒花,舒展着最豔麗而致命的霓裳羽衣,迷惑着所有男人。
只是那些男人似乎也在迅速變得消瘦蒼白,很多原本大腹便便的富商來了半月後,竟然瘦的皮包骨頭一般,而且那種着迷到不顧一切的樣子,當真有些吓人。
還有一些男人,被樂喬邀請到她房中後,就再也沒出來。那些男人多是外地富商,雖然失蹤了,一時半會兒倒也還未驚動官府。
聽着碧諾娓娓道來這一切,顏非奇怪地問,“既然知道有可能傳染,你們為什麽不逃走?”
碧諾苦笑道,“逃?逃到哪裏去?世人都道我們這些娼|門女子不知廉恥,可是當初把我們賣進來的是誰?我們什麽也不會,只會讨男人歡心,就算我們想要去賺些生計,又有誰會雇傭女人?男人們說女人就應該相夫教子,不應該在外面抛頭露面,說我們這些玩物吃不了苦,做不好事,腦子蠢笨。就算媽媽放我們離開,我們這些女人又能去哪裏?又要如何活下去?倒不如……死了幹淨!”
已經陷入泥沼中,再難洗刷幹淨了。
檀陽子此時卻說,“恐怕不止如此吧。從半個月前起,你可曾踏出過這細雨樓半步?”
碧諾細致地将面紗裹回臉上,聽到這個問題,怔了一下,細細回想了一番,半晌,有些遲疑地搖搖頭,“似乎,沒有出去過了。”
“你知道的其他姑娘,有出去過麽?哪怕只是出去買些胭脂、頭油這一類小物件的。”
碧諾仔細思索,又搖了搖頭,“似乎也沒有。”
“那就是了。”檀陽子的面容有些沉重,“因為它不想你們離開。你們這個樓,只怕已經被它同化了。”
顏非問,“師父,你知道這是什麽鬼?”
“還不能完全确定。”檀陽子對碧諾說道,“姑娘可否借這間房與我暫用。”
“道長請。”
檀陽子對顏非使了個眼色,顏非便馬上從背着的包袱裏取出屍燭。檀陽子清空了桌子,在上面擺了一碗米,插了三根筷子,點好屍燭。
古怪的腥甜香味中,面前的碧諾漸漸變形。她的身形枯瘦,有不少像蛇一樣的藤蔓緊緊勒在她身上,好像要将那細瘦的腰身扭斷。她的背上有一些不明顯的尖刺,想來幾世以前也是造過殺業下過地獄的,這一世雖然脫離了地獄,但那些夙世以來別人對她産生的怨恨嫉妒還是緊緊纏繞吸食着她的福報。
不過相比起來,她的命魂變形算是小的了。如果她此生不再造作什麽重罪,來生大約可以投生到一個好人家去。
見過了地獄百态後,如今再見到這些命魂本相的顏非也不會再像第一次那樣吐出來了。他學着檀陽子保持着面上的平靜,對碧諾說,“這蠟燭請姐姐照看好,莫要讓它熄滅了。”
檀陽子此時已經出門去了,顏非連忙跟上。
外面的走廊,鋪天蓋地、每一寸都爬滿了虬結的業蟲。光線變得幽藍森冷,那股爛水果的味道愈發濃烈嗆人了。
檀陽子倚着欄杆站着,向下遙遙望着大堂中的景象。細長的眼睛倒映着閃爍不定的流光。
顏非站到他身邊,向下望去。
那些嗚泱嗚泱的男人們,命魂一個個難辨人形,無數巨大扭曲的肉塊相互推擠着,發出難聽的吟叫聲。而每一個男人的命魂都在蒸騰着某種淡灰色的氣體,那些氣體像是被吸吮着一樣,聚攏向那仍舊在舞臺中心旋轉的人形。
而那原本美若天仙的花魁樂喬,此時則變作一只臃腫的巨蟲,肥碩的身體不斷扭擺着,脂肪不斷顫動,頂端卻頂着一張姣好的美女面容。顯然她夙世都有太多的欲望,不論是對金錢、情欲還是享樂,而且會為了滿足那些欲望去做一些損害他人之事。他人之苦難怨恨與她之貪欲相互作用才會形成惡業,反應在她的命魂上。
只不過她雖然變形較大,卻也還是一個人類的命魂,看不到她身上的鬼。
可若她身上沒有鬼,又怎麽會吸收那些男人身上的精氣?
“吸人精氣美貌,利用人身孵卵……地獄中有這樣的鬼嗎?所有的鬼不是都把卵下在血河中嗎?”顏非低聲問道。
“或許是她不想自己的孩子和自己一樣在那種地方長大吧。地獄中有一種鬼,只有雌性。她們的母性較一般的雌鬼強很多。有人說她們是妒婦的怨靈所化,其實這種說法并不準确。”
“妒婦……難道是般若鬼?”
檀陽子點點頭,眉頭卻微微蹙着,“可是,這個花魁身上卻沒看到般若鬼。”
“而且還是一只正在産卵的般若鬼……”顏非的神色也微微複雜起來,“師父,捉拿一個懷孕的女孩子,就算是鬼,感覺也不太好啊……”
檀陽子嘆道,“她既然開始胡亂禍害人命了,便不能不管。顏非,你不可以對她有同情,否則很可能被她迷惑。産卵期間的般若鬼,魅氣最為強悍。”
顏非卻勾起嘴角,笑得狡黠中帶着一絲風流,“師父,你覺得我魅氣強還是那鬼強?”
檀陽子沒好氣地瞥他一眼,“什麽時候了,還扯這些?說不定這會兒她已經察覺到我們了,再不趕快找到,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中招。”
“那師父,要是我的臉也爛了,你還要我嗎?”顏非眼睛彎彎地又問了句。
檀陽子翻了個白眼,轉過身往四樓走,一副不打算回答的樣子。過了一會兒才平淡無奇地說了句,“你已經是我的紅無常了,這是一輩子的事,當然不能這麽随随便便不要你。”
顏非聽了,心頭一陣酥酥的暖意。他看着檀陽子的背影,一種奇異的瘙癢在心底蔓延。
他是答應過師父,不再做造次的事……可是心愛的人日日在身邊,把道袍穿得那麽嚴實,令他好想……好想全都撕開、扯開、扒得一絲不挂……
他猛然遙遙頭,哪來這麽多突如其來的強烈沖動……第一次任務應該好好表現,可不能在任務中間就發|情啊……
整棟細雨樓,不論樓杆欄榫全都是盤踞的業蟲,連下腳都十分困難。那種軟膩粘滑的觸感更是令人胃裏翻騰不休。只是這業蟲密集到這種地步,也很難确定那鬼的真身到底藏在哪裏、附在哪一個人身上。
四樓盡頭便是暖芍閣,大門緊閉,從窗紗透出淡淡的紅光。
檀陽子伸手扒開那些爬在門上的業蟲,推開大門。
他被光晃得伸手遮了一下眼睛,顏非也被閃得猝不及防。
整個房間,到處都是銅鏡。大大小小的銅鏡,挂滿了觸目所及的所有牆壁。
顏非不由得嘆了句,“哇,這花魁還真是自戀啊!”
檀陽子走進這明晃晃如白晝般的房間,一股森然冷氣透過幾重衣衫侵襲着皮膚,令他不自覺打了個冷戰。
奇怪的是,這房間裏一只業蟲也沒有。
忽然間,身後的大門猛然關閉。顏非忙伸手去推,但門仿佛被一股大力頂住,怎麽都推不動。
“怪不得在那花魁身上找不到……”檀陽子抽出背後的斬業劍,用劍鋒頂了頂離他最近的一面銅鏡,“這鬼,是在鏡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