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海棠鎮 (3)
細雨樓是這條胭脂巷中燈火最為輝煌奪目的建築, 花花綠綠的彩燈彙成一條蜿蜒悠長的光河, 沿着回廊幽幽流轉。檀陽子和顏非混在人潮中踏入那扇春光旖旎的大門。
只是才一進門,檀陽子便用袖子掩了掩鼻子。他問道一股水果腐敗般的酸臭氣味, 混在濃濃的脂粉香氣中,若不是他五感超出人類只怕也難以分辨。
顏非看他面上現出嫌惡之色, 便問, “聞到什麽了?”
“不好說。”
細雨樓一樓的大堂中齊整地擺了數個大席位,圍繞着星星點點的小席位, 四周包圍着不少用屏風隔出的包廂, 此刻全都嗚嗚泱泱坐滿了,甚至有人沒有座位, 只好站在大門前的一片空地上。二樓圍繞着一圈欄杆設有不少雅座,也都是人滿為患, 不少衣着光鮮的公子哥擠在欄杆邊伸着脖子往下望,幾乎要掉下來。
所有這些男人的目光全都盯着大堂中央的戲臺。而此時那戲臺上垂着片片輕紗, 擺着許多蓋着石板的水缸,卻是空無一人。
每一桌也有些濃妝豔抹的陪客姑娘,只是檀陽子注意到, 時不常能看到幾個姑娘都用一條絲巾掩住半張面容,只露出一雙眼睛來。而且偶然間一兩個戴面紗的姑娘經過他們身邊的時候, 那股子爛水果般的酸臭氣味也會更加濃烈。
來之前他和顏非在鎮子上打聽過,說是細雨樓有位絕色美人一舞傾城, 很多汴梁富商闊少慕名前來。但是樓中卻似乎有很多姑娘生病了不能接客,以至于不少客人敗興而歸, 還聽說老板娘有在白天悄悄找大夫進去,可是沒多一會兒就聽那大夫尖叫着沖了出來,說樓裏有鬼。
還有住在細雨樓附近的人告訴他們,一到了四更後,這樓裏就常常能聽到嗚咽啜泣聲,甚至還有慘叫聲,聽得人汗毛直豎。細雨樓鬧鬼的傳言不胫而走,但是已到了晚上,趕來看花魁的人仍舊絡繹不絕。
檀陽子一進來,就聽到不少嘲笑之聲,大都是說一個出家人還跑到這樣的煙花之地來。更有甚者看到他身後姿容華美不遜于樓中美女的顏非口出戲言輕佻下流,甚至還伸手去拉顏非。檀陽子心中生怒,随手撿起桌上一粒花生殼,指尖施力,便聽到那剛才還口無遮攔地沖顏非吹口哨的人哎呦一聲,嘴便被打腫了。
“你幹什麽啊你!”有人拍桌子怒道。
檀陽子也不說話,只是略略側頭瞪了那幾個纨绔子弟一眼。他那股犀利冰冷的氣勢立刻就吓得那幾個人蔫了下去。
顏非在身後噗嗤一笑,“師父,你不是一直教導我少惹是生非的嗎。我還沒生氣呢,你怎麽比我還沉不住氣。”
檀陽子哼了一聲,“既如此,下次我不管了。”
顏非趕緊拉拉檀陽子的衣袖,軟下聲音求道,“別生氣嘛。”
見也沒有什麽可以落座的地方,兩人便巡了處靠近舞臺側面,視野不太好但是人比較少的空處站好。顏非低聲道,“這樓裏的姑娘怎麽這麽少,你看有好多桌都沒有任何姑娘作陪。而且進來的時候也沒有人招呼。”
“大概是像外面傳的,’生病’了。”
檀陽子略略擡頭,便見最上面兩層的光線陰暗,大多數的房間都熄着燈,偶爾晃過去一兩個鬼魅般安靜的人影。
大堂裏的紙醉金迷沸反盈天和三樓四樓的寂靜形成了鮮明而詭異的對比,令人不禁好奇那黑暗裏到底在發生着什麽。
忽然燈光微暗,只剩下戲臺上,懸挂在高處的數個銅鏡将所有的光芒折射到舞臺中間。舞樂奏起,瑟瑟鼓聲中,忽聞一陣清脆曠然的響聲,合着那鼓樂之聲分外悅耳和諧。只見一名身着紫霞霓裳、水袖遮面的女子踩着一雙精美的木屐,踏着鼓點、踩着那些青石板,行至舞臺中央。
原本喧嚣的大堂倏忽間寂靜下來,只能聽到那澎湃輝煌的樂聲和木屐的響聲相互映襯,回環不止。伴随着樂聲,女子柔中帶剛的細腰帶動曼妙挺翹的腰臀抖動起來,水袖飛揚間偶爾露出一截蓮藕般白嫩的玉臂,是最極致的挑逗。然而不論如何跳,她的水袖始終有一片擋着自己的面容,只露出一雙顧盼神飛的美麗杏眼,含着三分秋水,三分春光。
響屐舞,西施當年一舞傾國,便是這一支。
忽然間,樂聲攀上第一個高潮,随着一陣快速而有致的木屐踢踏,忽然間那擋着臉的水鏽如長虹般綻開,露出一張驚人美麗的容顏。那是一張竟能将妖豔與純情柔和在一起的臉,一張另人無法拒絕的臉。
說是絕代佳人也不為過。
然而顏非卻發覺到,其實那張臉本身雖然确實美麗,卻絕不應該有這種勾魂攝魄的效果。另周圍那些男人露出如癡如醉的表情的,是她身上的另一種東西。
那種東西他也學着用過,那是一種迷惑人心的魅氣。
只不過他用的不過是紅無常慣常使用的那種魅術,旨在另對方對自己放松戒備并産生好感。可是這個女人身上的魅氣,卻濃烈到嗆人的地步。
他轉頭看了看師父,卻見檀陽子微微眯起眼睛,盯着那舞臺上曼妙的身影。
還好師父沒有被她迷住……
大概是因為師父只喜歡男人?
顏非偷偷笑了笑,卻被檀陽子看到了。
“你傻笑什麽呢?怎麽?堂堂紅無常也被迷住了?”
顏非趕緊收了笑容,“沒有,我覺得還是師父比較好看。”
“你這油腔滑調的毛病到底是怎麽學來的?”檀陽子分外嫌棄一般看了他一眼。
那舞臺上的美女不停旋轉着,仿佛成了一個華麗的漩渦,将所有人的神智都吸引了過去。顏非看着他附近的幾個男人,已經漸漸露出了某種近乎于癡呆的表情,口水從嘴角流出都不知道。所有男人都默不作聲,瞪着眼睛,伸長了脖子,沖向那舞臺的方向,好像是頭被舞臺吸了過去。這種場面,用詭異已經不足以形容了。
顏非拉了拉師父的袖子,“師父,你看那些人。”
檀陽子點點頭道,“她一上來,那種臭味就更濃烈了。我想,鬼應該就是在她身上。只是還不知道到底是什麽鬼。”
“擅長魅術的,該不會也是個尋香鬼?”
“不,尋香鬼身上都是香的,怎麽會有這種臭味。而且就算是尋香鬼,也沒有這麽強的魅氣。”檀陽子看了看舞臺側面的樓梯,對顏非說,“我們上樓去。”
他們小心翼翼地行動,盡量不碰到那些好像丢了魂一般一動不動的男人。
在樓梯上,顏非說,“之前那幾個女人說他們的男人去見了花魁就跟丢了魂一樣,每天都要去看,連貨也不好好送了,弄點銀子全都花在那個根本就不會看他們一眼的女人身上。你說,會不會是他們中了某種邪術?”
“嗯,那個每天都來的富商短短一個月瘦成那種骷髅一樣的樣子,只怕也與此有關。”
二樓熱鬧的也就只有圍着欄杆的那一圈包廂,往裏延伸的走廊間也是光線昏暗,紙門之後偶然有一兩盞燈光,偶爾映出一些佝偻着不知在做什麽的沉寂身影。
再往上,到了第三層,幾乎就聽不到任何聲息了。欄杆上蒙了一層塵埃,那懸挂着橘紅色燈籠的走廊裏只有涼飕飕的風穿行着,偶然間搖晃那些明明滅滅的紙燈籠。
顏非跟着師父往走廊深處走去。
透過紙門上映出的剪影,依稀能分辨出一些人形……只是,似乎都不太對勁。
從一扇紙門後,傳出窸窸窣窣的絮叨聲,似乎有人在用極快的語速念叨着什麽。那人弓着腰駝着背縮成一團,只是那大概是背脊的地方,不知道為什麽又許多不自然的凸起,好像長滿了包一樣,而且時不時還抖動幾下。
另一扇紙門後,一個大約是女子的人形站着,大約是在練舞,不斷揮舞着手臂。可是揮舞之間,卻忽然有另一只小手從她的腹部伸出來。她好像分外驚惶一樣把那只手按了回去。
還有一扇紙門後,傳出嗚嗚咽咽的哭泣聲。
檀陽子和顏非在那扇門前停了停,顏非伸手敲了敲門。
哭聲戛然而止。
顏非問,“需要幫忙嗎?”
裏面悄無聲息,似乎是不願意回答他。
顏非又敲了幾下。
“不要敲了,沒人會給你們開門的。”
說話的女聲輕柔溫婉,是一種令人十分舒服的聲音。
檀陽子和顏非轉過頭來,看到從走廊盡頭,緩步走來一名水着水綠長裙的女子。她的面上和很多其他的姑娘一樣,蒙了一條紗巾,但是露出來一雙清澈妩媚中暗含一絲鋒芒的鳳眼。
光是看這雙眼睛,便會覺得她定然是個美人。
檀陽子微微欠身道,“鄙號檀陽子,從東面來。”
綠衣女子在他們二人面前五步遠的地方停下來,檀陽子聞到她身上也有那種淡淡的腐臭味。
“道長怎麽會來這等煙花之地?觀道長形貌,不像是那些花和尚假道士之流。”她說着,眼睛又看向顏非,微微驚訝于這年輕人的秀美面容。
檀陽子道,“貧道擅長驅鬼,這裏鬼氣甚濃。”
綠衣女子的眼睛微微睜大了。她環顧了一下四周,輕聲道,“道長可願移步寒舍,奴家有事請教。”
檀陽子随着她穿過幽深陰暗的走廊。偶然間從那些黑暗的房間裏傳出一些古怪的聲音,有些像是什麽皮肉被撕扯的聲音,也有些像東西被敲碎的聲音,除此之外,聽不到任何其他人聲,氣氛有幾分幽密恐怖。
“你們這花樓可真奇怪,難道所有人來都只是看花魁跳舞的麽?”顏非故作輕松地問道。
綠衣女子微微側頭說道,“現在确實是如此了。就算沒有我們,只要有小喬姐姐在,便夠了。”
“其他姑娘呢?都離開了嗎?”
綠衣女子輕輕噓了一聲,“小聲點,這裏到了晚上是不可以喧嘩的。”
顏非只好閉嘴,不過他剛才故意大聲說話,果真看到有幾扇門被微微推開了一些。一股子酸臭味飄散出來,令他有些略略的惡心。
那是什麽怪味道?
如果連他都能聞見,想必師父更是難以忍受。果然,聽到檀陽子低聲咳了兩下。
綠衣女子推開了走廊盡頭一間挂着“歸浣”小匾的房間。屋裏點了濃濃的熏香,但還是能嗅得到那種微妙的臭味。
除此之外,倒是一間布置得十分素雅的繡房。而且看起來十分寬敞,倒像是頭牌花魁的房間。
不過包括鏡子在內,所有會反光的東西都被布蓋住了,不知是為什麽。
綠衣女子請他們坐下,娴熟地斟了兩杯茶,雙手遞給他們。檀陽子也雙手接過,放在面前。
綠衣女子微微一福身,道,“若道長真能驅鬼,還請道長救救我們!也救救喬姐姐!大恩大德奴家一定結草銜環相報!”
檀陽子起身,還禮道,“姑娘不必多禮。貧道不請自來,自當竭盡所能。”
綠衣女子再擡起頭來,一雙鳳目中已經蓄滿了淚光,“奴家名喚碧諾,也曾是這細雨樓的花魁。”
顏非看着她美麗的雙眼,點頭道,“嗯,能看出來。只是現在怎麽成了那位叫樂喬的花魁呢?”
綠衣女子猶豫了片刻,似乎橫下了心一般,緩緩揭開了遮臉的面紗。
顏非和檀陽子都不由得倒吸一口氣。
她的臉,從鼻子以下開始潰爛,連嘴在哪裏都難以分辨。從模糊粘膩的皮肉之間,長出了許多大約有半個拇指那麽大的、有着半透明的粘膜外殼的、卵一樣的東西,在時不時地顫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