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龍王廟 (1)
每一次出海之前, 姜裕定然要跟着二叔一起去龍王廟拜龍王爺, 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淩晨時分,天還沒有亮, 他便已經抱着一包用來上供的菜果,拎着一塊腌肉, 跟着二叔和幾個夥計一起跋涉到村子東頭。這龍王廟大約是前朝就有的, 經歷了上百年的風霜,中間修葺過幾次, 牆體斑駁, 臺階上覆滿又滑又軟的青苔,那廟裏用樟樹木頭雕成的龍王老爺身上披着村裏最巧手的婦女裁制的黃鬥篷, 然而畢竟年代久遠,原來塗着的彩漆基本都剝落了, 顯得髒兮兮的,只能依稀看到當年威風八面的樣子。
然而即便如此, 村子裏的人仍舊萬分尊崇,小心祭拜。畢竟海是最變幻無常的,靠海吃飯的人每一次出海都不知道回不回得來, 生活中自然也就多了很多規矩和忌諱,以此來給飄搖不定的人生一絲絲确定的感覺。
姜裕看着二叔熟練地将貢品擺好, 點上三炷香插到香爐裏,然後帶着這時常跟他一起出海捕魚的四個後生跪下來, 磕了三個頭。二叔嘴裏念念有詞,無非是祈求龍王爺賜他們風平浪靜, 收成豐盛。
卻在此時,那原本燒得好好的三炷香,忽然都攔腰斷了。
姜裕最先看見了,心裏馬上咯噔一下。他拽拽二叔的胳膊,二叔一看,那滄桑的雙眼中也閃過一絲惶恐,忙起身換了三炷香點上。
其他三個人面面相觑。他們一會兒就要出海了,這可不是什麽好兆頭。
二叔回頭看了眼四人,沉吟一會兒,說,“沒事,大概是風吹的。”
衆人也都不說話。要上繳給朝廷的砂岸錢還沒攢夠,哪能只因為香斷了就不出海了呢?
二叔的船是爺爺傳下來的,雖說年歲大了,但由于照顧得當,依舊十分牢靠。他們把漁具和幾天的口糧搬上船,然後一起到船尾給菩薩上了香。如今近海的魚越來越少,但是砂岸錢卻繳得越來越多,他們只好往更遠的海裏去打魚,有時候一去幾天,滿載而歸。雖然苦了點,但為了生活也是沒辦法的事。
龍王廟外,黑色的大海翻着白色的泡沫,一次又一次拍擊在沙灘上。黎明的光已經漸漸從海面之下爬上來,海鷗三五成群地鳴叫着,徜徉在遼遠的深藍色天幕之中。他們的老船鼓滿了帆,破開海浪疾馳而去。岸邊越來越遠,家也越來越遠。
姜裕的媳婦才剛剛誕下一個女娃,女娃還沒滿月,他卻已經得出海了。他嘆了口氣,低頭啃着菜餅,希望這一次不用去太久。二叔蹲在船沿上,嘴裏嚼着幾片茶葉,他每一次出海第一餐都要嚼上幾片,因為他相信這樣會帶來好運。
劉富貴在舵樓裏站着,眼睛望向遠處。他是四個年輕人中最年長的,平時沉默寡言,但掌舵很有一套。徐泰往樯稈上系好了繩子,便走過來坐在姜裕旁邊,伸手從鍋裏拿了個菜餅出來,用手肘輕輕碰了姜裕一下,“你說,我這心裏怎麽老是不踏實,七上八下的。”
姜裕說,“還想着早上的事呢?”
“我也知道應該沒啥事,可這心裏就是膈應。”徐泰露出苦惱的樣子抓了抓頭發,“媽的,老子從小就出海,還是頭一次這麽心慌的。”
出海的人,最怕晦氣,有一點就容易浮想聯翩。姜裕拍拍他肩膀,“別想了,小心二叔揍你。”
然而接下來的三天,卻是一帆風順。不僅沒有遇上什麽倒黴事,甚至還捕到了比往常更多的魚。第一天早上龍王廟中發生過的事很快就被遺忘了,五個人興高采烈地在泥竈上烤了幾條肥美的魚,就着從家裏帶來的火燒和糙米酒,熱火朝天地吃了一頓。眼看着這些魚出了手大約砂岸錢也就夠了,二叔也是笑得眼睛都要看不見了,跟衆人說吃完飯就返航。
衆人飽餐一頓後,大都摸着圓滾滾的肚子歪着。姜裕站起來,把泥竈上用過的炭火倒到船外的海中去。然而卻在此時,他看到不遠處那不停抖動的深藍色波濤中,有一大塊黑色的東西在漂漂蕩蕩。
姜裕眯起眼睛仔細地看,那是一個柱狀的影子,有些布一樣的東西挂在上面,随着波濤翻舞不休。還有很多海草一樣的東西纏在一頭,如頭發一樣來回擺舞。
等等……頭發?
船離得更近了些,姜裕忍不住撐住船舷,上半個身體都探了出去。
徐泰見他半天不回來,從船艙裏伸出頭來喊了句,“喂!你幹嘛呢!”
姜裕有些遲疑地回頭對他說,“海上好像漂着個人?”
徐泰一下子變了臉色,忙沖出來,站在他旁邊使勁看,越看,臉就越白。
此時二叔也過來了,不耐煩地問,“看什麽呢!還不快去起帆了。”
不知是不是錯覺,那東西好像越飄越近了。徐泰伸手指了指,說了句,“有個死人……”
二叔這時才看見。而姜裕從來沒見過二叔那麽難看的臉色。
在海上讨飯吃的人都知道一個規矩:如果行船途中碰到了屍體,決不能視而不見,一定要打撈上來,送回岸上好好安葬。否則這艘船和船上的所有人都會被詛咒。
劉富貴和陳長峰也都跑來了,四個人瞪着八只無措的眼睛,看向二叔。二叔用拳頭砸了下船舷,罵了句,“媽的,該來的,躲也躲不過。撈!”
劉富貴駕船轉了方向,駛向那突然就出現在海面上的古怪屍體。原本用來捕魚的漁網撒了下去,四個人拼盡全力,才将那屍體拖上船來。
四個人力氣一松,便累癱在地上。而二叔卻看着那網中的屍體,臉上現出一種恐怖的神色。
這屍體也不知道在海水裏泡了多久,已經腫到常人的兩倍大,散發着令人作嘔的腐臭味。五官都脹爛得扭在一起,難以辨認,手指比臘腸還要粗,皮膚仿佛是被泡爛的豬肉一樣發白,但從那平坦的胸部推測,這應該是個男人。
他的衣服已經破爛,頭發卻很長,纏繞得全身都是。他露出衣服的四肢和軀幹上都有不少傷口,大約是被魚類啃食過了,尤其是腹腔中一個拳頭般巨大的爛洞,也不知道是死後被咬的還是活着的時候受了什麽殘害而死。
四個年輕人在海上還從未看到過浮屍,此刻都惡心的臉色發白,徐泰更是跑到船舷邊上吐了半天。而二叔雖然見多識廣,以前也遇到過類似的事。不過像這樣嚴重腐爛的屍體也是從未見過。他強忍着心中不适,雙手合适念了幾句佛,還替徐泰道了歉說他年輕不懂事,并且保證一定會将他帶到陸上安葬。請他安息。如此說了半天,才讓四個人将屍體放到底倉裏,找了快舊帆蓋住。
蓋好後,三個人都趕緊離開。唯有姜裕在爬上梯子之前,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具屍體。
它靜靜地躺在帆布之下,隆起的碩大一塊,一動不動的。不知為何,卻給姜裕一種陰森森的險惡感覺。仿佛它只是在假裝,只要他一離開這底倉,它便會突然活動起來似的。
一想到今晚過夜要和這東西睡在一條船山,姜裕就打了個寒顫,連忙爬上去,蓋緊底倉的蓋子。
夜色很快降臨。除了一個在外面守夜的陳長峰,其他四個人都躺在船艙裏自己的鋪位上。四個人都沒睡,二叔在嚼着茶葉補漁網,劉富貴雙手枕在腦後發呆,徐泰在磨魚叉,而姜裕在往蛤蜊殼上刻東西。異樣的寂靜籠罩在整條船上,似乎連外面的大海也跟着安靜了不少,風也停了。
徐泰忽然停住磨魚叉的動作,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停了一會兒,半晌問了句,“你們聽見什麽聲音沒有?”
姜裕也側耳細聽,搖搖頭道,“沒有啊?什麽聲音?”
“噓……”徐泰做了個別出聲的手勢,然後把耳朵貼到了船艙的木板牆上。忽然間他面露驚恐,坐直了身體,“有……有聲音!”
姜裕和劉富貴也學着把耳朵貼在船艙上。除了海浪摩擦船底那種熟悉的嘩然,似乎多了一種細細的、沙沙沙的摩擦聲。熹微而快速,宛如幾片小小的指甲,在心口上快速瘙抓,給人一種冷到骨子裏的戰栗。
“是不是……有人用指甲扣木板的聲音?”徐泰的聲音有些發抖,伸手指了指地上。
姜裕知道他什麽意思。他們腳下,隔着厚厚的木板,便是底倉……那屍體就在那裏。
“住口!再亂說話我拔了你的舌頭!”二叔低聲怒斥道,“可能是有海藻被水漿挂住了,沒什麽奇怪的,快睡覺!!!”
另外三個人不敢再說話,只好掀開被子鑽進去。雖然覺得害怕,但聽着那熟悉的有節律的海浪聲,也就漸漸睡死過去了。
五個人輪番守夜,姜裕便是第二班。他睡得朦朦胧胧,感覺有人在他耳邊唱了一段曲。
“蒿裏誰家地,聚斂魂魄無賢愚。鬼伯一何相催促,人命不得稍踯躅~~~”
那幽幽的唱腔,似乎是一個男人故意捏着嗓子學歌女唱歌,尾音幽幽凄冷,杳渺不絕……
一個寒栗,姜裕忽然間就徹底清醒了。他還以為是陳長峰來叫他換班,故意吓唬他,睜開眼睛想罵人,可是卻發現身邊空空蕩蕩的,并沒有站人。
他掀開被子坐起來,左右看了看,發現每一張床鋪上都沒有人,被子還掀着,床上還有人躺過的痕跡。
難道是出去解手了?那也沒必要三個人一起去解手吧?
莫名地他想到,黑皴皴的船艙裏,一個黑色的人影從床上坐起來,慢慢地走到旁邊一張床,用力搖了搖,說,”走,一起去解手。”然後是兩個黑影一起走到第三張床鋪邊,推了推,說“走,一起去解手”。
明明應該是好笑的場面,不知道為什麽姜裕就是覺得寒森森的。
他披上一件外衣,一邊系着帶子一邊出去看。
黑色的天空籠罩着黑色的大海,看不見星星,似乎這船就是飄蕩在一片虛無中間。連風也沒有,四周靜的可怕。
“二叔?徐泰?”他叫了兩聲,沒人回應。
他便圍着船舷走了一圈,半個人影都沒看見。最奇怪的是,就連站哨的陳長峰也沒在舵樓裏。
他額頭上沁出冷汗,愈發大聲地叫起來,“二叔!!!徐泰!!!劉富貴!!!陳長峰!!!”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海中被迅速湮滅,顯得十分頹然。
他發了瘋似的找了好幾圈。這條船并不大,幾步路就走的差不多了。可是他什麽人也沒看見。
整條船,就只剩下他一個人了……
可其他人能去哪呢?這茫茫大海,除了這兒,他們還能去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