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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龍王廟 (2)

空氣中逐漸滲入一絲絲海的鹹味, 好像是剛剛曬過的海帶, 一點也不張揚地撲在臉上。顏非很久沒有聞過這種味道了,自從定居柳州茅舍, 也沒有什麽機會能見到海。他心情大好,便夾了下馬肚子, 往前快跑了幾步。馬蹄踏在泥坑裏, 濺起來一片金色的水花。檀陽子仍舊在後面駕馬緩緩行着,看到顏非現出少年人般的陽光模樣, 總是緊緊抿着的唇角也融化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顏非跑上一處高丘, 站在那裏眺望東方。只見大地在視野遠處走到盡頭,與之相連的是一片在下午的陽光中披着金色薄紗的海洋。線條溫緩的山從兩面環抱過來, 中間海陸相接的地方,緊密地散落着一片亂中有序的茅屋, 有數縷炊煙袅娜地升起。一些小小的人影在阡陌中緩慢地移動着,還有一些更小的似乎是狗和雞鴨等的小動物被驅趕着。一切都被那種淡橘色的斜陽籠罩着, 顯得寧靜安詳,一點都沒有鬧鬼的陰森。

顏非回頭朝檀陽子喊,“師父, 那邊就是漁藻村了。”

檀陽子策馬上前,與他并排立着, 眯起眼睛望着遠處。雖然眼前的景象看上去十分安詳,但他還是從那海風中嗅到了一絲陰鹜和不安的味道。

“師父, 你看這是海邊的村子,那鬼該不會是個水鬼吧?難道是魚婦鬼?”顏非一臉的興致勃勃, 懶洋洋地趴在馬脖子上。

“魚婦鬼膽子太小了,我這些年很少碰到。難說。”檀陽子看了看天色, “快走吧,趕在天黑前進村。”

小小的漁藻村很少看到外人,然而這一天傍晚時刻,卻又兩個奇怪的異鄉人出現在村口。還在外面踢毽子的幾個小孩紛紛跑過來,揚着一顆顆小腦袋,天真地問,“你們是誰啊?”

那個穿道袍白頭發看起來很嚴肅的高個叔叔沒說話,主動上前的卻是一個非常漂亮的……不知道是小哥哥還是小姐姐,笑嘻嘻地看着他們。

“那位是我師父,他是一名道士,專門捉鬼的。”

看上去年紀最大的小女孩微微睜大了眼睛,想說什麽,又有些忌憚什麽似的。但是一個大約只有四五歲剃了小光頭的男孩卻大聲說,“姊姊,我們村裏不是正好在鬧鬼嗎~~”

小女孩狠狠瞪了他一眼,剛想再說什麽,這時候有幾個肩膀上挂着漁網渾身曬得黝黑的漁夫從海邊走來,看到他們兩人,臉上露出了戒備之色,腳步也更急了。一個高瘦的漢子拉住了小女孩的手,眼中閃爍着幾分敵意似的盯着顏非和檀陽子,“你們是什麽人?”

顏非便仍舊帶着那種迷人的微笑對男子略略颔首道,“我師父是紫裳山的道士,我們是來捉鬼的。”

此時另外兩個男子也站在最先的男人身後,抱着手臂,頗有種威懾之意。打頭的漢子嗤笑一聲道,“捉鬼?我們這兒是個窮漁村,養不起你們這些江湖方士。您還是別處看看吧。”

顏非聽這人竟然說師父是江湖騙子,怒火已經隐隐在心頭燃燒。但是他知道此時不能表現出來,否則只會另形勢惡化。他的笑容絲毫沒有動搖,繼續十分客氣地說着,“我們既然不請自來,當然不會收你們的銀錢。只是此地鬼氣濃重,如果再不處理,可能會出大事。想必這位兄臺也心知肚明吧。”顏非說着,一擡眼的間隙,魅氣已經如蛛絲般絲絲縷縷纏繞過去。後面那兩個男人的表情以可見的速度微妙地轉變,戒備松懈,而且多了幾分被蠱惑的癡色出來。只是這為首的男人意志力較強,雖然敵意也消減了不少,但尚未完全放松戒備。

“沒有錢你們還要捉鬼?哪有這麽好的事?”

檀陽子此時走上前來,淡淡問道,“村裏近一個月想必發生了些怪事吧?貧道既承諾不收分文,讓貧道瞧一瞧又有何妨?”

此時被顏非蠱惑的那兩人已經開始幫腔了,“是啊旺哥,富貴兒還沒找着呢……就讓他看看吧!”

那為首的人本已經動搖,現在聽到兄弟勸他,便也松了口。他仍舊冷着臉,想了想,對顏非和檀陽子說,“你們等着,我去問問村長。”

等待的片刻,不少經過的村人都用一種好奇又帶着一絲警惕的目光打量着他們。顏非不滿地撇撇嘴,“這兒的人也太排外了吧。我們幫他們,他們還一副防着賊的樣子。”

檀陽子道,“這裏地處偏僻,也沒有什麽大的港口,生活閉塞,對外人有戒備也是正常的。”

不多時,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一陣喧嘩,便見幾個年輕人簇擁着一個年級約有六十來歲的老人過來了。老人的皮膚黝黑,布滿皺紋,一雙幹涸的手上覆蓋着老繭,想來年輕時也是捕了大半輩子魚的。雖然身形佝偻,卻也有一股沉穩滄桑的氣度,比周圍那些顯得略微毛躁喜怒形于色的年輕人要深沉不少。

看來這就是村長了。

老村長來到檀陽子面前,挺有禮貌地拱了拱手,“小輩們不懂事,若有冒犯處,還請道長見諒。”

檀陽子也拱手道,“無妨,是我等唐突了。”

“道長說我村裏有鬼?”

檀陽子四下看了看,輕輕嗅了嗅,“這鬼雖不一定就在村裏,但想必貴村也受了不小影響吧。”

“道長竟然自稱擅長捉鬼,可能看出我們村發生了何事?”

顏非一聽就明白了,合着這老頭是在考他師父呢。

然而檀陽子對這種情況見怪不怪,轉身對顏非說,“把蠟燭拿出來。”

于是一群村名圍着他們倆,像看耍猴一樣。顏非跪在檀陽子身邊,看着師父往米中插入三根筷子,故意做出一些不必要的好像道士在施法時的那些動作,口中低聲默念屍燭陣的咒文。不多時,當那屍燭中熟悉的腥甜氣味充盈在肺腑間,一睜眼,眼前的村子已經變了景象。

村民的命魂變形大都和普通人的程度差不多,屬于只能隐約看出人形的程度。大約是由于漁民殺業都較一般平民重,所以身上大都長着些細小但密集的短刺。只是偶爾有幾個男女,甚至包括老村長在內,身上長了數根極為突出的尖刺,是殺過人才會有的。這種尖刺在一些偏遠的村鎮中更為常見,大都是由于家裏一連生了幾胎女嬰,又養不活那麽多孩子,又想一直生到有男孩為止,于是便将已經生下來的女嬰淹死或掐死。這樣的人大都不覺得自己做的有什麽錯,不把女嬰的命當成人命。只是等到福報耗盡之後,他們還是一樣要為自己的愚蠢和殘忍付出下地獄的代價。

顏非最讨厭這樣的人,他看老村長的眼神一下子就冷了下來。檀陽子了解顏非的性子,便輕輕握了一下他的手臂,“莫要節外生枝。”

顏非也只好點頭,但還是氣憤地嘟哝了一句,“這種人,被鬼纏死才好。”

檀陽子瞟了他一眼,緩緩站起身。此時夕陽那種溫暖和煦的橘紅光芒已經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沉低迷的冷色調。淡淡的薄霧漂浮在四面八方,海水也變得難以分辨,散發出更為濃烈的腥臭氣味。業蟲的數量只能算是中等,像很多肉色的藤蔓蜿蜒着趴在地上,百無聊賴地搖晃着前端。檀陽子觀察着那些移動緩慢的業蟲的走向,開始往村子中走去,顏非緊随其後。而那些看熱鬧的村民,此刻也搖晃着各自鼓鼓囊囊的變形身體跟了過來。

業蟲垂挂在那些搖搖欲墜的茅屋上,或是絞扭在梁柱上,但顯然都在往某一個方向聚合。最後,檀陽子停在一間看上去有些破落的院門外。在這院子裏的業蟲是其他院子裏的三倍,而且還有更多業蟲正在費力地翻過院牆,聚集在那小小東茅屋四面八方。甚至于乍眼看去,就只能看到一團巨大的扭曲虬結在一起的肉,而看不見屋子了。

身後的衆人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怪聲,那是在中陰界人的內心活動會造作出的一種獨特的聲響,類似語言又不是語言,像是動物的哼唧又似是而非。不過聽這聲調,他們大約是感到了驚奇和不可思議。

有些人低聲呢喃着,“他怎麽知道……”

檀陽子于是回身問村長,“這裏是誰家?”

村長道,“這兒是姜達家裏。不過姜達前些日子死了,只剩下他弟弟姜昌和他兒子姜裕,還有姜裕媳婦和一個剛生出來的女娃。一個月前姜昌和姜裕還有另外三個村裏的人出海,但是一直都沒有回來。”

“一直都沒有回來?”檀陽子仔細嗅了嗅空氣中的氣味,能問道一股海腥味,還有某種類似腐屍的臭味,“應該至少回來了一個吧。”

于是人群再一次嘩然起來。顏非此時忽然微微變了臉色,那雙總是和顏悅色的眼睛裏,倏然射出一道淩厲懾人的鋒芒,冷冷地說,“你們如果真的想要解決問題,就不要再東瞞西瞞的。我們好心幫你們,如果你們想要繼續被鬼纏着,我們走就是了。”

由于剛才村人聚集的時候,顏非就已經悄悄施展了魅術,現在大多意志不甚堅定的圍觀者都已經被他蠱惑。所以一見他露出怒容,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子愧疚來。于是有人開口道,“姜裕半個月前不是回來了?”

老村長瞪了那人一眼,回頭又笑吟吟地對檀陽子說,“道長莫怪,只是這些日子村裏确實發生了不少蹊跷事,謹慎點總是好的。”

然而顏非和檀陽子現在看不到他那圓滑的笑容,看到的卻是頭部一團怪肉充滿險惡的扭曲。此時門後有腳步聲接近,然後一個村婦打開了們。這個女子的變形算是很小的,甚至尚且能看到五官。她有些訝異地看着這麽多人聚集在門外,為首的還是一個道士,便問村長,“劉大伯,這是幹啥呢?”

村長就說,“姜裕媳婦,這位是茅山道長,聽說了你家姜裕的事兒,來看看的。”

顏非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沒有指出他師父可不是什麽茅山道士。那一臉的嫌棄看得愆那莫名有些想笑,但是為了維護自己高深莫測的形象,便只好緊緊繃住嘴角。

那村婦一聽,忽然膝蓋一軟就在檀陽子面前跪下來,聲淚俱下地哀求道,“道長!求你一定要救救他!我們家現在就只有他一個頂梁柱,他要是垮了,我們娘倆以後還怎麽活下去啊!!!”

檀陽子忙将她扶起,低聲安慰一番,便要她帶自己去見姜裕。

東面的那間茅屋,大門被鎖了起來。還沒進門,就聽到裏面傳來一陣動物般的嚎叫聲。

村婦有些緊張似的看了檀陽子一眼。檀陽子安撫地沖她點點頭,她這才從圍裙的兜裏掏出一把鑰匙,把門鎖打開。

一開門,撲面而來一股濃重的屍臭,伴着一股滲入骨髓的陰冷,逼得顏非不由得用袖口掩住了鼻子。

屋子裏,不見業蟲的影子,可是到處都垂滿了一串串似乎像是某種粘膜血絲的東西,蛛網一樣黏在每一個角落。顯然這些東西普通人都是看不見的,這似乎是某種寄生物,是跟着宿主回來以後逐漸繁衍成這樣的。

但這寄生物又不像是造成這一切的鬼,因為它不過是地獄裏一種低等生物,名喚肉葡萄,常常能在像具疱地獄、黑繩地獄中的沼澤和河流中看到,喜歡附着在那些長時間浸在那些極為肮髒黏滑的臭水中的生物身上。

在這些肉葡萄中間,可以看到一個似乎是人形的東西蜷縮在一條肮髒的被子下面,不停蠕動着,發出幾乎已經不像人聲的怪異呻|吟。地上到處都是水漬,空氣裏也潮乎乎的,似乎沒有幹燥的地方。

“怎麽這麽多水。”村長在身後抱怨道。

村婦不好意思地低聲說,“不知道為什麽,擦幹淨了還是有,好像是從他身上出來的……”

檀陽子走上前,叫了一聲,“姜裕?”

但是床上的人沒有反應,仍舊在不停蠕動着。

檀陽子幹脆一把掀開了被子,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他和顏非看到的,是一個原本變形似乎并不十分厲害的類人形,身上卻緊緊爬着很多像是水蛭一般的東西,牢牢地吸附在他的命魂上,遠看像是長了一層粗而滑膩且不停亂動的絨毛。而且那些“水蛭”還在不停地吞噬他的命魂,此時那可憐的魂魄已經千瘡百孔,變得瘦弱不堪。

而在其他村民眼中的姜裕,卻是縮成一團,頭發掉得稀稀疏疏,皮膚翻出一種泡腫了似的青白色,全身濕噠噠的,那水似乎是從毛孔中鑽出來的一樣。他的眼神瘋狂混亂,眼珠不停亂轉,看上去已經有些不像人的樣子了。于是很多膽小的婦女都驚叫着跑了出去,而那些膽子大的漁夫們也都不由得往後退了幾步。

顏非走到檀陽子身邊,伸手去捏一只“水蛭”,用力一扯,卻扯不下來。那水蛭反而還往肉裏鑽得更深了些似的。

“這是水郎君身上掉下來的水複蟲。”檀陽子道,“水郎君,你可還記得是什麽鬼?”

顏非想了想,道,“是不是就是那種由成千上萬只蟲子聚合形成的鬼?”

檀陽子點了點頭。

這種鬼在地獄裏數量是個迷,難以統計。因為一只水郎君是由千千萬萬只水複蟲為了能夠更穩定地生存下去聚合在一起而成。這些水複蟲如果分開便都是些水蛭一樣的小蟲,但聚合到一起時,有些便會聚合形成類似大腦的器官,有些則會相互擠靠着形成皮膚肌肉甚至骨頭。因此水郎君可以變化成任何他們想要的樣子,甚至可以和其他的水郎君融合成一體。它們有自己的意識,但是這意識又随時有可能分化成兩個三個亦或者是融合成一個。它們通常會一群群的生活在一起,所以數量總是在不停變化。一般的鬼很難理解他們的意識和生活方式。

此時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麽的村長忽然插了句嘴,“他跟他二叔他們一共五個人失蹤了半個月,我們都以為他們死在海上了,結果有一天他忽然出現在沙灘上,好像是被海浪沖回來的。問他什麽也不說,就是不停怪叫,含含糊糊的也聽不清楚在叫什麽。”

“除了他們五人之外,還有人失蹤麽?”檀陽子轉身問道。

村長說,“有,這一個月來,出海的船,已經失蹤了六艘,沒了将近三十個人了!現在大家都不敢出海了!”

後面有一個年輕人嘟哝着,“不出海活不下去啊,朝廷過一陣就要來收砂岸錢了。”

“出也是死,不出也是死啊!”

“這日子快要過不下去了!”

整個院子裏一片慘淡的光景。衆人都在哀聲嘆氣,滿面愁容。

顏非聽了直覺得咋舌。都失蹤三十個人了,來了一個說能幫他們的,他們還要這般刁難,東考西問的。這些人腦子裏都是什麽呀?

檀陽子到,“看來,這鬼是在海上了。”

衆人面面相觑,不敢作聲。

檀陽子看向顏非,“他既然說不出話,你就去他夢裏看看,到底在海上發生了什麽。”

顏非笑道,“沒問題。”說着便一伸袖子,引魂鈴便如變戲法一樣落在他手中,看得衆漁民一愣一愣的。顏非舉起引魂鈴剛要念咒,忽然檀陽子按了按他的手背,“進去以後要小心,如果感覺有什麽不對就馬上出來。”

看到檀陽子眼中的擔心,顏非的笑愈發如蜜糖一般,“師父,你放心吧!”

檀陽子又看向衆人,“可否請大家暫且回避。這場法事不宜被打擾。”

老村長點點頭,便轉身出去了,其他村民也跟着魚貫而出。唯有那姜裕媳婦十分擔憂地站在門口不肯走。檀陽子露出難得的溫柔神色勸道,“你放心,我們會想辦法救你丈夫。”

見這位高大英俊的道長鶴發童顏不似凡人,而且又有一種深沉可靠的氣度,姜裕媳婦這才遲疑着出了門。

檀陽子一關上門,顏非手中的引魂鈴便開始有節律地響起。渺遠而幽魅,帶着一絲絲幽冥中的凄陰肅殺。漸漸地,顏非眼中彌漫上一層紅色的幽光,而那不停扭動呻吟的姜裕,也忽然停止了動作,如爛泥一般癱在床上。顯然夢已經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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