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落松谷 (4+5)
黑暗的空間驟然被一道青色火焰照得通透, 只見洞xue裏有一個巨大而佝偻的身影, 此刻正緩緩伸展開來。強壯的肌肉從背脊上繃起,橘紅色的皮毛帶着些塵跡血漬, 糾結成一團一團。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因忽然見光收縮成細細的一條縫,突出的口鼻皺起, 露出尖銳的仍然塞着肉塊的獠牙。
一道青光閃過, 檀陽子已經長劍出鞘,逼向那怪物命門。只聽那巨口中發出一聲尖銳的嬰啼, 在這詭谲的境況裏顯得愈發恐怖。巨獸揚起染血的利爪, 擋住了斬業劍的攻勢,随即一條沉重的巨尾掃來, 龐然的力量另檀陽子一時難以招教,整個人被掃得撞向石壁。然而他反應很快, 很快調整自己的姿勢,用雙腿蹬上牆壁減緩沖擊, 就地一滾便又站了起來。
那妖獸的再次用極快的速度揚起如刀鋒般尖利的爪子,劍與爪快速碰撞,發出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音。檀陽子一面抵抗, 一面仔細觀察。妖獸的頭呈倒三角型,尖尖的耳朵, 粗大堅硬的尾巴不止一條,而是整整三條, 只是那尾部有不少斷尾的痕跡,也難以判斷原本有幾條尾巴。
這是一只狐妖……只是不知道是修煉到什麽程度的狐妖, 是否能通人言……
同時檀陽子心中也十分焦慮。剛才顏非不知道被什麽東西咬了,才會發出聲響。他出來的時候順勢将顏非帶了出來,與狐妖交手的空當查看幾眼,卻見顏非臉色不是很好,而且脖子上開始發黑。想來是剛才咬他的東西有毒。
必須要盡快處理……
于是檀陽子忽然主動收了劍,往後退了幾步,将劍往地上一扔,高聲道,“等等!”
那狐妖竟然真的停下了攻擊,一雙眼睛微微眯起來,虎視眈眈地盯着他。
檀陽子退到顏非身邊,眼睛緊盯着狐妖的動靜,“我們闖入你的領地是我們不對,但是我的徒弟現在中了毒,可否容我幫他查看……之後但憑你處置。”
然而那狐妖的眼睛盯在他手中的斬業劍上,半晌,一道有些沙啞的男聲問道,“你們是青紅無常?”
畜生道衆生與青紅無常的交集不多,除非有極少數的鬼附在動物身上。但是這狐妖卻似乎對他們十分熟悉,熟悉到看一眼劍就能認出來的地步。
檀陽子知道抵賴無用,便說,”是。”
“你們是來抓我的?”帶着幾分危險的問話。
檀陽子忙道,“我們只是來找一樣東西,并不知道你是誰。”
他這樣說,那狐妖的肌肉似乎才稍稍放松了些,但眼裏的戒備并未減少。它的眼睛微轉,看了看檀陽子旁邊的顏非,道,“他被我洞裏的七殺蛛咬了,需立即把毒血吸出來後,再盡快敷上這山裏的牧靡草,還有一線生機。”
檀陽子聽完,知道這狐妖不打算趁人之危,便立刻扶起眼球已經開始往後翻的顏非,撩開他的頭發,便赫然看到白淨的脖頸上有一塊發黑的細小傷口。幾根細細的黑色血絲呈放射狀蔓延開來。愆那立刻将嘴唇附到傷口上,用力将毒血吸出。一股苦澀的味道充盈在口腔裏,他轉身吐掉毒血,又繼續吸了幾次,等到那種苦味淡了才停下來。他擡起頭,看到顏非仍然雙眼緊閉,但痛苦之色已經少了很多。檀陽子有些心疼地摸了摸他的額頭,感覺燙得厲害。
他轉頭對狐妖懇求道,“能否讓我帶他去找牧靡草?”
“把他留在這裏,你一個人去。”狐妖冷冷地說道,“半個時辰內必須回來。”
愆那知道此時也不能浪費時間,這個狐妖看上去不像是殘忍邪惡的妖怪,也沒必要诓騙他,便抓起劍急忙沖了出去。他在林木中不停尋找,但是植物那麽多,統統擁擠在一起難以分辨。他心急如焚,越急就越找不到。他爬到更高的山壁上,總算發現一兩顆,連忙拔下來匆匆沖回山洞裏。
回去的時候,便見那妖狐就趴在與顏非遙遙相對的窩中,悠閑地舔着爪子。而顏非毫發無傷地躺在原地。
檀陽子松了口氣,忙把牧靡草放到口裏嚼碎了,一層一層敷到顏非的傷口上。又撕開自己的衣擺,将脖頸包紮住。
那狐妖卻忽然開口了,“你們兩個青紅無常,為什麽會在這裏?老實說清楚,我肚子可是還沒填飽呢。”
檀陽子決定實話實話,“我們來找一本書。”
狐妖的耳朵動了動,懶懶地問,“什麽書?這荒山野嶺的,怎麽會有書?”
“六欲本相經。”
狐妖忽然不動了,然後微微坐直了身體,耳朵也向着兩邊背了過去,“你們找那個幹什麽?”
檀陽子這次卻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你知道在哪裏?”
狐妖的眉頭似乎稍稍揚了一下,但很快又恢複淡漠。他重新趴下來,冷淡地說,“不知道。”
“但你知道那是什麽書?”愆那心思電轉間,冷不丁問了句,“你不僅知道,還看過?”
猛然間,一道長尾倏忽掃至,一把卷住檀陽子的喉嚨。檀陽子卻并未掙紮,手只是輕輕摸着那禁锢着他的尾巴,淡淡問道,“你剩下那六條尾巴是不是在三百年前斷掉的?”
“住口!你是活得不耐煩了?爺爺的尾巴也是你能問的?”
然而這不就是變相承認它确實斷了六條尾巴了麽?
狐妖也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便愈發惱羞成怒,猛地将檀陽子甩到一邊。檀陽子也沒反抗,順從地承受着他的怒火,被撞得咳了一陣,才緩緩站起來。他平靜地看着狐妖,道,”我雖然是青無常,但是對于你是否參加過那場戰争不感興趣。我們要那本書,也不過是地獄中還有些人想要看罷了,跟酆都和天庭一點關系都沒有。”
狐妖的眉心一皺,“地獄中人想看?”
“嗯,還有人間也有人想看。”
“誰要看?”
“無間地獄摩耶族三王子阿黎多,還有人間一名醫者。”
“阿黎多……我不知道他是誰。我也不喜歡摩耶鬼。你說的那個醫生又是怎麽回事?他為什麽要六欲本相經?”
“這我就不知道了。”檀陽子看了看昏睡中的顏非,“那是我徒弟的朋友,大概是對波旬的邪術好奇吧。”
“住口!誰準你侮辱上神的!”狐妖忽然又暴怒起來,猛地竄到檀陽子面前,一爪子就将他按在地上。檀陽子借此确認,這個狐妖當初絕對是追随波旬的魔兵之一。
此時忽然間一道旋轉的紅傘倏忽而至,将狐妖硬生生逼退。只見似乎剛剛從昏迷中掙紮醒來的顏非單膝跪在地上,一把接住飛回來的紅傘,緊張地盯着狐妖,“師父!你沒事吧!”
檀陽子沖他擺擺手,眼睛卻還是看着狐妖,“是我失言。抱歉。”
狐妖煩躁地看着他們二人,不停地來回踱步,“你們怎麽會知道這裏有六欲本相經?是誰告訴你們的?”
“阿伊跶。”
“阿伊跶?那個紅無常?他不是死了麽?”
“他沒死,只是被酆都囚禁而已。”
“是他告訴你們的?”
檀陽子看了一眼顏非,點點頭道,“是。”
狐妖走到檀陽子面前,它比檀陽子高出整整一頭,檀陽子那在人類中尚算高大的身形,在它面前竟顯得分外弱小,“他為什麽要告訴你們?”
檀陽子沉默了片刻,忽然神色沉重地說,“你可知地獄的境況越來越差了。不知什麽原因,除了阿鼻地獄之外,其他的七熱地獄越來越熱,八寒地獄越來越冷,水越來越少,吃的也越來越少。若要自救,當然不能等天庭開恩。”
顏非眨巴眨巴眼睛,發現原來師父撒起謊來竟然可以這麽逼真,那種帶着一絲悲傷的沉重表情,聽起來竟有些悲壯之感。
狐妖冷聲問,“你不是給天庭做事的麽?這麽做的後果,你可知道?”
“我雖然為天庭做事,但我畢竟生在青蓮地獄。我不忍看到自己曾經的部族活在那樣的地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這樣的日子,大家都過夠了。”
狐妖雖然是畜生道中的生靈,但他當年也是去過地獄的。那種根本不知道舒适為何物的地方,令人簡直難以想象要如何在那裏活那麽長的時間。
他們這些曾經的魔兵自從戰敗後就東躲西藏,隐居山林不敢露面。六欲本相經也早已經大量被天庭銷毀,因此他當年聽說此地有僅存的幾本六欲本相經之一,便來到這裏守着那波旬最後的意志和教誨。這麽多年沒有見到幾個人類,卻忽然出現了這兩個青紅無常,還說是被那個戰後才歸順他們的紅無常告訴他們的,總令他覺得有些蹊跷。
可是這兩個人又沒有什麽攻擊性,而且他們說地獄中還有人想要看六欲本相經。這本經書若是能再度流傳開來,也不失為一件好事。
至于經書的內容,也沒什麽好藏的。天庭早就知道了,而且若是無緣之人看了,也看不懂裏面在寫什麽,更不可能悟出六合歸一之法來。
如果他們真是天庭派來的,等他們離開自己馬上換個地方就是。當然最穩妥的辦法是把他們倆都殺了,這樣自己的藏身之處也不會被洩露……但這樣豈不是尚未定罪便濫殺?實在有違上神的教導……
見狐妖猶疑不定,檀陽子便放緩語氣說道,“如果你不放心的話,我們願意謄寫一份帶走,不碰你的原書,如何?你應該也希望看到這本書再次複活吧?沒有人看的書,終日不見天日,存在與否豈不是沒有區別了?”
狐妖仍舊冷冷地盯着他們,難辨意圖。檀陽子見狀,忽然露出了放棄一般的無奈神态,“若你實在不願便罷了。打擾了。”他說完,便一伸手,斬業劍便飛回他手中。顏非邁着有些虛浮的步伐走到他身邊,故意問了句,“師父,那書怎麽辦?”
“再去別處找吧。”
他們剛作勢要走,出路卻被那狐妖堵死了。愆那立刻戒備起來,背後的斬業劍铿然顫動,發出陣陣龍吟。
“怎麽?閣下不打算放我們離開?”愆那微微眯起眼睛,瞳仁深處閃過一絲寒芒,語氣也危險起來。
然而狐妖卻說,“你們要看,可以。不過期間你們一步也不準離開這個山洞。那本書也必須妥善使用,一個角都不許弄壞,抄寫也絕不能有一絲謬誤。你們離開後,便再也不準回來,也不可對人透露此地。若是你們不守信用,不論你們是在地獄還是人間,我總有辦法找到你們。”
“這是自然。”
“而且,你們最好不要讓你們的上司知道此事,否則,只怕你們兩個小命不保。”狐妖說着,一條巨尾忽然揮起,在洞頂某處狠狠拍了一下。一陣噼裏啪啦的石塊掉落,煙塵四起。顏非氣沒閉好,沒留神吸入了一大口塵埃,一邊咳嗽着一邊用袖子呼扇,煙塵漸漸散去後,便看到碎石中間果真躺着三卷似乎是用骨頭制成的書簡。
檀陽子和顏非對視一眼,立刻從行囊中找出朱砂筆。沒有可以寫字的紙,愆那便撕扯下道袍的襯裏。顏非怕他師父長時間抄寫那些晦澀的地獄文眼睛會酸痛,便說,“師父,我來抄吧。我目力好。”
愆那也沒客氣,他年齡漸長,眼睛也很容易疲勞,便在掌中燃了一簇青色火焰道,“我替你照明。”
見兩人立刻開始抄寫,狐妖這才懶懶地把剛才沒吃完的野豬拖回窩邊,繼續啃食那被開膛破肚的可憐畜生。顏非見他那一點也不矜持的兇殘吃相,暗想人家都說狐貍激靈聰明,這一只怎麽感覺傻兮兮的?跟個二愣子一樣,人家說什麽就信什麽……到底是怎麽活到現在的?
而且如果是從前的魔兵,不是應該更兇殘一點嗎?這只……也太好說話了吧?
這六欲本相經雖然是用地獄文寫成,不過似乎還摻雜了不少天語,讀起來有些晦澀。他一邊抄一邊努力理解,寫着寫着,卻漸漸有了種古怪的感覺。
有些像是……似曾相識……
像是在哪看過似的……
可是他師父怎麽可能給他看過這麽危險的東西……
大概只是錯覺吧,他擯棄這一絲疑慮,繼續專心謄寫……
而另一邊,檀陽子從眼角打量着狐妖,心中暗暗盤算。
當年在波旬的軍隊中,有不少都是畜生道裏有神通的妖獸,九尾狐就有好幾只,其中有四只能化為人形。這一只看來卻是變不了身的。他斷了六條尾巴,修為大減,說不定是因為這個原因才不能化為人形……但這只狐妖雖然十分強壯,頭腦卻十分簡單,應該不是什麽波旬軍中的重要人物才是。
這些殘餘的小魔兵之間似乎還是有某些聯系,所以他才會知道阿伊跶。
為什麽他們還要保持聯絡呢?他們難道還沒有死心麽?
那些地位比較高的魔将又都在何處?這些魔兵是否也和他們有聯系?是否還聽命于他們?
天庭知道麽?
一個個疑問徘徊在他頭腦裏,他隐約覺得自己又被卷入了什麽他想象不到的漩渦裏。一如當初在襄陽,看到那缽昙摩華的光芒時的感覺。
落松谷 (5)
檀陽子對于這些魔兵其實并沒有多少恨意,這些人或許都是被波旬蠱惑,或是太過理想化,才會追随着那個看似慈悲想要解救地獄衆生的魔神墜入萬劫不複。他恨得是波旬和那些不拿性命當回事的魔軍将領,恨得是自身的渺小和無能。
他還記得涅槃塔陷落一戰後,他在生死中沉浮數次,險些就醒不過來。但是最後不知道是什麽還是令他活了過來,或許是那一絲不甘,那一絲想要親眼見到波旬的執着,想要質問他為何要那樣對一個全心全意愛慕他敬仰他的人。他不是說自己要渡盡地獄衆生嗎?為什麽帶給他愆那摩羅和希瓦摩羅的,卻只有無窮無盡的悲傷憎恨?
難道他們不是地獄衆生麽?難道只因為他們渺小,他們的喜怒哀樂就都不重要了麽?
他掙紮着活了下來,才剛剛能走路,就不顧其他同行的勸阻,加入了一小隊四處搜尋波旬還有其他魔将下落的青紅無常。他沉默寡言,不和任何人說話來往,別人都知道他就是那個為涅槃塔陷落立下汗馬功勞的傳奇人物,對他也頗為敬重忌憚,不敢與他交談。長久下來,他總是獨來獨往獨自行動,其他的鬼也不會太管他。
他們零星地抓住過幾個小喽啰。那些小鬼落到他們手裏後吓得瑟瑟發抖,模樣甚是可憐。一些青紅無常會故意折磨他們取樂,而愆那看着,卻只覺得惡心,阻止了幾次後,那些無常也不太敢在他面前造次了。也有些青紅無常勸他少管,這些魔兵魔将橫行地獄的時候,燒殺搶掠的事也幹過不少。
愆那卻覺得,他們做沒做過惡事,還需要審判後才能知道。而這些青紅無常做的,難道就是正義了麽?
在這場戰争裏,沒有誰是正義的。他也不相信波旬一定要貫通六道真的是為了拯救三惡道衆生,他覺得波旬不過是為了重設秩序,和紫薇上帝争權罷了,卻還要說的那麽好聽。簡直令人惡心。
而希瓦卻被這樣一個虛僞的神明蠱惑,最後……
每次想到這裏,他那顆明明已經死去的心髒,卻又開始痙攣一般抽痛起來。
在寒冰地獄中搜尋的時候,他坐在冰崖上,望着下面一望無際的被冰凍的大海,便開始懷疑自己究竟為什麽還存在在這個肮髒的世界裏。每一道中都有那麽多令人作嘔的東西,除了痛苦還是痛苦,為什麽還要那麽用力的活着呢?
經過青蓮地獄的時候,他停下了。他讓別的青紅無常先走,自己想要回到曾經的家鄉看一眼。
曾經的冰花森林似乎還是以往的樣子,無數巨大的冰柱伸出細小的枝桠,宛如銀色的巨樹相互簇擁編織,聖潔而美麗。但是在這裏幾乎沒有任何動物的影子,從前那些被判流放的罪犯,很多便是被他押送到這裏,剝奪他們所有的衣物,任他們在極度的寒冷中皮開肉綻,血液凍成朵朵青蓮,在無盡的饑餓中茍延殘喘。他們生命力極強,就算沒有任何吃喝,也還是可以活一個月之久。這一個月便是比死還要痛苦的折磨,看着那些罪犯餓到啃食自己的皮肉,身為處刑官的愆那卻只覺得想吐。
這就是青蓮地獄,一個不知道什麽叫溫暖,不知道什麽叫舒适,不知道什麽叫吃飽的地方。
冰花森林似乎已經被他曾經追随過的鬼王伽如那遺棄了,偶然間能看到已經被冰凍成漂亮的冰花的久遠殘骸。美麗的冰晶覆蓋了一切腐爛的掙紮和死亡,另愆那恍惚覺得,若是就此了結也不錯。
然而就在此時,愆那聽到一陣低低的呻吟聲。
全身的鱗片都豎了起來,一種前所未有的警覺感将他的感官調動到極致。他尋着那埋沒在呼嘯風中的幾不可聞的呻吟,找到了一個蜷縮在冰花樹下的瑟縮人形。
那竟是一個還未死去的……鬼?
愆那不能确定,但還是沖過去,用自己披着的厚實披風裹住那全身結了一層冰花的人形,又從腰間解下烈酒,灌入那人形的口中。奄奄一息的可憐蟲咳嗆了一下,随即貪婪地啜飲起來。酒的熱力迅速游遍全身,另那一層冰花也漸漸消融。
但随即,愆那便發現那人形的皮膚上泛着一層淡淡的幽光,在流瀉到自己裸|露出來的皮膚時忽然燒灼起來,令他吃痛下立刻松開了手。那人形又梆地一聲摔回地上,可憐巴巴地呻|吟了一聲。
這竟是一個仙?
一個仙怎麽會跑到這種地方來?
等等……難道是跟随波旬叛變的那些神仙中的一個?
愆那猶豫了一下,但還是湊了過去,小心地隔着披風将那仙翻過來。不得不說這些神仙的相貌确實是一個賽一個的好看,不論男女。而這一位的五官也是驚人的俊美,只是由于皮膚被凍得發青,頭發亂亂糟糟,幾乎要認不出來是個仙人了。
如果他是仙的話,會不會知道波旬到底在哪裏?
思及此,愆那便做了一個決定。
那仙人清醒過來的時候,愆那已經用從酆都帶來的神火種生了火。在青蓮地獄這種寒冷的地方,普通的火根本生不起來,只有那些地仙用法力煉成的這種火種才能燃燒。烈烈火光在冰窟潔白透藍的牆壁上閃爍跳動,映射出琉璃般的光彩。
那仙人緩慢地眨了眨眼睛,似乎不确定自己的狀況。愆那也不說話,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在火上烤着他從酆都帶出來的食物。
“這是……”嘶啞幹裂的聲音,比鬼的聲音還難聽。
“說,你是誰?”愆那用陰沉的聲音問道。
此時那仙人才終于費力地轉過頭來,一雙清澈中帶着一絲魅氣的眼睛看了過來,但卻只是愣愣看着他,也不說話。
愆那心中有火,心想這家夥該不會凍傻了吧?那樣的話自己還能問出什麽來?
他于是将剛剛烤好的一大塊肉割了下來,用刀子插着來到仙人旁邊,把那塊滴着油的肉湊到仙人嘴邊。
仙人剛說了個“你……”,便被愆那一把把肉塞進嘴裏。那味道似乎另仙人十分不适應,整張臉都皺到了一起。
愆那嫌棄地瞥着他,“什麽時候了,還挑三揀四的?”
費力地咀嚼着嘴裏腥臭的肉塊,仙人好不容易才将之咽下。一臉難以形容的表情說,“你給我吃了什麽東西!”
“糜蟲肉。很多脂肪,能幫你恢複體力。”愆那不明白自己明明是要拷問他的,瞎解釋什麽?
顯然這個仙人知道糜蟲是個什麽東西,臉色立刻就有些發綠,但總算沒有幹嘔出來。他費力地撐起身體,坐起來茫然地盯着愆那,“你……”
“我什麽我,從現在開始,是我問你問題,我沒問你的時候,你給我閉嘴。”愆那兇惡地喝到,故意露出兩根尖銳的獠牙,如一頭即将發怒的野獸一樣。
那仙人大約是被吓到了,乖乖地點了點頭。
“你叫什麽名字?”
“……揭谛。”
“揭谛?”沒聽說過的名字,大概是個小喽啰了。這樣說來,他知道波旬在哪裏的幾率恐怕也不大。
愆那不死心地問,“你為什麽會在寒冰地獄?”
“……我……不記得了……”仙人的臉上現出茫然之色,似乎有些頭疼一樣用手揉了揉額頭,“我只是記得……很冷……”
“廢話……你在青蓮地獄,不冷就怪了。”愆那不耐煩地看着他,“看來你的修為很淺,連寒冷都無法抵禦?我以為你們神仙都有寒熱不侵之身。”
揭谛卻忽然看向他,問道,“你是誰?”
“我是來抓你的人。”
這樣一說,那小仙人忽然面色慘白,卻又搖搖頭道,“我腦子有點亂……”
“別裝了,我知道你是波旬部下,是逃跑到這兒的吧?”愆那站起身來,走回火堆旁邊,“我是一名青無常,負責的就是抓你們這些魔兵魔将。”
“可你并沒有把我綁起來,反而還救了我?”
“那是因為你會乖乖告訴我我想知道的事。”
“你想知道什麽?”
“你們追随的那個波旬,逃到哪去了?”愆那用一種低沉而平靜,卻給人山雨欲來之感的聲音問道。
揭谛愣愣地看着他,半晌說了句,“我不知道……”
“哼,現在還那麽忠心護主?你們主子早就抛下你們不管了,還不明白麽?”愆那用一種略帶幸災樂禍般的諷刺聲音說道。
“你想抓波旬立功?”揭谛皺眉道,“只怕他不是你一個人能抓得到的吧?”
“我沒想抓他,我要親手殺了他。”愆那淡淡地說。
揭谛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起來,“你想殺波旬?”
“殺了他,或者被他殺了。都可以。”愆那無視他的笑聲,依舊用那種冷淡的,沒有情緒起伏的聲音說。
揭谛不再笑了,有些讷讷地問了句,“為什麽?你這麽恨他?”
這一次輪到愆那笑了,他笑得刻意,笑得諷刺,“我想,恨他的人應該不少吧?”
“可是他是想救你們啊?難道你想要繼續生活在這樣一個永無出離之日的地方?難道你不想有機會重新活一次嗎?”
“我有要他救嗎?”愆那憤怒地瞪着面前的仙人,“他奪走了我的一切,我難道還要謝謝他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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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檀陽子猛然從回憶裏回神,發現顏非在輕輕拉他的衣袖,“師父,你怎麽了?怎麽表情那麽可怕?”
檀陽子搖搖頭,“無意中想到了一段往事而已。”
顏非這才松了口氣,有些困頓地揉了揉眼睛,複又低下頭去。此時愆那去拉住了他的手腕,“你累了,睡一會兒吧,我來就好。”
顏非想了想,看了一眼在旁邊呼嚕打得震天響的狐貍,道,“我們一起休息吧,算算時辰,大概已經三更了。”
檀陽子想了想,點了下頭。他于是盤起腿,打算入定冥想一陣。而此時顏非卻忽然打了個哈欠,把頭放到了檀陽子的大腿上,伸手抱着他的腰,便閉上了眼睛。
檀陽子嘴角抽動了一下,“喂……你這是幹什麽?”
“睡覺啊。”
“你倒是睡得挺舒服?”
“師父,我好累,讓我躺一會兒,就一會兒兒~”顏非困倦而語調不清地說着,帶着股撒嬌般的孩子氣。檀陽子一聽就心軟了,嘆了口氣,只好随他去了。
可是顏非在夢裏也不得安寧。
剛才抄寫的那些文字似乎融入了他的夢境,在夢裏,他站在一座很高很高的塔上,而在他腳下,是無盡蔓延的黑色焦土,兩條熔岩巨河在他面前橫亘而過。在頭頂那盤旋的迷霧盡頭,倒扣着截然相反的寒冰世界,與這地面上永恒燃燒的業火想回輝映,有種悲哀的壯麗。
“都說堕入地獄的人是被自己造作的惡業牽引,卻沒人去懷疑所謂的善業和惡業,又是誰來斷定。”顏非聽到一個聲音在耳畔回蕩,卻分辨不清聲音來自哪個方向。
而此時在他身後有另一個聲音說,“您真的決定了?離恨天定然不會善罷甘休的……”
第一個聲音又說道,“若我害怕,當初就不會選擇駐留地獄,也不會建起這座高塔。世人都說我以他人的欲望享樂為食,可笑唯一願意來看盡世間恐怖悲慘的卻只有我。他們總說我太愛走極端,可我卻覺得如果我和他們一樣視而不見,便和他們沒有任何分別了。我不想變成那樣。”
“……你不怕嗎?”
“我當然也會害怕,畢竟這一步走下去,便真是要與蒼天為敵了。”第一個聲音笑起來,卻笑得分外輕松。
顏非聽不懂這些對話到底在說什麽,他只是覺得自己仿佛被困在了一個軀體裏,掙紮不出。他睡夢中的身體細細地抽動起來,檀陽子感覺到了,便馬上睜開了眼睛。
“顏非?”檀陽子以為他是做噩夢了。
可是顏非卻沒有醒過來,相反,他的眼珠在眼皮下飛快轉動,額頭上也開始滲出冷汗。他的整個身體都在如落葉般簌簌顫抖,手也在空中亂抓。
“顏非!”檀陽子連忙抱住他,輕輕拍着他的臉頰,不斷喊着他的名字。忽然顏非猛然睜開眼睛,瞪得那麽大,黑眼中映出檀陽子擔憂的面容。他大口喘着氣,仿佛看到了什麽恐怖的場面,手死死地攥着檀陽子的衣襟。
“噓……沒事了,沒事了。”檀陽子輕輕拍着他的後背,“做噩夢了而已。”
顏非忽然坐起身,用力地抱住檀陽子。檀陽子有些驚訝,就算是做噩夢,怎麽會有這麽大反應?
“夢見什麽了?”檀陽子用餘光瞥到那只狐貍咂了兩下嘴,翻了個身。
顏非隔了一會兒才說,“記不清楚了……”
檀陽子哭笑不得,“怎麽會記不清楚了?”
“我只知道是個非常恐怖的夢,但是一睜眼,就什麽也想不起來了……”顏非的聲音悶悶的,聽上去似有天大的委屈。
檀陽子笑着搖搖頭,輕拍着他的後腦,“好了好了,醒過來了就好。”
顏非抱緊師父,擡頭看到不遠處擺放在地面上的六欲本相經書卷,卻驀然升起一股和那夢境類似的恐懼,進而有些抵觸起來。他隐約覺得,自己被那經書裏的內容影響了。
難道看這本書的人都會做噩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