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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落松谷 (3)

顏非聽完師父的講述, 輕輕問了句, “他是自願的還是……”

檀陽子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坐起身來, 用雙手撐着額頭,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不知道。我只找到了他的屍體。他的表情……我倒現在都忘不了……”

那并不是什麽好看的死相, 希瓦摩羅最後的臉定格在一個極度痛苦恐懼的表情上,和愆那記憶中那個總是笑得溫柔而潇灑的美麗男人一點都不一樣。

愆那不知道希瓦是不是自願, 但就算是自願, 最後一刻他也一定後悔了。否則,又怎麽會現出那樣的表情?

他為了追随波旬放棄一切, 到頭來卻被這樣利用致死。愆那甚至懷疑,波旬根本就沒有在意過希瓦。在那個萬衆矚目離經叛道的神明眼中, 希瓦大概只是那幾十個信仰他的軍官之一,為他犧牲是再理所應當不過的事。

自己視之如珍寶的人, 在他人眼裏不過是用來獻祭給元墟煉魂陣的小喽啰。自己用盡全力去恨的人,卻根本不知道自己存在。這大概是作為一個無力改變任何東西的蝼蟻最悲哀的事。

所以愆那當時的悲哀憤怒全部燃燒成了熊熊憎恨。他蝕骨的恨使他激發出了身體中所有的潛能。

當時波旬所在的那座涅槃塔位于阿鼻地獄和大焦熱地獄之間的鐵圍山之上,塔中設有波旬與另外幾位追随他叛變的神仙一同設下的六合歸一陣, 一道明麗的聖光從山頂縱貫六道,使六道地氣貫通的同時, 也給所有的惡鬼加持了諸天之力,也就是說他們成了和神仙平等的生靈, 不會僅僅被聖光照到就痛得死去活來,可以靠着本身的實力來戰鬥。在這種情況下常年貪圖安逸享樂的天人根本不是終年為了生存殺伐征戰的惡鬼們的對手, 常常被殺得昏頭轉向片甲不留。所以這次戰役最重要的目的之一,就是沖上涅槃塔,毀掉六合歸一陣。

在魔兵的頑強抵抗下,那些天兵天将遲遲不能逼近分毫。反倒是幾個像愆那這樣對惡鬼再熟悉不過的青紅無常做到了。尤其是愆那,在絕望仇恨後某種想要同歸于盡的決絕力量推動下,燃燒了自己的天地二魂,一路遇神殺神遇魔殺魔,最後雖然全身沒有一處完好,但硬生生地殺上了涅槃塔,也給後面的天兵天将開了一條路。

藥仙阿須雲不得已護送着波旬撤離涅槃塔,六合歸一陣終于被随後趕來的女魃毀掉。

而波旬雖然逃脫了,但是失去了六合歸一陣的庇護,他的魔軍受到重創,四散潰退。此後再難成氣候。

奄奄一息的愆那最後還是活了過來。由于立下頭功,原本應該被賞賜個什麽天官來做。但他偏偏是個鬼,鬼又怎麽能進入天道呢?

于是天庭許了他一個願望,便草草了結。而愆那在剛剛能夠下地之後,便又重新沖入戰場。他想要找到波旬,想要為希瓦報仇。或許他更想要的,是戰死沙場,這樣就不必去想以後無窮無盡的漫漫時間,一個人要如何度過。

但他終究還是沒能找到波旬,倒是在中間悄悄地幫過一個潰退的魔兵從地獄逃跑。他的恨僅僅針對波旬,那些同樣被波旬利用的魔兵已經到了窮途末路,實在沒必要雪上加霜。後來他得知了波旬被紫薇上帝、西王母和東王公率領三軍圍攻,終于被打散三魂,命魂被永遠封印的消息,心就像是被掏空了,有一種忽然不知該何去何從的茫然。

那一腔怨恨無處安放,只能被強行壓回心底。

那之後愆那在酆都雖然還是青無常,但是忌憚于他的功績,韓子通也并不太管他,也沒有逼迫他去找新的紅無常。就連三百年後他決定收養顏非的時候,也沒有過多幹涉。

檀陽子鮮少在顏非面前露出這般毫不設防的脆弱姿态,雖然只是将臉埋在掌心間,但是那種深沉的悲傷和無處安放的憤怒怨恨,卻顯然早已在那寬闊堅實的肩膀上壓了太久了。顏非試圖想象如果自己在師父的位置,看到師父慘死的模樣,只怕會馬上就瘋掉吧?究竟要多強大的毅力,才可以吞下那種無能為力的絕望,獨自一個人活下來?

顏非悄悄走到檀陽子身邊,伸開雙臂從身後環住檀陽子,緊緊地抱住,用臉頰蹭着檀陽子的後頸,輕聲說,“師父,以後有我呢。”

檀陽子沒有轉過頭來,卻握住了顏非環在他腰間的手。那雙布滿繭子的手雖然并不細膩,但卻是顏非最喜歡的溫度。片刻的溫存如夢一般,這一瞬的檀陽子在顏非的懷裏放松了緊繃的身體,似乎也終于可以面對那段噩夢般的記憶。

等到第一縷初陽從濕漉漉的松針間透射過來,檀陽子悠悠轉醒,卻發覺自己被顏非緊緊抱着,頭躺在顏非的胸口,竟仿佛是被保護一般的樣子。他有些尴尬地動了動身體,想要悄悄從顏非懷裏滑出去。誰知他一動,顏非馬上就醒了,并且毫不猶豫地給了他一個大大的微笑。

“師父早!”

被用這種姿勢抱着聽對方叫自己師父,這感覺着實詭異……檀陽子咳了一下,“我們該動身了。”

“好啊!”顏非說着,卻沒有松手。

檀陽子只好掰開他的胳膊,爬了起來。兩人利落地踢散了篝火,踩熄了可能複燃的火星,收拾好行囊便繼續上路。顏非看着前方的青色身影,胸腔裏塞得滿滿的都是甜蜜。他知道,這一夜後,他和師父的關系便和以往截然不同了。

師父,終于會用另一種目光看着自己,終于會把自己當成一個平等的同伴一般,吐露心聲、展現脆弱。

美夢成真的感覺,另顏非整個人都輕飄飄的。但同時,心中又隐約升起一種深草暗蛇般的恐懼。他總覺得一切太美好了,他想要的全都有了,運氣用得這麽快,而接下來的,會不會是某些壞事?

但顏非向來是不相信運氣的。他相信想要什麽,便一定要想辦法得到。所以這個不經意的念頭,便很快被他抛棄到九霄雲外。

山林中四下無人一片空寂,不用擔心被看到,檀陽子便幹脆祭起斬業劍,帶着顏非順着溪流往上游飛去。這樣一來腳程便快了許多。到日頭開始西斜時,一陣轟隆水聲遙遙傳來,轉過一個山坳,便赫然看到一條水量豐沛的瀑布挂在山崖上,如一道銀虹墜入下方深綠色的潭水中間。岸邊果然生着幾叢白色的龍膽花,除此之外還有很多葳蕤灌木簇擁而生。

“就是這裏!”顏非興奮地大喊道,撐起渡厄傘便從斬業劍上飄了下去,飄到瀑布大約一半高的地方,卻倏忽一轉,轉到瀑布之後去了。檀陽子連忙禦劍跟上,轉過水簾,才見原來在瀑布後面有一處狹小的洞口,僅能容一個成年人側身通過,不像是有人居住的樣子。

顏非一手攀住石壁,收了傘便要往洞裏鑽,卻被檀陽子拉住了,”等等,我先進去。”

顏非知道師父大概是怕他遇到危險,便握了握檀陽子的手說,“師父,我可以的。”

檀陽子猶豫了一下,也覺得顏非現在實力也算不錯,雖然還缺乏實戰經驗,不過這洞裏多半除了蝙蝠也沒什麽別的東西。便松了手,點了點頭。于是顏非在前,手掌中燃起一簇彤紅的火焰照亮前路,而檀陽子緊随其後,擠入那狹小的空間。

前後的石壁推擠過來,走得磕磕絆絆,有種令人窒息的錯覺。好在走了一會兒後洞xue漸漸變得開闊,火光照出一間石室,隐約有生過火的痕跡,角落裏的幹草堆看上去像是個窩一般,只是個頭那麽大,也有可能是張床。

另一邊的角落裏還有些獸骨堆成一小堆。檀陽子蹲下來,撚起一根骨頭仔細查看,”這好像是最近吃的。”

顏非也覺得石室裏太幹淨了些,倒像是近期也有人住一樣,

檀陽子站起身來說,“我們還是先撤,這兒有東西居住,難辨敵友。等摸清了再來。”

顏非點頭,只是兩人剛剛走向出口,卻聽到一陣凄厲的嬰兒啼哭聲。

兩個人腳步猛地一頓。

顏非當上紅無常後要學習辯鬼課,說是辨認鬼怪,但其實畜生道中有了靈通的妖也要一起學習。他早就學過,凡是叫起來好像是嬰兒哭的妖,十有八九是要吃人的。

在這荒山野嶺瀑布後面的窄仄洞xue裏聽到嬰兒哭,顯然不太可能是真的有個嬰兒順着洞口爬了進來。

兩人對視一眼,連忙往更深的洞xue中鑽,好在這石室聯通着幾個窄小的洞窟,需要他們四肢着地縮起身體才能爬進去。兩人擠在狹小的空間裏,連轉身都困難。顏非熄滅了掌中的燭火,頓時一切都被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吞沒。

于這黑暗中,除了視力外一切感官都變得更加敏感,連呼吸聲也分外清楚。兩個人屏住呼吸,聽着外面的動靜。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有什麽東西從入口擠了進來,而且似乎個頭還不小。偶爾發出的如同動物般的毫無意義的怪聲之後,是一道重物落地的聲音。

那東西在空氣中嗅了嗅,忽然變得十分安靜。

檀陽子捏了捏顏非的肩膀,示意他做好準備,跟這不知是不是野獸的東西拼了。

然而下一瞬,窸窣聲又開始繼續。那巨大的東西似乎蹲下來,開始撕扯剛才被他扔到地上的東西。肌肉和骨骼被撕裂的聲音幹脆中帶着濕潤,聽得人頭皮發麻。濃重的血腥味頓時溢滿整個石室。

繼而,聽到了嘎吱嘎吱嚼骨頭的聲音。

偏偏在此時,顏非感覺到有什麽東西爬到了他的脖子上,并且狠狠地咬了一下。一陣出乎意料的劇痛傳來,他不由得悶哼了一聲。

于是下一瞬,那咀嚼的聲音也驟然停了,空氣陷入了絕對的凝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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