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長庚劫(4)
愆那從精疲力竭的夢境中醒來, 有些怔然地望着面前陌生的堆積着塵埃的屋子, 過了一會兒才想起來自己仍然身處險境之中。一股疲倦感随之而來,然後是脖子上幾乎已經麻木了的、綿綿不絕的被燙傷的刺痛。他的皮膚在不斷愈合又被傷害, 往複循環,大量消耗着他的體力和精力。
被鎖上的門上糊着薄薄的軟煙羅, 有淡藍色的月光一縷縷透過那些精美的镂花, 在地上映出斑駁的痕跡。在夜摩天看不見太陽也看不見月亮,想必這月光也是利用法陣仿照着凡間制作出來的幻象。愆那擡起手, 那月光便從他的指縫間流淌下來, 如精靈一般在空氣中飄舞了一陣。
他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只是覺得稍稍一動, 後腰和肩膀都是一陣劇烈的酸痛感。他扶着牆壁站起身,透過那層薄薄的紗向外張望。外面的院落悄無聲息, 四周的樹林也只是偶爾随着夜風稍稍抖動。可是隔着樹林,隐約有人聲吵鬧, 還有金光煌煌然點亮了那本應是夜色的天空。
是找自己的人麽?愆那忙往那些淩亂的家具深處鑽了鑽,咬破自己的指頭在一張用來蓋家具的白布上寫了一道隐身符,披在自己身上。他其實也不知道這些用來迷惑人類的符咒對天兵到底起不起作用, 但此時此刻也沒有別的辦法了。他的手緊緊攥着自己的斬業劍,雖然還是使不出什麽力氣, 但總比被關在那間全是天庭法寶的屋子裏時強多了。
那些嘈雜的聲音沒有遠離,反而離自己越來越近了。忽然間, 門扉響動了一瞬,愆那連忙屏住呼吸, 心跳卻加速起來。
來人嗅了嗅空氣裏的味道,壓低聲音問了句,“愆那摩羅?”
熟悉的聲音,愆那認出來那是範章的聲音。
他猶豫了片刻,還是拉開了遮着自己的白布,從陰影裏鑽了出來。範章仍然穿着黑無常的衣服,一見他便松了口氣,“吓死老子了,差點以為你已經被抓走了。”
“謝雨城告訴你的?”
“是啊,不然他怎麽能那麽順利地把你救出去?他那身衣服還是我幫他弄來的。”範章有些不耐煩地催促道,“快點出來,咱們得轉移個地方。”
愆那便忍痛拎起拖在地上的鎖鏈随範章離了屋子。範章看他的手被鎖鏈燒得通紅,便啧了一聲,一把将鎖鏈撤了過來幫他拿着。愆那知道他是好心幫自己,也就沒有多說什麽。
兩人一頭鑽入茂盛的灌木之中,有時候閃到一顆巨樹後面躲藏,有時候趴在地上大氣也不敢出。
過了一會兒,等到那些嘈雜的聲音漸漸遠去了,愆那才問了句,“謝雨城呢?”
“……”範章沒有回答。
愆那心中咯噔一下,“他出事了?”
“不是什麽大事,只是被長庚星君懷疑了。現在不好出來。”範章的聲音愈發煩躁了,“你就別瞎惦記了,你自身都難保了。”
愆那腦中翁然,範章心思單純,應該不會騙他。謝雨城竟然真的只是想救自己麽?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兩人終于從那些茂密到不透風的樹叢中鑽出,眼前出現的是一座朱紅色的宮殿,但是卻不像長庚星君的宮殿那般輝煌奪目,顯然是沒有利用任何天庭的材料建造。而在這座宮殿不遠處,就可以看見長庚星君的那座金碧輝煌的宮殿。
“現在最安全的除了閻魔王的宮廷,只怕就是長庚星君的居所附近了。沒有人會來搜這裏。”大概是怕愆那誤會自己要帶他自投羅網,範章解釋道。
愆那點點頭,默默跟在他身後繞向那宮殿後方。範章口中低聲吟念天語,在他兩人的額頭上都寫了一串咒符,大概是可以用來隐藏行蹤的。他兩人一路借着咒符和陰影的掩護,幾次避開了一些巡查的士兵。愆那注意到那些士兵并非仙人,而是全身漆黑的阿鼻地獄黑甲軍。
看來這裏就是鬼王阿奢尼居住的地方。
愆那知道阿奢尼與天庭有勾結,若是見到自己,定然會毫不猶豫地将他交給長庚星君。所以範章才會這麽小心。
然而就在他們躲在一間角樓後面等待外面一隊黑甲軍經過的時候,忽然一只手悄無聲息地從愆那身後伸出來,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愆那竟然完全沒有察覺到,驚呼聲都被堵在了那只有力的手心裏。緊接着另外一雙手同時抱住了他的腰身,一道帶着點邪氣的低沉聲線在他耳中說,“這麽不小心嗎?”
愆那曲起手肘向後一擊,卻又被一只手接住了。但此時愆那已經鎮定下來,這聲音還有這麽多只手……只可能是一個鬼……
“放手……”愆那的聲音很冷,帶着點威脅的意味。
阿黎多于是笑着松開三只抓着愆那的手,以上幽藍的眼睛在夜色裏流轉着幻夢般的光芒。
範章翻了個白眼,“你們鬼都這麽不正經嗎?都什麽時候了!”
阿黎多對範章微微一颔首,笑意仍然不見消減,“麻煩仙君了。”
“你把他藏好,若是被發現了,我便說是你救的他。”範章警告道,然後又看向愆那道,用有些氣惱的聲音道,“你自求多福吧。我還得回去想辦法把謝雨城弄出來。”說完便轉身要走。
愆那說了句,”你也小心。“
範章回頭朝他看了一眼,唇邊隐約有個苦笑,便迅速地消失在夜色中了。
阿黎多将愆那拽進了那間角樓,樓內空無一人。愆那轉頭便問,“你和你父王為什麽要來酆都?”
阿黎多笑起來,“喂,我救了你,你上來就這麽審問我?”
“你也不會白白救我吧?”愆那微微眯起眼睛。雖然被脖子上的項圈束縛了力量,但該有的氣勢還是不能少。
阿黎多挑起一邊眉毛,“若是我救你的事被發現了,你知道會給阿鼻地獄惹來多大的麻煩嗎?你們青紅無常常年在人間行走,怎麽也不學學人道那樣道個謝?”
“……”
阿黎多投降一般舉起手來,”好好好,你既然知道了我們和離恨天有交易,就不應該覺得意外了吧?嬰蠱的事暫且不提,最近人間也不太平,好像又找到了波旬那些追随者的蹤跡,不知道他們在搞些什麽名堂,讓天庭很緊張的樣子。大概是讓我們幫忙找一下地獄裏有沒有波旬餘黨吧。”
“為何忽然弄出這麽大動靜?為什麽長庚星君要來地獄?”
阿黎多在一張椅子上随意地坐下,閑閑地說,“我自己倒是還打聽到了一些消息,不知道準不準确。”
“什麽消息?”
“好像是封印波旬命魂的非想石有了什麽異動。”阿黎多似笑非笑道,“按照人間歷也有三百年了,這還是第一次。你說,離恨天上那位能不緊張嗎?”
這麽說,現了天人五衰相,為了延續自己的生命和阿鼻地獄做了某種交易要煉嬰蠱的,果然就是……
愆那的心漸漸沉到海底,一股憤怒隐隐在心中灼燒。
他早就知道天道中的大部分神仙雖然掌管六道秩序,但并不十分在意其他道的福祉。可是人道可是三善道之一啊,人類那樣崇拜神仙,為紫微上帝建造了那麽多的廟宇,逢年過節都要大肆祭拜。可是這位六道至尊卻完全不在乎他們的性命……甚至還不如自己這樣的鬼在乎。
一切忽然都明白了,為什麽在所有地獄的地氣都在莫名流失的情況下,只有阿鼻地獄——這個曾經環境最為惡劣的地獄——卻愈發欣欣向榮。
”是天庭給了你們地氣?”愆那冷不丁問道。
說到這裏,阿黎多面上那原本有些慵懶和随性的神态漸漸消失了,變得有些複雜。他嘆道,“很久以前,我曾經游歷過其他的地獄。可以說是所有地獄我都去過一遍。後來地氣開始衰敗,我又去了一遍……你知道嗎,那些鬼無力死去卻又沒有吃喝,虛弱到動彈不得,被迫承受足以烤焦皮膚的熱度和皮開肉綻的痛苦,最後幾乎和地面山石融為一體,像化石一樣嵌在石頭裏。我甚至一開始都沒有意識到,他們是活着的……從那時起,我就開始派出眼線,去各大地獄觀察地氣的變化。我發現,有一部分地氣,是流向我們阿鼻地獄的……”
愆那的眼睛微微睜大,怒火在金黃瞳仁中燃燒,“你是說,是你們阿鼻地獄吸收了其他地獄的地氣?”
阿黎多沉默了一會兒,搖搖頭,“只有很小的一部分。剩下的,我也不知道都去哪了。”
“這是不是你父王和天庭的交易?”
“他從來沒有承認過,只說我們給天庭煉嬰蠱,天庭便給我們地氣。但我的懷疑是,天庭不知道為什麽在暗暗吸光所有地獄的地氣,只是像施舍乞丐一樣給了阿鼻地獄一小部分。”
愆那的手死死攥成拳,努力抑制住想要往眼前的鬼臉上揍一拳的沖動。同為在地獄道中受苦的衆生,卻只為了一時的利益,聯和一直壓迫他們的天庭去迫害自己的同道衆生。他們鬼雖然相互利用相互殺伐,但在面對天道時向來也有自己的驕傲和堅持,可如今身為鬼中最有神通力的摩耶鬼領袖,阿奢尼王卻做出這種事來!
“這就是為什麽我讓你去幫我找六欲本相經。”阿黎多有些疲憊一般說道,“只要掌握了六道歸一法,便可以停止這一切,可以讓所有地獄都得救,讓那些混賬天人也嘗嘗被烈火燒灼、被寒冰浸身的滋味。”說道最後,他的語氣中透出了一絲森然。
“天庭為什麽要地獄的地氣?他們占有了二十九層天,難道還不夠麽?”
“每一天都有自己的天主,這些天主雖然效忠紫微上帝,但他們的地氣也不是随便就能動的。并且,有些事,只怕那位也不希望別人知道。若是動人道和阿修羅道也會太引人注意。只有地獄,我們這些鬼的死活沒有人在乎。”
不希望別人知道……天人五衰麽?
難道地氣與那種由濕婆創造的可以長生不老的嬰蠱術也有關?
紫微上帝的統治向來十分鐵腕,不允許有任何神仙威脅或質疑他的權威。而且他自身的神力無邊,确實沒有任何天神是他的對手。這樣一個仿佛毫無弱點缺點的神明現了天人五衰相的事一旦傳出去,只怕他的權勢根基也會跟着動搖。
這不僅僅是他一個神的事。天庭中也有不同的派系,紫微上帝能夠統禦六道這麽多劫,是因為在他身後有東王公西王母兩位上神和像長庚仙君這樣強大的神仙派系的支持。紫微上帝若是倒了,他們的利益也會受到波及。
越想,便越覺得驚心動魄。蒼天不仁,要傾軋他們這些蝼蟻的話,有誰能夠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