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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長庚劫(5)

顏非又做夢了, 夢裏他依舊是行走在那一片虛無而潔淨仿佛不屬于寰宇間任何角落的大地之鏡之上, 天空和地面相互映襯難分彼此。在不遠處那顆碩大的黑色石頭也仍舊靜靜立着,被無數的陣法束縛, 似乎在等待着什麽一般。

顏非意識到自己在做夢,可是一種莫名的慵懶卻令他不願意醒來。他□□的雙足踏在清涼的水中, 整個世界那般安靜, 像是只有他一個人存在一般。

他慢慢走向那石頭。那石頭在等待着他,召喚着他。這一次與上一次不同, 一股更為強烈的吸引在将他拉向那塊巨石。他恍惚聽到有人在他耳邊絮語, 可又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臆想。一種莫名的、無比廣大的情感浮蕩在他的意識中,一瞬間自我的概念似乎也在慢慢消融, 漸漸與無邊無際的寰宇融為一體。只是這種美妙的感覺中卻有一種鮮明的缺失感,他感覺自己并不完整, 感覺這個世界并不完整,感覺自己只是一系列殘缺碎片的集合, 缺了什麽至關重要的、能令他真正存在東西。

而那東西,似乎就在那石頭裏,在等待着他把它取回去。

顏非站在那些不停明滅閃爍的複雜法陣前, 與那石頭遙遙相望,焦灼感漸漸充斥了他的內心。他需要接近, 他需要去碰那塊石頭……可是這些法陣組織了他,令他無法接近。伴随着越來越濃的懊惱和憤懑, 那原本湛藍的漂浮着無數雲山的美麗天空也漸漸變了樣子,雲越聚越多, 顏色也越來越深,最後簡直如随時都要壓到頭上的烏雲,遮蔽了所有的湛藍。暗淡而洶湧的雲濤中刮來愈發狂烈的風,另顏非的長發和紅衣獵獵飛舞。

血一般的腥紅色彌漫在地平線上,蠢蠢欲動的意味随着狂風浮沉。倏忽間,一些零星的,仿若不屬于他的記憶碎片浮現在腦海裏。那是一個無比美麗的地方,蒼藍天空中巨大的星球閃爍着淡淡的微白光芒,遠近漂浮着。無數的仙島附在雲巒之間,彩虹一層層蔓延在彩色的森林上空。

一座潔白的宮殿坐落在那仿若被紫霞熏染過的美麗湖泊中間,如雲煙般的輕紗拂過水面,如一段聖潔渺然的歌。不少華美的寶船漂浮在四周的湖面上,上面坐着美麗婀娜的天女,漫不經心地撥弄着懷裏的箜篌,奏出人類聽完會被奪心攝魄的美妙天樂。

那美景那樣熟悉又那樣陌生,像是久別重逢的故園一般親切,另顏非不由得流下淚來。

他還看到一個金光璀璨的模糊影像,那影像那般巨大,自己在他面前也宛如蝼蟻一般。他端坐在一朵巨大的蓮花之上,身披一層層薄如蟬翼的金色法衣,那能夠遍照虛空寰宇三千世界的至聖光芒便是從他的周身上下發出。而自己則匍匐在他腳下,從身到心的臣服和恭敬。

“所有一切衆生之類,若卵生,若胎生,若濕生,若化生,若有色,若無色,若有想,若無想,若非有想,非無想,我皆令入無餘涅槃而滅度之。”

一種頓悟的曠然和解脫的快樂充斥在他的心中。他曾經貪圖的那些從六道衆生的享樂中汲取的極樂之境與之相比都變得不值一提。

“願我盡未來劫,應有罪苦衆生,廣設方便,使令解脫。地獄不空,誓不成佛。”另一道聖光萬丈的身影也同時嘆道。這一番話雖不是自己所說,卻也恰好擊中了心中某個地方。一瞬間他的眼睛透過無盡虛空,看到了那些在地獄血海中翻滾掙紮的鬼嬰,看到了那些在焦熱地獄中被燒得全身焦黑張口也只能吐出火焰的焰口鬼,看到了那些在青蓮地獄中皮開肉綻血液結成蓮花的青麟鬼。無窮無盡的悲傷襲上心頭,他一直以六道衆生的快樂為食,卻不曾去嘗過悲慘的味道。

這樣一對比,剛才體會到的那種模糊了自我的無比廣大的完滿和快樂,都變得那麽諷刺。

那些衆生,那些從出生就在受苦,沒有一刻停歇喘息機會的地獄衆生,才是最需要被救贖的。這樣的想法他曾經不屑一顧,曾以為這不過是那些生活□□逸的天人神佛無聊時做作的抱怨,但是當他真正看到的時候,才知道這樣的感情原來并非什麽做作的裝模作樣,而是真正可以确确實實從心中發出的慈悲。

這是每一個生靈都有的,最原始的共情能力。只是大部分的時候,總有一層又一層的東西将這種能力覆蓋住了。

顏非猛地打了個冷戰,意識從那些短暫卻又引起強烈情緒的陌生記憶中抽離。劇烈的疼痛在頭腦中爆炸開來,像是有什麽蟲子在蠶食着他的腦子。他發出一聲狂吼,那天光愈發晦暗,就連原本平靜的水面也卷起滔天巨浪,以他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擴散開來。那些浪濤不停沖撞着法陣,那些天語咒符也顯得搖搖欲墜,不斷顫抖閃爍。

卻在此時,一股大力攝住了他。他被猛地扯入深淵。他尖叫着猛然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不過是張開嘴,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柳玉生正雙手按着他的肩膀,似乎正試圖叫醒他。見他睜開了眼睛,他才松了口氣,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

顏非猛然坐直了身體,一把揪住柳玉生的領子,惡狠狠地說,“你什麽意思!為什麽要迷暈我!!!我師父要是出了什麽事,我跟你沒完!!!”說完他便直接從床上跳了起來,一把推開柳玉生就要沖出屋去,屋子裏也還有其他穿着統一素色衣服的人存在,但他都視而不見。可是他一拉開門就傻了眼,一只巨大的鱷魚般的頭顱完完全全堵死了門口,金黃色中透着點熒綠的眼睛中長着十字形的瞳孔,看上去分外詭異邪惡。

柳玉生在他身後說,“顏非,你冷靜一點。”

顏非轉頭冷冷地看着他,伸手戳着那巨大眼睛的眼皮,戳得後者發出一聲不滿的咕嚕聲,“讓它讓開。”

柳玉生那幹淨秀雅的面容上現出幾許無奈,“你現在出去,又能去哪裏?”

“我要回地獄!”

“你現在回去非但救不了你師父,還會把你自己搭進去。如果你真的想救他,就冷靜下來,好好聽我說!”

顏非與他對峙片刻,半晌問了句,“我師父的人身呢?”

“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

顏非深深吸了一口氣,大步走到一張圓桌前坐下,把那枚玉蟬從袖袋裏拿出來拍到桌上,盯着柳玉生道,“你到底是誰?”

柳玉生看了眼兩邊那些仿佛不存在一樣安靜立着的人道,“你們先下去吧。”

那些人立刻悄無聲息地魚貫而出,門口堵着的那只不知道是巨型鱷魚還是蜥蜴的怪物也稍稍往後退了幾步,讓那些人從自己的頭顱旁邊拐了出去。

柳玉生緩緩走到他面前坐下,将那枚玉蟬拿起來,放到手心裏握住,“實不相瞞,我确實不是醫仙派中的普通弟子。”

顏非盯着他,忽然問了句,“你該不會是掌門人吧?”

柳玉生看了他一眼,道,“醫仙派裏聚集的都是想要了解生死奧秘的神醫,彼此不分尊卑。但畢竟醫術有高低,每隔五年會有一次醫術上的較量,而醫術最高明的那一位醫者便可以掌管玉蟬令,號令所有醫者。”他說着,将手中的玉蟬晃了晃,“傳說創立醫仙派的是一位三百年前被天庭貶黜的藥仙,這枚玉蟬便是從他開始一代代傳下來的。”

顏非沒有露出什麽意外的神色,“所以你就是掌門。”

“……也可以這麽理解。”

“而且你說創立醫仙派的藥仙是三百年前被貶黜的,他該不會就是因為參與了波旬那場戰争所以被貶黜的吧?”顏非這樣一想,忽然将很多事都串聯起來了,“你們全都是波旬的追随者。”

柳玉生沒有說話,只是幽幽看着他。

“可是……你為什麽一定要我找那本經書?為什麽不讓我回去?他們說我沒有命魂……是這個原因麽?”顏非越想越心驚,“我聽說波旬的命魂被封印在什麽石頭裏了,你們是不是想象獻祭師父之前的紅無常那樣,把我給獻祭了複活波旬?!”

柳玉生目瞪口呆,沒想到顏非的聯想能力和想象力竟都這麽強。他剛想開口,卻又被顏非一頓搶白,“這樣一切都說得通了!是不是我一旦看了那本經書我就會漸漸地失去自我?所以你一直幫我還找人盯着我!所以你才怕我被天兵給帶走了這樣你們就沒有裝波旬命魂的容器了!”

“額……你想太多了……你以為命魂是水嗎想往哪裏放往哪裏放……”柳玉生無奈道,“就算是鬼要想找到合适的人附身都十分艱難,多半要看運氣。而像波旬那樣的神的命魂,哪有肉體凡胎能承受。”

“那你為什麽要阻止我?你知不知道這樣酆都就會找借口說我叛變了!那樣我就不能再當師父的紅無常了!說不定他們還會為難師父!”顏非越說越生氣,一拍桌子站起來,“你聽好,我才不管你們跟天庭有什麽過節。我對加入你們沒有興趣!我就只想跟我師父一起捉捉鬼過平淡的日子,你們去找別人吧!”

柳玉生知道現在的顏非根本難以冷靜,滿腦子都在想象師父又在被怎麽欺負了。他有些頭疼似的用手揉了揉太陽xue,站起來忽然握住顏非的手。顏非立馬就想把手抽回來,然而柳玉生的手指卻按在某個奇怪的點上,一股酥麻沖上額頭,一瞬間那種淹煎般的煩躁就淡了很多。

”深深吸氣,像我這樣。”柳玉生沉靜如水的聲音徐徐傳來,那雙漆黑的眼瞳裏也彌漫着類似溫柔的深情。顏非皺眉,“你該不會也會我們紅無常的魅術吧?你在試圖影響我?”

“這不是魅術,只是讓你的神經放松的的一種方法。”柳玉生有些傷感地望着他, “我知道你已經不再相信我了。但我還是需要你聽我說完。聽完之後,我幫你回地獄救你師父,如何?”

顏非猛地把自己的手抽回來,沒好氣道,“那你快說!”

柳玉生将六欲本相經放到桌上,娓娓道來,“我們醫仙派,确實信仰波旬。這三百年來我們一直繼承着藥仙阿須雲的遺志,也就是波旬的遺志,即解救世間一切苦難。而這世上苦難最多的地方,便是地獄。

我們嘗試過很多方法,包括培植一些或許适合在地獄生長的草木稻谷,但地獄的地氣太少了,而且越來越少,沒有任何草木能夠存活。而煉制的一些試圖改變地獄衆生體質的丹藥,讓他們不用那麽痛苦,有更強韌的皮膚或是不再感受到疼痛,也只有很小的一部分起了作用,而且由于煉制一枚丹藥需要的時間太長資源太少,還引起了一些鬼王之間的殺伐征戰,反倒違背了我們最初的意願。到最後,我們發現要想徹底改變地獄之中的慘狀,只有一個辦法——”

“六道歸一法?”顏非接了句。

柳玉生點點頭道,“不錯。雖然波旬失敗了,但這個方法是可行的。當時的鬼不是就不再懼怕天人了?而且我們查到的一些記載,包括扶燈記上的記載都有提到,當時的地獄中無數劫來第一次出現了成片的草地甚至長着碧綠葉子的樹林,河道裏彌漫的不再是腐臭的水,而是出現了和凡間類似的、可以喝的水。那些由于太過虛弱無法動彈有沒辦法死去而日漸岩石化的鬼也有很多漸漸恢複了生機,從地下爬了出來。

所以我們決定,要想辦法完成六道歸一法。只是這方法的奧秘藏在這經書裏,可是這麽多年來看過的人那麽多,卻沒有人能夠徹底将之悟出。最多也只能窺探到皮毛。而那些能窺探的更多的,通常都是一些天賦異禀的’有緣人’。”

顏非皺眉,“你不會是想說我就是有緣人吧?”

柳玉生點點頭道,“在你之前,醫仙派已經找到過五個有緣人,他們都能窺到六道歸一術的一角。我們相信只要找到最後一個,便可以拼湊出六道歸一術的全貌。還記得扶燈記中記載過的畫聖吳道子麽?他就是有緣人之一,所以他才能以活人之身進入地獄,并且将地獄之景呈現出來。”

顏非嗤笑起來,“那你怎麽知道我就是了?”

“你不是說你做夢了麽?”柳玉生有些殷殷地望着他,“你說你夢到了一顆被法陣束縛的石頭。那就是波旬給你的神跡,給你的征兆。只有有緣人能夠見到的征兆。”

顏非又一次想到了剛才的夢境,一股寒意不知為何在四肢百骸之間流竄。

“不對……你明明是在我看到六欲本相經之前就已經确定我是了!你到底是怎麽确定的?”

柳玉生微微勾起嘴角,“你忘了,我說過,我的嗅覺比正常人類更加靈敏,我可以聞到很多就連鬼大概都聞不到的東西。那些有緣人,他們都有留下一樣信物在醫仙派,那些東西上面都殘餘着一種共同的氣息。而我在見你第一面的時候,就在你身上聞到了。”

顏非低聲嘟哝道,“你是狗嗎……鼻子這麽靈……”

柳玉生倒也不生氣,“要不是靠着這鼻子,我也不可能年紀輕輕就掌管玉蟬這麽多年了。”

“好,就算如此,你為什麽不直接把經書給我,幹嘛還要廢這麽大周章?”

“因為如果我刻意把書塞給你,你會有戒心,書中的內容就無法真正進入你腦子深處,也就無法激發’神跡’。”柳玉生面帶歉意,“有些事越是無意,越容易成功。”

顏非還是半信半疑。怎麽這麽湊巧,自己就是那最後一個有緣人了?

這個柳玉生,雖然看上去清俊儒雅眼神真誠,實際上說謊連紅無常都看不出來,可見心機之深沉。他的話,只能聽三分。

“所以,你是想說如果我幫你們,你們就會幫我救師父?”

“天庭大概已經察覺到我們的意圖了,他們若是叫你回去,定然不會留你。你若是現在貿然回地獄,便是死路一條。這就是為什麽我之前不讓你回去。”

“那現在呢?”

“現在,自然是……偷偷的回去,把人救出來。”柳玉生說着,拍了拍手。門打開了,一個熟悉的人走了進來。

達撒摩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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