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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化貓記 (2)

顏非的心跳逐漸平複。那令他無比悲傷卻又如指間沙一般記不清楚的夢境給他的影響一點點淡去, 他環顧四周, 抱着貓站起身,走到窗邊掀開一條縫隙。外面蘆葦深深, 天地間一片安靜,只有船行駛時發出的淡淡水聲。他将手向外伸了幾寸, 忽然感覺到一陣灼痛。在窗口向外約麽一尺的地方有金色的波紋蕩漾開來, 顯然有一道看不見的法陣包裹着整艘船。

他一抖袖子,縮小的渡厄傘落在他掌心, 卻沒有辦法變大。在這古怪的熏香之中他竟連半點法術也使不出來了。他又往門口走, 拉了拉船艙的門,門只是稍稍動了一下就卡住了, 顯然外面已經上了鎖。而且馬上就有人問他是否有什麽需要。

顏非有些洩氣。雖然也猜到了第二次被抓到再想逃跑便不會那麽容易了。他回到床邊坐下,轉頭看着那只趴在他枕頭上的貍花貓。

“你又是怎麽進到這屋子裏來的?”

貍花貓轉頭去看窗戶, 又轉回頭來看着他。

顏非眨了兩下眼睛,似乎有些不确定, “你是說……你是從窗戶鑽進來的?”

貍花貓點了下頭。

顏非一下子跳了起來,“你聽得懂人話?!你是妖?!你是那個叫木尚嵇的人派來的?”

貍花貓翻了個白眼,轉身輕巧地跳上窗棱, 倏忽間便不見了。

是了,貓的身形小行動靈活, 正好可以在船和陣法之間的那點空間裏來去。他透過紙窗看到那貓的影子一閃而逝,大約是跳上了船頂。

顏非萬萬沒想到他朝思暮想的人就在他面前。

愆那原本打算用寫字的方法告訴顏非自己是誰, 可是聽到顏非說自己脾氣差以後,一股莫名邪火上來。他想到之前在阿鼻地獄自己被顏非騙的那麽慘, 像個蠢驢一樣,便生出了幾分不合時宜的報複心。

或許顏非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也好,這樣便更加不容易穿幫。

愆那意外地被木尚嵇“俘虜”後,原本是有很多機會可以逃脫的。但是他卻由于身份的便利,聽到了很多事,這令他改變了主意。

醫仙派雖然在各大城鎮都有聯絡處,但在陸地上被總體劃分為四壇:東原壇、西山壇、南林壇和北水壇。所以壇主的地位可算是非常尊貴的。木尚嵇為人低調隐忍,雖然只是個人類,但醫術深不可測,尤其用毒更是一絕,令不少醫仙派弟子十分懼怕。

但是這個人喜歡貓,可以說是對于一切貓科動物毫無抵抗力。據說他在蓬萊仙島上就養了幾頭獅子,種了一院子的木天蓼。

愆那于是便幹脆将計就計,委屈自己先裝幾天普通的貓,方便打探更多消息。

愆那從他與其他屬下的談論中,得知他們受命于一位“仙君”。這位仙君顯然是醫仙派的首領,而且有時候聽他們談論他的語氣不像在談論一個人,而是在談論一個高不可攀的神一般……簡直有些像是從前那些波旬的追随者談論波旬時的語氣表情,就算在他不在場的時候說話也處處謙卑謹慎,生怕對自己的信仰不敬一樣。

愆那有些懷疑他們口中的“仙君”究竟是不是柳玉生。一開始他還十分确定,可是到後來又不那麽确定。柳玉生醫術再怎麽高明,畢竟也十分年輕,也不至于讓連木尚嵇這樣的元老也這般敬畏吧?而且他們口中的仙君似乎是一個已經活了很久的老人,斷不可能是看上去大概才剛剛二十出頭的柳玉生吧?

或許柳玉生也只是一名壇主?

而他聽到的另外一個人,便是顏非。

他們很少直接稱呼顏非的名字,所以有時候愆那都不能确定他們是不是在談論顏非。他們總是一種他聽不懂的天語來稱呼顏非,若不是有一次他聽木尚嵇說了顏非的名字,他也沒辦法把那個天語稱呼和顏非聯系起來。他們數次提到要去漢水攔截之類的話,還說千萬小心不能傷了顏非,也不能動靜太大驚動天庭。

現在他愈發确定,顏非對于醫仙派、對于波旬的信徒來說十分重要。

是因為顏非沒有命魂嗎?

顏非沒有命魂……而波旬卻只剩下一條命魂……會不會他們想把波旬的命魂放到顏非的身體裏?

可是不對啊,神明的命魂哪裏是人類軀體能夠承受的,而且天魂地魂合不上也沒有用啊?與其如此幹什麽不直接讓波旬的命魂進入輪回重新轉世?

但不論如何,一定都不是什麽好事。

他這些天仔細回想他和顏非相遇的經過,回想他将他一點點養大這十年的時光。顏非雖然十分聰明很有天分,而且對于他想要的東西總是十分執着總是有辦法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可除了看不到命魂這一點,也沒有什麽異于常人的地方。為什麽醫仙派會這麽在意顏非?

那個柳玉生和顏非的相遇是否是偶然?

自己與顏非的相遇又是否是偶然呢?

重重的疑問徘徊在腦海中,另愆那心中愈發不安。為什麽他在意的人總會與波旬扯上關系?為什麽那個魔神就算已經魂飛魄散只剩一條命魂也還是能這樣破壞他的生活?

好在他的僞裝沒有被任何人察覺到,順利地找到了顏非。顏非似乎消瘦憔悴了不少,眼睛下面的青色很重,卻還是強撐着露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愆那看着心疼,卻又不能表露太多。而現在,他需要想辦法找到解開那熏香藥力的解藥。這樣他們才有機會逃走。

他知道木尚嵇走到哪裏身邊都會有藥童捧着一只黑檀木箱子,裏面是他煉制的各式丹藥。這熏香既然是他配置的,說不定解藥也在裏面。他大搖大擺地走進木尚嵇在這艘船上的卧房,那些看守知道他是木尚嵇的“新寵”,便也不會阻攔他。

屋裏沒人,那藥箱就放在茶桌上。愆那心想天助我也,便跳了上去,伸出一根尖銳的爪子伸到那箱子上的鎖眼撥弄了半天,弄得爪子都險些斷在裏面,終于将箱子給撬開了。裏面一股子苦澀的藥味撲面而來,熏得愆那打了幾個噴嚏。

箱子裏是一堆什麽名字也沒标的瓶瓶罐罐,看得愆那直犯暈。木尚嵇雖然是個醫生,但是很喜歡以毒攻毒的虎狼之術,這些藥搞不好哪一瓶就是劇毒,他也不敢随便去碰。

此時有腳步聲傳來,卻見木尚嵇面帶疲憊之色走了進來,看到愆那的一瞬神色稍稍柔和,将他從桌子上抱了起來,低聲道,“那裏面的東西可不能吃,吃了你就直接轉世投胎去了。”

在他身後還跟着一個全身包裹着黑衣的人,就連臉上都戴着面具。不知為何,這個人一進來,頓時愆那就感覺到一種十分不适的感覺。有點像是遇到天人那種不适,但又沒有那麽強烈……

木尚嵇吩咐門口的藥童道,“把門關上,沒我吩咐不許任何人進來打擾。”

門一關,那黑衣人便摘掉了面具。

那是一張十分美麗的臉,美麗到雌雄莫辯。然而随着他解開頭上的圍巾,便會發現那張美麗的臉兩邊各生着另一張臉,一張是兇惡之相,另一張則是帶着幾分悲苦之色的臉,但仔細一看便發現五官與當中的臉非常相近。他的頭上戴着華美玲珑的發冠,皮膚上如天人一般散着一層微光,只是那光芒不如天人那般炙熱耀眼,有一層淡淡的清冷的藍色。與此同時另外四只手臂也從寬大的衣袍中伸了出來,肌肉強韌修長,戴着人間不曾見過的華美手镯臂環。

愆那暗驚,這竟是一名修羅。

修羅道中不分男女,都是三面六臂,雌雄同體。他們是三善道中的第二道,在人道之上,天道之下。他們的神通廣大,四大修羅王的神通力甚至可以與天人的上神一較高下,但同時他們也十分易怒、好勇鬥狠、崇尚武力。若是一對修羅正式決鬥,之後輸的那個便會成為勝利者的“妃奴”,類似人類妻妾的角色,但又比妻妾的地位要低,如奴隸一般伺候他的主人,為主人生兒育女。

以前曾有傳聞說,摩耶鬼便是修羅和鬼的混血後代,所以摩耶鬼才會像修羅一般有六條手臂,而且有那麽強大的神通力,可以統領阿鼻地獄中最兇惡的衆鬼。

而這名修羅雖然用黑布把自己包住了,但那露出的首飾和衣擺都華貴無比,幾可媲美天人,想必也并非一般的修羅了。修羅原本就很少與除了天人以外的六道衆生來往,可此時竟然出現在了這裏。

難道波旬的餘孽裏,甚至還有修羅嗎?當年三善道圍攻波旬魔軍,修羅不是天道的同盟嗎?

“現在你不方便見他。他什麽記憶也沒有,也沒有任何神通力。貿然相見,只會引起他的警覺和懷疑。”木尚嵇的語氣有些冷淡,但還是十分有禮貌地斟了一杯茶水,請那修羅落座,“不論如何,如果你願意等,可以等仙君來了以後再向他請示。”

他要見誰?難道是顏非?

什麽記憶?什麽神通力?

那修羅皺眉道,“吾王希望能将他盡快帶去。通往虛無之境的入口只有在六道相合陰陽歸一之刻才可見,若是錯過了這次機會,再想進去就難了。而且,我也需要确定你們這次是不是又認錯了人。”

木尚嵇細長的眼中閃過一絲怒色,但還是那副溫潤有禮的樣子,“這一次,是仙君親自認的,你難道在懷疑仙君麽?他可是當年日日伴在【那句愆那聽不懂的天語】身邊的人。”

愆那一愣。

伴在……顏非身邊?

什麽意思?

“仙君在人間活了太久,又沒有天庭諸天地氣的加持,也難免會出錯。”

木尚嵇将茶杯放到桌上,發出一聲脆響。這樣溫文爾雅的一個人會弄出響動,說明他已經分外生氣了。那張平凡的面容上,也多出了一絲戾氣。

“迦毗尼,請你注意你的言辭。這裏不是你在修羅道的将軍府。你若再敢口出妄言,別怪我不念舊情。”

被稱為迦毗尼的修羅卻嗤笑一聲,道,“舊情?當初不肯乖乖留在我府上的是你。我當初不顧你是個人類破例收你入府,你卻做出這等事來,你知道妻奴擅自離開這樣的事對于我來說是多大的羞辱嗎?!這次若不是吾王的命令,你以為我願意見你?”

愆那眨巴兩下眼睛,有點跟不上忽然轉變的話題方向……

木尚嵇的臉色有些發白,手在袖中似有微微顫抖,但還是表現得十分克制,只是冷笑一聲道,“我堂堂男子,從未想過當誰的’妻室’,更何況是和十幾個你的’小老婆’一起每天等着你臨幸!我雖曾對你有情,但你若不懂何謂願得一心人,我又何必白首不相離。”

“哼,若是別的妻奴敢如此,我早就……”

“早就如何?殺了我?”木尚嵇的嘴角一勾,明明是笑,卻笑得分外森冷,“你只怕根本不敢碰我,怕被我下毒吧?”

那迦毗尼正中的臉上忽然現出兇惡之相,而左邊臉上的表情卻又變得有幾分凄然。據說修羅的三面中雖然正面才是他們對外露出的表情,而左右的臉表現出的表情卻是無法說謊的第二層情緒。他的一條手臂猛地伸過桌子,一把扯住了木尚嵇的衣襟,将那顯然沒怎麽習過武的消瘦男人提了起來,連桌子都被一腳踹開了。那修羅的高大此時才真正顯現出來,他将木尚嵇整個提離地面,湊到面前用一種威脅的聲音道,“我怕你?你不過是一個小小人類,我動動指頭就能捏死你。你以為自己很重要?我要是弄死你,你覺得仙君真的會為了你這個人類跟修羅翻臉?”

木尚嵇雖然呼吸困難,卻還是執拗地輕蔑一笑,“那你便試試吧。”只是那笑容中卻又有無盡悲傷。

迦毗尼憤怒地低吼一聲,忽然前傾身體狠狠吻住了木尚嵇。木尚嵇大驚之下拼命掙紮,卻又如何能從修羅掌中脫出?

愆那有些看不過去了。雖然只聽了只言片語,但也能猜到個大概。修羅不講夫妻,通常都是一個主人越強大,他擁有的妻奴就越多。極少存在一夫一妻的狀況。想必是木尚嵇愛上了這個修羅,卻沒想到抛卻一切到了修羅道後,發覺等待他的根本不是想象中相知相守的生活。

見外面的藥童真的這麽聽話,這麽大動靜也不進來,愆那便猛地沖起,在那修羅的臉上狠狠地撓了一爪子。那修羅痛叫一聲,忙将愆那甩開。愆那靈巧地落在旁邊的衣架上,沖着那修羅弓起背脊,露出“獠牙”來。

那修羅美麗的臉上多了三道血痕,有些狼狽地後退幾步。又是憤怒又是羞愧。他惡狠狠地瞪了木尚嵇一眼,罵了句“你以為你是什麽東西,又老又醜,白送我都想吐!”說完轉身一腳踹開門出去了。

木尚嵇有些脫力一般靠在床柱上,面上猶有受傷之色。愆那見他如此,莫名地有些心疼。

當年他看着希瓦摩羅一點點地疏遠自己,一點點地陷入對波旬的癡迷時,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明明還愛着,卻又因為自尊不允許自己低三下四地去哀求對方留下來。

只能選擇放手。

他走到木尚嵇身邊,用尾巴掃了掃他的腿。木尚嵇低頭看到他,那悲哀中又露出一絲欣慰。他将愆那抱起來,用臉頰蹭了蹭他,嘆道,“謝謝你。”

愆那雖然仍然不喜歡這樣的接觸,但是最近當貓當久了,也有點習慣了……

但是剛才他們的對話仍舊疑點重重。他們說的什麽認錯過……什麽仙君親自辨認……而且曾日日陪在身邊……那句天語如果是用來指代顏非的,那麽顏非到底是誰?

顏非不就是顏非嗎?不就是他那個狂熱的追逐自己的小徒弟嗎?

愆那忽然有些不敢再細想下去。青麟鬼那敏|感的趨利避害的本能告訴他,停在這裏,不能再繼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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