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化貓記 (1)
顏非咳了兩下, 擡袖擦了擦眼睛上的水, 雖然滿身狼狽,卻還是施施然地坐直了身體, 一只手擱在支起的膝蓋上,沖那身穿寶藍錦服的男人微笑道, “你們還真是不客氣啊。我對你們這麽重要, 你也不怕淹死我?”
那男子緩緩站起身,很優雅地微微欠身道, “非常情況非常應對, 有失禮之處,還望海涵。”
他懷裏的貓扭動了幾下, 那男子便放開手,任那貍花貓跳到了地上。這只貓個頭比一般的公貓還要大上一些, 似乎一點也不怕人,往顏非身旁走了幾步, 在顏非跟前蹲坐下來,尾巴在身後緩緩搖擺着,澄黃帶綠的漂亮眼睛定定盯着他看。
顏非此刻哪有心情看貓, 只是對那男子說,“你們打算把我關到哪去?柳玉生呢?”
“在下是醫仙派北水壇壇主木尚嵇, 在柳掌派來之前,在下會盡心代為招待。”
此時一道驚天水柱沖上天空, 顯然是被那兩只巨獸攪出來的。顏非道,“你們打算怎麽處置玄蛟?他是被我用紅無常法術控制, 帶着我逃跑這件事也不能怪他。等過幾天他自然就會恢複正常了。”
“玄蛟乃我醫仙派中元老,我等自會禮遇。”
這木尚嵇說話滴水不漏,态度又很是周全,給人一種深不可測的感覺。顏非拿他沒轍,便也不再多說。木尚嵇命他身旁的素衣侍者将顏非帶到一間華美而舒适的艙室裏。然而一進來,顏非便覺得有種什麽東西在抽走他身體中的什麽東西,他只覺得那厚重的熏香沉沉地壓在身上,丹田裏一片空虛,精神也很難集中。整個人有種昏沉之感。
顯然是熏香裏被用了藥,讓他沒辦法集中精神,也就沒辦法使用紅無常的法術。
門被從外面鎖上了,整個過程每個人都很有禮貌,但是顏非知道這個人比柳玉生防範的還要嚴密。
顏非一連兩天沒敢合眼,就算睡也只是淺淺地眯一會兒,此時再加上藥力,整個人難以為繼,趴在那柔軟的真絲被褥上便睡着了。夢裏他又回到了那片大地之境上,回到了那塊神秘的巨石面前。這一次他沒有以往的焦躁感,只是靜靜地坐在水中,一種曠遠而深邃的寧靜籠罩在他身上,好像他從很久很久以前就坐在這裏了,好像他和周圍的威風、和那無處不在的空氣一樣,好像他和所有東西都是一體的。
這樣美好的寧靜持續了一會兒,他再睜開眼睛,卻發現自己跟在一個人身後走着。
那個背影十分高大,寬肩窄腰,青色的皮膚,背脊上覆蓋着大片大片的孔雀藍色鱗片,有不少受傷後形成的逆鱗如青蓮花一般綻放着。他的肩背上有一道血粼粼的傷口,當中插着一只看上去十分古舊的青銅寶劍,似乎一直插到他的脊椎骨中去了。從那劍柄上連着許多條觸手一樣的肉質細絲,一直延伸到他的背上的各處大xue。他腰間圍着幹幔,肩上戴着陳舊的銅甲,身上到處是疤痕交錯,荼白長發編成一條長辮。頭兩側生着彎曲的角,那角上也同樣布滿戰鬥的痕跡。
是師父……
雖然有師父這個認知,但同時他又仿佛是在以另外一個身份看着這個背影。他們行走在一片冰海雪原之上,到處都是一片死寂。遠處的如刀的山巒刺入永恒黑暗的天幕之中,似乎遙不可及,永遠也走不到。
刺骨的寒冷透過已經失去法力的天|衣刺入他蒼白的皮膚,從他的腳底透入骨髓。他感覺皮膚麻木發癢,這癢中又帶着一絲刀割般的疼。他的腿也因為長時間的行走而發軟,腳下一個踉跄,被一條冰面上的裂痕絆了一下啊,摔在地上。
他從未這樣虛弱,那總是彌漫在皮膚上的月光般細膩的光華也淡了下去。此時此刻的他看上去簡直就像個平常的人類。
可是他不是本來就是平常的人類嗎?
這一點點困惑很快就被他忘記了。一切都理所當然。他想要站起來,卻覺得一點力氣也沒有了。
前方那青色的身影停了下來,轉過頭來看着他。他看到一雙金黃色的眼睛。
愆那摩羅有些不耐煩似的皺了皺眉嘆了口氣,走到他身邊,蹲下來看了看他,似乎在評估他是否還能行動。面對着師父,他的感情有些陌生,甚至還帶着一絲絲的忌憚。可是這感情中,又彌漫着不少奇異的愧疚和複雜。
自己是個拖累,他應該會抛下自己吧?或者他會跑回去,告訴其他無常自己在這裏?
不論他選擇如何做,自己都不能責怪。他原本可以禦劍回去,但是由于擔心使用法術會引起其他無常的注意,所以才耐着性子跟自己一起跋涉過這片死亡冰原。
愆那沒有說話,忽然伸出手,似乎是想要觸碰他。他連忙後退,“你幹什麽?”
愆那翻了個白眼,“背你啊,你這個樣子,要翻過鐵圍山根本不可能。”
“可是我是天人,你如何碰觸我?”
“你現在這個樣子,就算燒傷也傷不到哪去。這點小傷對我來說不算什麽。”愆那說着,轉過身來,在他面前蹲下,“上來吧。”
他搖頭道,“你走吧,不必管我了。如果被發現,你也會有麻煩。”
“好了!不要廢話!”愆那的聲音強硬,甚至有點兇。但是他還是能夠聽到那兇惡背後的溫柔。
他的手環住那監視寬闊的肩膀,一瞬間他便能看到自己的皮膚與愆那的皮膚之間升起一小團燒灼的煙霧,那青色的皮膚也在迅速變紫。他想要松手,但愆那的手已經勾住了他的膝蓋,一用力便站了起來。
他記不起來上一次被人背着是什麽感覺。他一直是那樣強大而尊貴的存在,腳踏七彩祥雲,或是乘着玄蛟游過銀河星海,目空一切,就連與別人的皮膚接觸的機會都很少。他已經忘記了這種與人緊緊相貼的感覺。
原來青麟鬼的皮膚也是暖的,即使他們生在這寒冷蝕骨的青蓮地獄。
愆那摩羅沒有發出任何痛呼,連呼吸的節奏都沒有改變,仿佛他們的接觸一點也不會令愆那痛苦。但那被燙得發紫起泡的皮膚卻又實實在在在他眼前。一瞬間,他竟覺得鼻頭發酸,有些想要流淚。
愆那一邊走一邊說,“你可能會覺得困,但一定不能睡。睡着了,就可能再也醒不過來了。”
他嗅着那青麟鬼身上的某種沉檀般的氣味,一些不屬于他的記憶片段複又出現在腦海裏。在那些記憶中,這雙澄黃的眼睛曾經出現過那麽多情緒,那麽生動鮮明。這些記憶,來自于一個獻祭者,一個追随他為他而死的尋香鬼。這記憶原來的主人,對這雙眼睛懷有很深很深的感情,也懷有很深很深的遺憾。所以他一見愆那,便能認出他來。
只是愆那摩羅并不知道自己就是那個他恨不得千刀萬剮的存在。他毫不懷疑一旦愆那知道他的真實身份,會将那柄斬業劍捅入他的胸膛。
或許這是他欠愆那的,或許他應該告訴他。但是他還有很多事要做,他不能就這麽死了。也或許這就是借口,他也不過和那些離恨天上的上神上仙一樣,是個貪生怕死之輩。
可是,這些天來日夜相處。他覺得自己正在一點點發瘋。他覺得自己正在一點點被這個背負着無數悲傷和痛楚,卻還是那樣溫柔的青麟鬼吸引。他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那些不屬于他的記憶的影響,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自己現在極度虛弱,所以對他唯一能夠倚靠的人産生了某種強烈的依戀,但是他沒辦法控制自己。他修煉了那麽多劫,本來早已斷了那種世俗的、不理智的而又不穩定的淺薄孽情,可是現在,他感覺自己的修為正在以最快的速度破功。
大概是怕他睡着,愆那用一種閑聊般的語氣問道,“你原來在波旬手下是個什麽官?”
他道,“我是他的侍衛。”
“他是個什麽樣的神?”
“……有些人說他是假慈悲,有些人說他曾經阻止過佛陀修道,現在又來假惺惺地學地藏王菩薩攪亂天地秩序,是個禍亂世間的魔。也有些人相信他,願意把性命交給他。”
愆那嗤笑一聲,“是麽,那些人真是蠢。”
這嗤笑中,卻又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哀傷。
“你有沒有想過,或許那些人原本想的是,如果他們真的成功了,包括你在內的所有鬼,都不必再繼續受苦了?或許他們想的是,像你們這樣的鬼,原本就不應該下地獄,不應該經歷不停轉生的苦難。所以他們才要反抗,要改變現有的秩序?”
“那他們有沒有想過,或許我們不想被拯救?”愆那的聲音平平的,聽不出起伏,“或許我們并不懂那些大道理,只是想要和某個人在一起,安安靜靜的過日子?”
他無言以對。
難道……他真的錯了嗎?
畢竟……這個青麟鬼的痛苦,他看在眼裏。确實是自己,奪去了他的愛人,奪去了他的幸福。
還有多少人像愆那一樣,被自己的“善心”奪去了最重要的人?被自己的“慈悲”毀掉了一切?
就算面對着強大的對手,就算在生死邊緣,他也沒有懷疑過自己,可是現在他開始懷疑了。因為他開始在意這個被他害慘的小小青麟鬼,開始被那種已經變得陌生的卻又如罂粟一般強烈的、無法抗拒的、燃盡一切的情感吞噬。
是否自己消失……才是真正對這個世界最好的?
顏非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淚流滿面。他有些意外地擦了擦眼睛,卻又有些想不起來剛才夢到了什麽。
模模糊糊地,他好像夢到了師父,夢到了自己是另外一個人,一個天人。好像自己對師父做了什麽很過分的事,那種仿佛将心髒撕開一般的痛楚仍舊清晰地留在他的胸膛裏。
一聲嗚咽,他吓了一跳。轉過頭,卻見之前見過的那只貍花貓蹲坐在他枕畔,黑暗中一雙發光的眼睛望着他,竟似乎有些擔心似的。
顏非松了口氣,嘆了一聲,伸手去摸那貓的頭。但是那貍花貓竟然将頭一偏,有點不耐煩地躲開了。
顏非笑道,“脾氣這麽差?倒是有點像我師父。”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那貓似乎有些氣憤似的瞪了他一眼。
顏非一伸手,不顧貓的反抗将他抱了過來。原本以為會被抓出幾條血道,結果這貓只是看上去兇,實際上真的抱到懷裏,還是很溫順的,甚至都沒有伸爪子,只是象征性地用肉墊拍了拍他的手,表達抗議。
到了懷裏以後,他也不掙紮了,就那樣乖乖讓他抱着。顏非低笑起來,搔了搔貍花貓的下颚,看到貓挺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喉嚨裏咕嚕咕嚕的。
“我師父要是看見你,肯定可喜歡了。我以前都不知道他喜歡貓。”顏非說着,神色又黯然下來,“也不知道師父怎麽樣了。我真是個廢物……”
手指一陣濕軟,那貓竟然舔了舔他。
是在安慰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