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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蓬萊島 (3)

顏非仔細咀嚼着仙君口中話語, 一陣冰冷的戰栗正如游蛇般順着腳踝爬上脊柱。他口中幹澀, 隐約覺得自己聽到了什麽絕不應該聽到的東西。但是另一方面,有什麽呼之欲出的東西又在不停沖撞着他的意識。一個主宰他一生的真相, 一個可以解開所有謎底的真相……為什麽他沒有命魂,為什麽他對師父有那種近乎病态的狂熱, 為什麽他會做那些奇怪的夢, 為什麽有些時候一些黑暗到他不願意去正式的思想會如藤蔓一般悄無聲息地彌漫在他的內心深處?

他這一生到底從何而來,又從何而去?

于是他還是問了, “你說的天魂地魂……指的是什麽?”

那重重紗簾後神秘而古老的人影似乎早已在等待他問出這一句話, 這一句無法回頭的話。一聲長長久久、恍若穿越時光的嘆息幽幽彌散在不知從何而來的細細風中,消散在幽魂般飄舞的紗簾之間。

仙君娓娓道來:

”我曾是離恨天上一位上仙, 也曾是輔佐紫微上帝登上無極之位的功臣之一。然而這許多劫來,我眼睜睜看着他一點點堕落。他忘記了自己最初的志向, 沉迷于那些歌功頌德溜須拍馬的聲音之中,沉迷于自己的權利之中。他的統治壓抑鐵腕, 整個天庭中每一道天都有他的眼線,神仙們不敢随意說話,否則很可能會在某天忽然消失。他以所謂逆天反道的名義清除異己, 用盡辦法鞏固自己的絕對權力,甚至不惜犧牲其他道衆生的福祉來拉攏盟友。

然而波旬讓我看到了另一個希望。他年輕、執着、單純, 甚至有點天真,也有些無情。他為了自己的理想可以付出一切。你知道嗎, 神仙和人其實很像。大部分的神仙終其一生不過是為了獲得更多的東西,他們都是庸碌之輩。但還有一些神仙, 他們生來仿佛就是要完成一項使命,為了達成使命他們不惜一切代價。而波旬便是這樣一類神仙。他受佛陀點化後,立志要打破這固有的六道規律,讓六道歸一,真正令衆生平等地去争取自己的幸福。而他最想要解救的,首先便是最為悲苦的地獄衆生。

或許這樣的想法在你聽來太過虛無缥缈,太假太大也太空了,簡直天方夜譚一般。但是如果你真的見到波旬,真的聽過他說的話,你便會知道,在他的腦海中,這些并非虛無缥缈,而是已經形成了一步步的計劃。而他也确實在腳踏實地地一步步執行着那些計劃,不論別的神仙如何嘲笑,如何羞辱他。

可是波旬卻幾乎要成功了,他真的創造出了六道歸一術。這時候,那些當權的神仙才開始害怕了。

只有當六道存在,他們的權勢才有意義,他們才能顯示出自己的地位多麽尊貴,多麽高高在上,才可以傲視蒼生,視萬物為刍狗。如果把這六道的區別抹滅了,他們費盡心思得到的這些好處,豈不是全都付諸東流?

于是天庭漸漸形成了兩股勢力的對立,就是在這個時候,我選擇加入了波旬的陣營。

波旬視我如師如友,我們親密無間,無話不談。看着他談論着他為六道歸一設想的遠景,你會覺得那并非一個遙不可及的夢,而是近在咫尺,唾手可得。我表明立場後,便離開了離恨天,自降至他化自在天。後來更是跟随他長居夜摩天,與那些天人視若臭蟲蟑螂的鬼和賤民一般的地仙長久地相處。

可以說,我太了解他了。我享受這種感覺,這種他和我之間性靈上的聯通和羁絆。他那時候已經有了無數的信徒,他們都如我一般蟄伏于他強烈的個人魅力,如纏在蛛網中的飛蟲那樣一旦沾染就無法全身而退。看着那些信徒對他那般如癡如醉地虔誠信仰着,我感覺到一種無比的滿足,一種強烈的優越感,因為我和他們不一樣,我是可以和波旬比肩的。

我太自信自己的能力和對他的了解,所以我犯了一連串的錯誤。

波旬被紫微以奸計重傷後,只有元墟大陣尚且有一線希望修補他的天魂地魂,若是拖得久了那兩魂離散開來,命魂離體,他便會落到輪回之中難尋去向了。我向信徒征尋自願為大陣獻祭的人,不論是仙、妖、人還是鬼中都有不少願意獻身的。但是天魂和地魂都能夠與波旬的天地二魂相融的實在太少了,那幾百名自願者中,最後只有一只尋香鬼,竟然符合所有的條件。這個尋香鬼,便是你師父曾經的紅無常,想必你已經知道了。

然而我沒有想到的是,在煉魂的過程中,尋香鬼的天魂和地魂被拆解融化,修補到波旬的天魂和地魂之中。但與此同時,他一生的記憶和執念也與波旬的意識發生了一些呼應和纏繞。我仍然不清楚波旬究竟受了多少影響,但想必影響不小,就算不至于改變波旬的性情,也定然撼動了一些波旬性格中固有的心無旁骛。

我來不及知道大陣究竟有沒有成功,天兵便已經将我們重重包圍。為了給波旬上神争得一線生機,我用陣法将他送去了地獄中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某處,然後自己便去引開追兵,轉移天庭的注意。我不知道在那并不算很長的一段歲月中發生了什麽,但是當波旬終于再次出現在我們面前時,他的性格發生了很大變化。

他不再心無旁骛,不再堅定執着。他開始動搖,而且時常發呆。他常常仰望着頭頂青蓮地獄的方向,心思煩亂,卻寡言少語,不願意透露分毫。那時候我十分擔心他,因為他的身體從未能完全恢複,他的力量也大不如前。而他的心煩意亂則加重了他的傷勢。随着他的動搖,軍心也日漸渙散。原本就已經被天庭重挫,這下大勢已去,誰都能看出來他要不行了。

有一天他問我,如果他一生做的事并未能解救任何一個人,反而給那麽多的人帶來了痛苦絕望,他這一生還有意義嗎?我告訴他,他生而為神,這是他命中注定的路,只有他才是這不斷腐朽的秩序中最後的光明。可是他聽了,卻并不高興。相反,他開始日漸疏遠我,我不再能看得懂他的內心,也不再能洞察他的想法。

最後,他被紫微上帝、東王公和西王母圍攻的時候,我想他原本就已經存了死志。只怕就連他自己也覺得自己已經到了窮途末路。

可是我們大家都早已将身家性命壓在他的身上,他如此,那些為了他放棄一切的信徒又該何去何從?直到我看到一封他留給我的書信,從中我才悟到,他并非真的放棄了。而是認為時機已逝,他需要蟄伏,等待另一個時機。

當我趕去救援的時候,他的命魂已經被紫微用濕婆之杖強行抽出,封印入非想石中。他的天魂地魂也随之四散離體,散于天地之間。我等到那些天兵都散了,才有機會最後用獻祭自身福報的方法,抓住了他的天魂和地魂。但我也因此不再能保持自己的仙身。我只能蟄伏人間,茍活在一具又一具的人身之中,等待一個複仇的機會。

而波旬的天魂地魂也不可能長久地保存,我唯一能想到的辦法,是用類似青紅無常的轉生術,将它們放到一具人類死胎之中。然而波旬之天地二魂何等沉重炙熱,哪有凡間的身體能夠承受得了,若是放在修羅道中又太過冒險。一籌莫展之際,向來不問世事保持中立的女神孟婆卻出乎意料地幫助了我。孟婆娘娘在紫微上帝成為天帝之前就居住在酆都了,她熟谙輪回的奧秘,恐怕有些奧秘就連轉輪王和閻魔王都不甚清楚。她單獨開啓了一條輪回的通道,借此将波旬的天魂地魂送入凡塵,注入一個在她的法寶加持下而誕生的胚胎中。因為有天庭法寶的加持,所以受孕而生的肉身應該是可以承受波旬的兩魂的。

只是她的條件便是讓我不要去打探,更加不要去幹預這個胎兒的生活,她甚至連轉世的時間和名字都不告訴我。她說此舉本就是逆時改命,連她自己将來都要為此付出代價。這個胎兒不會有任何波旬的記憶,他将成為一個沒有過去沒有前生的人。如果有太多信徒去打擾,只怕這個胎兒還未來得及長大,便已經陷入瘋魔。

所以我一直都在等待,也一直都在尋找這個孩子。我的弟子們還有曾經那些尚未被天庭迫害致死的信徒們數次以為找到了,但是最後都只是出了錯而已。直到柳玉生見到了你。”

敘述到了這裏,出現了一個令人不安的停頓。顏非早已感覺冷汗浸透了衣衫,不可思議和理所當然兩種極度矛盾的感覺卻不知為何同時噬咬着他的內心。他有些怔忡地搖搖頭道,“你想說,我就是那個孩子?”

“不錯。”

“不……”顏非向後退了一步,“一定是你認錯了。你怎麽知道是我?”

“單單你沒有命魂、連紅無常都還沒當上就能打敗第一紅無常,甚至可以緊緊憑着兩條水郎君就驅策這世間最古老的神獸之一這三點,你難道都沒有懷疑過自己的身世嗎?”阿須雲輕柔的問話回蕩在腦海裏,顏非卻無法反駁。

他當然懷疑過,只是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會與波旬扯上關系。

這些醫仙派的人說話真真假假分不清楚,或許是他在诳自己?可是騙他又有什麽好處?

卻在此時大地猛烈震顫起來,整個宮殿都在搖晃,有細細塵土如雨般灑落。顏非險些站不穩,那轟隆沉重的雷聲愈發逼近了,似乎就在頭頂一般。天兵正逐漸逼近,想必那些妖怪再厲害,在天兵的面前也十分吃力。

但那簾幕後的人影依舊巋然不動,似乎什麽都不曾感知過一樣。

顏非腦中一片混亂,他向後退了一步,似是難以承受那些突如其來額“真相”,“如果是這樣,為什麽要編出什麽有緣人那一套說辭來騙我?我又怎麽知道你這一次不是在騙我?”

一聲幽幽嘆息,如同水中徜徉而過的一縷暗流洶湧。

“一是因為這确實是真的,在你之前我們确實找過五個人,都以為他們是你。但最後發現都是失誤。不過他們也确實解讀出了一些六欲本相經中的秘密。二是因為你年紀還小,我們不知道這樣的真相會對你造成什麽影響,更加擔心會因此驚動天庭,令他們得知你的真正身份。三是因為你師父。你對你師父太過執着,如果你知道真相,定然不能接受自己的真正身世。一旦你在與命魂融合的時候産生對自身命魂的抗拒,三魂便很可能同時魂飛魄散,極為危險。

但是到如今我已經看清,謊言只會引出更多的謊言,到最後愈發不可收拾。于是我決定,将一切告知于你。你現在大約已經明白,為什麽長庚星君會親自抓捕你,為什麽柳玉生阻止你回到地獄。當初在落松谷你與六欲本相經發生感應的一瞬,非想石中的波旬命魂也發生了異動。天庭已經懷疑你的身份了。如今你與我派的關系更是解釋不清。天庭為了阻止波旬複活,一定會想盡辦法除掉你,而你最大的軟肋,便是……”

話不用說完,顏非也知道他說的是誰。

若自己真是他所說之人,只怕他和師父以後将永無寧日。顏非仍舊不肯接受這些太過失常的東西,于是一股憤怒漸漸從心口蔓延,燃燒在他那雙明亮惑人的眼瞳中。

“這一切……都是你們的陰謀!從一開始柳玉生遇見我,就是你們設計好的是不是!我告訴你,我不是波旬,我也跟你們醫仙派沒有任何關系。我和我師父不欠你們的也不欠天庭的,你們以後都不要來打擾我們!”

他說着便要轉身往方才師父和阿黎多離去的方向追去,可是剛走兩步,卻又聽那聲音說,“你若這麽自信自己不是,可敢飲一滴執念酒?”

顏非腳步一頓。

“執念酒?”

“嗯,孟婆所釀之酒,能解孟婆湯。喝一口可得前世記憶,兩口可得三生前塵,三口可憶十世過往,四口……能得無數世記憶,卻會在飲下一個時辰內因承受了太多記憶而魂飛魄散。然而對你來說,你的命魂不曾入輪回,波旬之記憶也算不得前塵。只不過因為喝下孟婆湯才被遺忘。所以只要一滴,你便可以記起從前的一些少量的記憶碎片了。”仙君說完,便有一名小童端來托盤,盤中放着一枚通體漆黑的瓷瓶,還有一盞小青瓷酒杯,裏面盛着乳白色的酒液。只見那小童将托盤放在地上,将那黑瓷瓶的蓋子拔出,小心翼翼地往酒杯裏滴了一滴血一般紅的液體。那一滴血在米酒中迅速暈染開來,很快便消失于無形。

小童雙手擎着酒杯,畢恭畢敬地來到顏非面前。

顏非面對着這杯酒,騎虎難下。

仙君道,“我不敢給你太多,若是因此攪亂了你的心智、令你兩魂離散,便鑄成大錯了。我知道你對于這個真相會無比抗拒,所以不得已才給你這一滴執念酒。你如果想要知道真相,便将之飲下,便知我沒有騙你。”

顏非卻覺得冷汗已經從額角沁出,“這東西……是不是就是讓庫瑪摩羅性情大變的元兇?”

“庫瑪摩羅是在天兵的逼迫下喝下了一整口,而如今你只喝一滴,所得記憶也不過是最接近’死亡’的一些零碎片段,不可能對你造成太大影響。你大可放心,喝下後你仍然是現在的你,不過多了一些碎片般的記憶。”

顏非想要果斷地轉身離開,可是另一個聲音又在頭腦中問他,“難道你真的永遠都不想知道嗎?”

想一想,如果你是波旬,你就有了能夠和紫微上帝抗衡的力量。你就終于擁有了能夠保護師父的力量。否則,你永遠還是那個躲在師父的庇護下,在危急時刻只能躲在陰暗處的可悲孩子。

可是如果我是波旬,師父不是會恨我入骨嗎?

就算他再恨你,若你是魔神,便可以随意地将他禁锢在身邊,讓他永遠只屬于你一人了。這不是你最想要的嗎?

不……我要的是師父愛我……

你的師父只把你當成一個任性的孩子,一個執拗的小動物,又怎麽會愛上你。只有強大的人,才有資格被愛,才有資格與他所愛的人比肩。

種種矛盾的思潮折磨着他的神智。頭疼得仿佛要裂開。一霎那他仿佛站到了一個他者的角度,看着自己伸出手,端起了那杯酒,有些遲疑的湊到唇邊。

酒液滑入喉中,米酒的清甜中滲着一絲絲血一樣的腥甜。

然後,随着一股熱潮從丹田處升起,他驟然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

在這眩暈中,一段記憶,一段似乎原本就存在于他頭腦中的記憶,倏忽從無盡的黑暗中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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