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記憶片段 (1)
天人都是自不同寶池中的蓮花中化生。一對仙人若是有情, 可以在得到離恨天的允許後, 于其中任何一位仙人所居天所生寶池中留下二人精血,便會澆灌出一朵蓮花來。待蓮花成熟盛放, 那其中便會有他們的後代。
揭谛的降生也不例外,只是他卻不知道自己的母神和父神是誰。他降生于他化自在天最尊貴的摩诃迦葉池一朵千葉金蓮之中, 降生之際衆仙環繞, 天雨妙花,鳳凰和鳴。畢竟摩诃迦葉池中五劫以來只生了這一朵蓮, 而它含苞了足足一劫, 才終于綻放。那一天天庭中的每一天都在流傳這件事,衆仙神奔走相告, 無不啧啧稱奇。
有傳言說當初在這池中滴下精血的神明便是那些早已不知所蹤的上古古神之一——吉祥天女,所以他一出世雖然不像其他幼神那樣有确定的母神和父神, 卻馬上便被九天玄女收養,身份也愈發尊貴。所有神仙都說, 将來他便是這他化自在天之主,将給這個世界帶來無與倫比的變化。
如此大事自然也驚動了離恨天,西王母親自前來看望他, 并賜給他一個尊貴的正名:波旬,在天語中寓意無量光明。
可是揭谛不喜歡這個名字, 他更喜歡揭谛這個九天娘娘為他取得小名。
他化自在天的天空中不論早晚,總能看到幾個大小不一的月亮。其中最大的那個在清晨的時候會占據半個天幕, 上面一個個圓形的山形清晰可見。揭谛還是一個幼神的時候,最喜歡爬到迦葉林中最高的那顆菩提樹頂端, 坐在随着微風伶仃作響的翡翠葉子中,吹着清晨那帶着蓮花香氣的微風,伸手去接從那大月亮上灑下的銀輝。那月光從他的指尖淙淙流下,又如銀色的粉塵一樣散在暮色裏。
九天娘娘會用她那彩霞般的長袖攬住一汪月光,輕輕地披在他的身上。她那流淌着銀河的眼睛望着他微笑,告訴他那些月亮都是還在襁褓中的天,還未有機會誕生出生命。在遙遠的未來,或許也會成為如他化自在天一樣富饒的天界。所以他看着那些月亮的時候,總在幻想未來,在那廣袤無垠經歷過無數被隕石撞擊的創痛洗禮的寂冷大地上,誕生出一個與他化自在天截然不同而又生機勃勃的美麗星球。
後來他見到愆那摩羅那一頭銀發的時候,最先想到的便是年幼時凝望過的銀色月光,而那雙澄黃色的眼睛,則讓他想到了月亮上蒼涼的、寂寞的、傷痕累累的土地。
他想去撫平那眼睛裏的悲傷,想要在那荒漠中灑下一片甘霖,種上最美的鮮花。
可是他沒有資格。
就連這份感情,他也不能确定是不是真的源于他自己。
愆那正利落地手起刀落,割開一只罕見的冰石狼的喉嚨。炙熱的深紫色的血液冒着熱氣噴湧出來,濺在了愆那的面容上,令他臉上那冷峻的線條多了幾分狂野的嗜血。他利落地切開連接着皮毛和肌肉的筋絡,将一整張狼皮剝下,然後大步走到瑟縮着的他身邊,一揚手将狼皮披在他身上。
那濃重的血腥味和血肉的濕熱感令他想要嘔吐,可是胃裏空空如也,什麽也吐不出。大約是看出他的不适,愆那為他緊了緊領口,嘆道,“忍一忍吧,到了冬天我們青鱗鬼都是用這種方法取暖的。”
他無聲地點頭,呢喃了句,“謝謝。”
愆那轉身繼續去處理那具屍體,将內髒剖出放到一邊,又将肉一塊塊割下,盡量切成小塊。他将肉放到揭谛面前,“吃一些吧,不然你撐不過離開這片森林。”
看着那些深紫色的血淋淋的肉塊,他又如何吃得下。但是他知道愆那說的是對的。他必須活下去。他伸出手捏起一小塊,一閉眼睛,用力将之塞到嘴裏。腥臭的味道頓時充滿了鼻腔和口腔,肉又酸苦又堅硬,根本嚼不動。他何曾吃過這麽惡心的東西,生理反應逼迫着他将肉塊吐出來,令他無比痛苦。
然而這樣的肉對于愆那來說,已經是難得的佳肴了。只見愆那抓起那顆心髒,放到口裏大大咬了一口。紫色的血液從他口唇邊成汩留下。
陌生的記憶浮現在腦海,也是愆那這樣吃東西的樣子。他喜歡将最好吃的肉留給那記憶的主人,而自己卻吃那些難以下咽的內髒。那記憶的主人很長一段時間還以為愆那真的喜歡吃內髒的。
看來這樣不易察覺的溫柔确實是刻在這只青麟鬼骨子裏的。就算是對自己這樣一個素昧平生的天人,他也可以如此體貼。
揭谛道,“我吃不下這麽多,你吃掉吧。”
愆那看了他一眼,皺了皺眉,“吃不下?是因為太腥?”
“不……我不餓。”
愆那似乎有些為難的樣子。他思索了一會兒,四下張望一番,然後将那些肉塊拿過去,忽然在掌心生了一團青色的火焰。只見他開始用那火焰去炙烤肉塊,很快,那些肉塊便發出嘶嘶的響聲,溢出濃厚的油脂來。原本腥臭的味道也變得香醇起來。
“可能不如你們天庭的仙果佳肴好吃,但人間都是這樣吃的,或許會好點。”愆那将已經烤熟的肉塊再次遞給他,“你試試。”
揭谛說不出話來。
為什麽他要對自己這樣一個敵人這麽好?
他真的是個鬼嗎?真的是那些地獄信徒口中的為了獲得短淺的利益而壓榨同胞的所謂天庭走狗嗎?
他将肉塊放進嘴裏,雖然仍然難以下咽,但已經沒有剛才那麽惡心了。他強迫自己将所肉塊都吃幹淨,因為看到他咽下去的時候,愆那面上那種放松的神情,令他安心。
可是下一瞬,愆那的表情忽然變了。
揭谛問,”怎麽了?”
“剛才我使用鬼火,大概還是驚動了附近的人。”愆那低聲而急速地說道,“有人來了。”
明明是危及性命的關頭,可是不知為何,揭谛反而變得十分坦然。
他既然已經輸了,認輸也是理所當然。只是,他不願意拖累面前這個青鱗鬼。
“既然如此,便将我交給他們吧。”揭谛平靜地擡起那星光明媚的眼眸,看向愆那。可是他沒料到愆那卻根本沒有考慮這種可能性,甚至略帶憤怒地瞪着他,”你胡說什麽。既然已經答應了要幫你,哪有半路反悔的道理。你乖乖躺好,一會兒不論發生什麽都不要出聲,也不要動,裝死就是了。“
正說着,遠遠已經看見一青一紅兩道身影在穿過寒冰結成的樹林漸漸接近。愆那一把将揭谛按倒,用滿手的血糊在揭谛臉上,然後往他手腕上戴上了兩只當時給每個出來搜尋的青紅無常配備的可以稍稍抑制天人神通力的法寶手環。這樣的手環對于揭谛來說當然如同玩具一般不值一提,但是此時極度虛弱,倒也确實令他氣息一窒,透骨的寒冷再次如尖針一般從四面八方猛烈地刺向他。
他感到寒冷如毒蛇鑽入他的皮膚,撕開他的血肉。可見的青藍細線蔓延在他的皮膚上,原本細膩潔白的皮膚開始幹燥起皮,直至開裂。鮮紅的血湧出來,瞬間就被凝結成冰花。那種痛苦如生受淩遲之刑,看上去卻如全身紅蓮綻放甚為美麗,美麗到殘忍。
他用盡全力也難以忍住痛苦的□□,嘴唇也咬出了血。愆那見狀,知道他的仙身失去了神通力庇護竟承受不了這青蓮地獄的寒冷,便忙又摘下了手環。揭谛這才筋疲力竭地探出一口氣,脫力一般倒在地上。
已經來不及了,愆那只好将手環收起來,轉身抱着斬業劍,冷冷地看向來人。
來的是一名羅剎鬼青無常和一名刀勞鬼紅無常,而愆那與這羅剎鬼關系不佳,準确地說在涅槃塔一役之前,由于他的紅無常背叛酆都,大部分的青紅無常都對愆那帶着幾分鄙夷。這羅剎鬼便是其中之一。現在愆那雖然立了奇功,甚至得到了長庚星君的親口允諾,但卻另一部分反感他的青紅無常愈發嫉妒起來。
羅剎鬼一見他批頭便問,”你去哪了?!韓判官問了好幾次你在哪。”
愆那道,“你看不出來麽?我在捉捕波旬餘孽。”他說着,頭往地上的揭谛那邊稍稍偏了偏。
那刀勞鬼銅鈴般大的眼睛落在揭谛身上,手輕輕撥弄着腰間的引魂鈴,“捉捕餘孽需要這麽久麽?為什麽不去報道?”
“這天仙也算是有些本事的,與他搏鬥廢了一番功夫。”
“哼,既然如此,這個小仙我們帶走,你快些回去複命。”羅剎鬼說着便要去扯地上的揭谛,然而卻被愆那一把扯住了手腕。那羅剎鬼掙紮幾下,竟然動彈不得。
愆那澄黃雙目中射出森冷的鋒芒,“這是我的獵物,你給我放尊重點。”
羅剎鬼憤恨地猛地撤回自己的手,“愆那摩羅,你不要以為你得到了長庚星君的接見就能以地仙的身份自居了。你也不過還是一個地獄惡鬼,得意什麽?!”
愆那微微勾起嘴角,笑得冷傲,“我是沒什麽可得意的,但這個仙是我的,你們要想立功,去別處找吧。”
那羅剎鬼手撫上後背的斬業劍,就想要和他幹架。但是被他的同伴刀勞鬼抓住了。那紅無常懷疑地瞥了愆那一眼說道,“今天看到的事我們會如實上報。你最好趕緊回去複命吧。”
愆那抱起手臂,哼笑一聲,“不牢你們費心。請吧。”
那兩人離開後,愆那才連忙回身查看揭谛的狀況。揭谛的臉色有些蒼白,但那些青澀的痕跡已經褪下,皮膚也在緩緩愈合。愆那松了一口氣,卻見揭谛有些擔憂地看着他,“他們已經見到你與一個天人在一起,如果你空手而回……”
愆那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輕輕笑了一聲,“你為什麽這麽關心我?我在你們這些叛軍眼中不過是個天庭走狗不是麽”
揭谛怔然,他在愆那的自嘲中,聽到了一絲悲哀。
滲透在自己記憶中的尋香鬼的記憶片段中有一段,似乎是正在和面前的這個青鱗鬼吵架,關于那段記憶的情緒混亂而悲傷,而且充斥着濃濃的後悔。因為那尋香鬼憤怒中口不擇言,說了一句:如果像你似的,只知道茍且偷生委曲求全,跟一只狗有什麽區別!
是否在說那句自嘲的時候,愆那也想到了那句話?
愆那是否知道,那個尋香鬼有多麽想要将那句話收回?即使在最後的時刻,想起的也還有這段往事?
揭谛的心中也溢滿濃濃的哀傷。他搖搖頭,忽然拉住了愆那的手,“不,我并沒有這樣想你。”
愆那被他吓了一跳,一時間也忘了抽回手。最先反應過來的卻是揭谛,他意識到自己的碰觸會另愆那感到疼痛,便連忙縮回手。他有些報赧似的清了清喉嚨,裹緊了身上的獸皮,“我……我只是擔心你會因為我受到牽連。”
愆那不在意地一擺手,“無所謂,我剛剛為天庭立下大功,他們不會動我。”
“……”
愆那卻擡起眼睛,問他,”你不好奇我立下的是什麽大功?”
揭谛望着他,眼睛睜得很大,像一只小鹿一般。
愆那在人間見過鹿,那是一種他很喜歡的動物,優雅而靈動,自由自在,變幻莫測。
“我是第一個突破涅槃塔的封鎖殺上去的。之後女魃才有機會毀掉了你們的六道歸一陣。”
揭谛的眼睛微微睜大了,心髒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捏了一下。
竟然是他……
怎麽會有如此的孽緣……
這也算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嗎?
愆那輕笑一聲,蹲下身軀整理地上的狼藉,“怎麽樣,是不是恨我恨到想要殺掉我?或者是想要揍我一頓?”
揭谛沉默了一會兒,終于搖頭道,“我不恨你。”
“為什麽不恨我?我毀掉了你們幾百年的心血不是嗎?”愆那的聲音有些疏離,有點冰冷,“你們大概為了這個陣,放棄了一切吧?”
“……”
“我從前的紅無常便是這樣。他如果知道我做了這樣的事,只怕會恨死我了。”愆那說着,又笑了兩聲。只是那笑聲太破碎。垂落的白色發絲遮住了他的眼,揭谛覺得,此時此刻那雙眼睛裏一定盛滿了無盡的哀傷。
揭谛明明知道他的紅無常是誰,卻還是要佯裝不知,”你的紅無常,也是我們的一員嗎?你……你知道他的下落嗎?“
愆那的動作停頓了一瞬,半晌,他才長長呼出一口氣。擡起了一雙空洞死寂的眼睛,”他已經死了。”
揭谛的心跳漏掉了一拍。
“我在涅槃塔下找到了他的屍體。”愆那面無表情地說着,“而且,他不是被天兵殺死的,而是被你們的上神波旬殺死的。”
揭谛感覺腦中翁然一聲。
竟然……竟然是被他親眼見到……
那會是……怎樣的痛苦?
揭谛的身體微微顫抖,千言萬語郁結在胸口無法成言。他聽到愆那輕聲問,“什麽衆生平等。難道他魔神的命是命,我們鬼的命就可以随意犧牲麽?呵呵,可笑。”
一記重錘砸在揭谛的腦海中,劇痛在心口蔓延。愆那說的沒有錯,确實是他殺死了那個尋香鬼。他是認識那個尋香鬼的,可是一直以來也只是把他當成自己手下的得力下屬之一而已,并未多麽的放在心上。他從未想過,那個尋香鬼的記憶和情感會給他這麽大的影響,他也從未想過有一天他會了解那麽多關于另一個從未謀面的青鱗鬼的事。
他一直以來,只是想要結束地獄衆生的苦難。這無盡的造業輪回沒有道理,他只是想要給他們一個新的開始,一個有機會離苦得樂的開始。可是,他從來沒有真正去體會過身在地獄到底是什麽樣的感覺。從未體會過絕望求生是什麽樣的感覺。犧牲是在所難免的,他一直把這當成理所當然,當成成功必要的基石,最多不過是給予一些高高在上的眼淚和同情而已。
可是現在,他通過那些強烈的情感和記憶,真切地感受到了另一種絕望。
一種渺小的,無能為力的絕望。
一種随波逐流,無力回天的絕望。
一種一步一步走向深淵無法回頭的絕望。
這絕望對于他們這些上神來說不過是一些輕描淡寫的死亡數字,一些随口帶過的哀悼祭奠,可是對于另一些人來說,便是一生一世。
他永遠地奪走了愆那摩羅的希瓦摩羅,而且他無力償還。
愆那将肉收拾到行囊裏,擡起頭卻愣住了。
揭谛在流淚。
天人的眼淚晶瑩剔透,落下來會凝成璀璨的寶石。揭谛無聲地流淚着,絕美的面容上盛滿悲傷。
愆那詫異,“你這是怎麽了?就算我罵你的上神你也不用哭成這樣吧好好好,我不說了就是了。”
揭谛搖搖頭,低聲說了句,“對不起……”
愆那莫名其妙,”你放心,我沒有怪你。我知道,你不過是和我那個傻瓜紅無常一樣,被人蠱惑了而已。好了,我們得馬上離開這兒。”
愆那不給他多說的機會,蹲下身一把背起他。他背上被揭谛燙出的傷口還未愈合,就再次起泡開裂了。但愆那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
大概他是太習慣于疼痛了,畢竟這個世界,不曾善待過他。
揭谛緊緊地環繞住愆那的肩膀,無窮無盡的愧疚和心疼已經吞噬了他的內心。他知道他用那麽多劫的時間修煉的心如止水,已經一去不複返了。
大概是他受傷太重,太無防備,才會在元墟大陣中受到那麽大影響。但是現在他不想抗拒這種影響,他覺得這是他應得的。他應該去體會這種悲傷絕望愧疚悔恨,去體會那些所有被他忽視了的情感。這是他欠愆那摩羅,也欠所有被他害死的生靈的。
因為,他在不知不覺中成了自己最讨厭的那種神明。